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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气候》小说连载 | 第九回:为打假元彪着急 集素材吉祥出头

必讲 · 2019-06-29 · 来源:乌有之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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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回

  为打假元彪着急  集素材吉祥出头

  财大气粗的向阳轴承厂在洛阳兴建了一处工人疗养所,张元彪去剪彩是少不了的。顺便到老大哥似的洛阳轴承厂取点经,在那前后呆了一个星期。

  星期一上班时张元彪的心情是愉快的:他乘坐的“幸福”号专列在龙门加的煤,在关陵上的水,在白马寺添的油,还没消耗完,但列车已减了速,正缓缓驶向终点。

  办公桌中间摆着一个奇特的信封,坐在残椅上心情极佳的张元彪仿佛在欣赏刚从日本高价买回的、本地著名的书画家米芾老先生三十九个字的作品“研山铭”,对如此珍贵的文物你只能使眼看,不能用手摸。

  这是个较大的牛皮纸信封:右下边印着“中国人民解放军7199部队”的字样;中央用标准的仿宋体写着“呈厂长张元彪同志”;左上角有一长方形的印章,鲜红的“机密”二字极像把守皇宫的秦叔宝与尉迟恭——让人感到威摄、振撼,同时又不得不肃然起敬。信封这既张扬权力又显示奥妙之处并不特别,令人惊讶的是左上角剪了一个豁,豁口插着一根油亮的闪着金光的鸡毛。从“机密”处长出根鸡毛,见者能不发笑?

  信封上发出的信息,特别是7199那四个阿拉伯数字,张元彪一见便知道内容是销售处处长汪伟汉的大作,至于这盘佳肴是杭州的甜味还是四川的辣味,不尝不知道。汪伟汉是正团级的军转干部,办事严肃认真是他的风格,怎么会在信封上插根鸡毛?了解“鸡毛信”的老人都知道这是“加急”的表示。张元彪收起了笑容,抹掉了脸上愉快的色彩,十分慎重的拿起这封未知凶吉的信件。

  看完信张元彪难受极了:浑身上下没有一个“舒服”的细胞在跳跃,而“痛苦”的分子从里到外泛滥成灾。特别是眼睛,大作家巴尔扎克都不会用我的这种方式来形容,因为他没尝过这种苦难的滋味:冷不防被电焊的弧光打一下你会感到难受;如果被这种强烈的闪电不间断地刺激两三分钟,乖乖隆的龙,你的眼睛马上红肿,泪水流个不停,针扎般的疼痛。即使用唯一有效的疗法——母乳滴眼,也得熬一个星期。

  汪处长报告的标题是“社会上有人冒牌生产7815E!!!”。

  汪处长知道张元彪青睐数据,给他打的报告没有阿拉伯数字他不喜欢看,看了也觉得枯燥无味,心烦。汪处长的报告有两组共十个数据,这些数据仿佛是位祖传八代的针灸大师,将十根银针分别扎在张元彪的十大要穴上,扎的穴位准确,他老张动弹不得;扎的深浅适中,他老张浑身麻木。

  第一组五个数据:今年共接到投诉“185起”,全部是状告7815E的。这185起中有“183”起向我方提出索偿,索赔的不光是轴承,还有其它连带的损失。如果我们不理睬他们就打官司,要求加倍赔偿。对要求不高的“178”位车主我们妥协了,共赔付了“57”万。另外“5”位漫天要价的车主已将我厂告上了法庭。

  第二组也是五个数据:相比去年而言,今年东风系列卡车的产量增加了百分之“24”,一般来讲轴承的零售市场也应该相应的增大;但实际情况却相反,零售市场上7815E的销售反而减少了百分之“18”。去年各零售公司和汽配厂从我公司拿货“128”万套,今年只拿货“98”万套。如果考虑到市场应随汽车产量而增大,则可估算到社会上7815E水货轴承的年产量在“50”万套左右。

  汪处长的报告不光有数据,还附了张十分直观、军队贯用的“敌我势态图”:将每月7815E的投诉次数用一条曲线联接起来,箭头仿佛驱逐舰发射的防空导弹——急速向上飙升;而每月7815E的销售量正好相反,极似轰炸机发射的反舰导弹——斜着向下猛扎。一旦被导弹击中,肯定是舰毁机亡。

  7815E是向轴获得全国唯一银质奖的名牌轴承,是向轴利润最大、销量最好的拳头产品,水货轴承一年冒出五十万套,一伙子挖走向轴上千万的产值,能不扎张元彪的眼,剜他的心?

  更烦人的是那几家已到法院起诉的车主,法院的传票将接二连三地送到张元彪的办公桌上。虽有律师代理不用亲自出庭,但对传统意识极强的张元彪来说,这也是奇耻大辱——公检法的大院那不是好人去的地方。传票跟拘票那是“八九不离十——差不多”:传票文明点,你自己走进法院;拘票野蛮点,别个押着你走进公安局。

  厂领导和长期聘请的赵律师一起研究过几次,也没拿出个具体的应对方案,因为“狗咬刺猬——无处下口”——他们不知道生产水货轴承的厂家到底在哪。

  哎唷,古老的谚语说得多好,“祸不单行,福无双至”:6月18号,乘常在外跑的张元彪在家,火烧火燎的汪处长赶到他那向他口头汇报了一个坏消息。采用的还是老格式:两组十个数据。但这次讲的是向轴前不久在轴承行业评比中再次获得唯一银质奖的7608E,该轴承在零售市场也发现水货!向轴两个获银质奖的产品都被地下工厂冒牌生产了。这次的十个数据不是扎十针,而是打了张元彪十闷棍!

  十分明显,形势空前的危急。但这绝对不等于三九的严寒,因为“五九六九,河边看柳”,天还有暖和起来的时候,而且为期不远,有个盼头。但张元彪的恶梦刚刚开始,漫长的黑夜仿佛南极的隆冬,几个月不见阳光。

  天无绝人之路,吉人自有天相。新到“厂办”的秘书屠吉祥见张总整天愁眉不展,弄清原因后便毛遂自荐,说他能找到制造水货轴承的窝点,但需要经费和时间。张元彪像碰见卖救命药的,忙说:“只要能挖出地下工厂,花十万八万都行。”

  屠吉祥二十三岁,身高一米六五,典型湖北人的身材,他身上引人注目的除了白皙的皮肤,就是眼眶中那两个水汪汪溜溜转的、闪烁着慧黠光芒的眼球。如果说眼珠转一圈便产生一个设想,那他脑子里一天不知要冒出多少科幻。“人一天最少要有十八个想法,哪怕只有一个能实现”,这就是屠吉祥超出一般人的哲学。

  跟眼球最亲近的是啥?当然是眼皮。眼皮与眼球是一对恋人,早的晚的都在拥抱,日的夜的都在亲吻。与溜溜转的眼球相匹配的是啥?只能是眨个不停的眼皮。这是绝配,就像牛郎配织女,卓文君配司马相如。“勤眨眼的人爱动心事”,这是公认的,如果说凡人一天眨二千次,屠吉祥非四千次不可。

  屠吉祥是中文系毕业的大学生,当初为啥要报中文系?因为他想当作家;三十六行行行出状元,为啥非要当作家?因为他读的书多,高二时在《幽梦影》里看到这样的话,“阅《水浒传》至鲁达打镇关西,武松打虎,因思人生必有极快意事,方不枉在生一场。即不能有其事,亦须著得一种得意之书,庶几无憾耳。”打老虎打镇关西这样的事不会发生在他身上,他没这个本事。咋办咧?为了不枉活一世,他只能读中文系,当作家,写小说。

  在大学课外自学了毛泽东《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屠吉祥认识到文艺来源于生活,要写小说你就得深入生活。而“深入”有两个含义:一个是仔细观察别人的生活,从那里提取创作的素材;一个是自己创造素材,即在生活中以自己非凡的胆略踏平坎坷,以自己无比的智慧创造奇迹。写小说必备的豪言壮语,必备的色情艳遇,必备的奇闻趣事,必备的曲折情节……仿佛是春天自己有意播种的芝麻、棉花、大豆、玉米,只有精心培育,后秋才能尽收囊中。

  屠吉祥领了圣旨便以钦差的身份坐阵销售处,他每天关注着最新的投诉,耐心等待着创造奇迹的最佳时机,就像一只潜伏在荒草中准备捕杀羚羊的猎豹,滴溜着张望的眼睛。

  机会终于来了,得知一位车主的水货轴承是在本省省会WH市一家专营汽车零部件的公司购买的,屠吉祥便带着销售处的两名工作人员猎狗似地跟踪到了WH市。按照预谋,他们三人先到市工商局上高香,敬了菩萨,然后到市公安局拜山头,见了堂主,少不了在豪华的饭店摆两桌酒席,权当见面礼。拿了人家的手短,吃了人家的嘴软,第二天一早,“开封府”的张龙,赵虎,王朝,马汉便在华润公司的门上贴了封条,用铁链套着脖子把该公司的经理拉到经警大队问话。在大量的证据面前,犯罪嫌疑人吴长理成了哑巴。

  吴长理是土生土长的WH人,WH还是个仅有几条街的商埠时,他祖上就居住在龙王庙附近。吴长理年龄四十出头,但已“聪明透顶”——没几根头发了。他个子不高,跟屠吉祥差不多。这个头跟北方人比算小矮个。“矮子矮,一肚子拐”,这一“拐”字彻头彻尾的诠释了九头鸟的聪明。

  第二天早上正式审训吴长理,主审官是经警大队的张队长。主审官问:“姓名?”罪犯答:“吴长理。”问:“年龄?”答:“四十二岁”。“职业?”“华润公司的经理。”……验明正身后张一帆便单刀直入地问道:“吴长理,这些水货轴承的生产厂家在哪?你只能老实地交待,争取宽大处理,蒙混过关是行不通的。”

  吴长理低着头,用十个手指狠劲地抓头皮,头发掉光了可能跟他这个习惯动作有关,他早已想好的对话从他那巧八哥似的油嘴滑舌间冒了出来。“真的不知道。我们在电话里谈好交易,第二天他带一车轴承来我公司,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他牙根不提他们厂里的事。实在话,厂址他从没提过,我也没问过,我知道问也是白搭。‘狡兔三窟’,他这种老江湖绝对不是狡兔,他是只狡狐,从他那放臭屁的窟窿眼里至少能说出十个厂址,但绝对没有一个是真的。你要信他的话,明天过年。”

  “你交钱他就不给你开发票?”“正规的税务票从没开过。但总是写个白条。”“条子上落款的单位、个人姓名是啥?”专门说假话也是挺费劲、蛮伤神的:口里说出现编的假话你还得牢牢地记住它,否则人家杀个回马枪,你前言不搭后语,漏洞百出;势必给公安这样一个印象,那小子是个滑头,不想坦白从宽。常在局子进出的罪犯都晓得,不到关键的时候千万不要说假话,假话说多了舌上生疔。这次吴长理说了句真话,“发货单位是北疆轴承厂,收款人是陈文华。他吹自己是厂里的销售科长。”

  深谙审训的张一帆认为此话略有价值,虽然在吴长理眼中无关紧要。他像看见兔子脚印的狼追着问:“说出你们的联系方式,电话号码。”吴长理并不害怕张一帆那恶狼似的眼光,毫无畏惧的他很坦然地回答:“不知道。”“那你们咋联系的。”“第一次是他自己找上门来的。以后每次我们的货快卖光时他不请自来,比预约的还准时。我怀疑他在我们公司有线人。”“陈文华操哪里口音?人长得啥样?”吴长理一五一十真实不假的作了回答。

  该问的都问了,该答的也都答了。审讯的知道被审的说了句假话,罪犯肯定也知道法官清楚自己耍了个滑头。么办咧?那句话是守方要命的底线,但也是攻方必过的壕沟:俩人顽强地抗争,互不让步。

  “我再问一遍,北疆轴承厂在哪里?”张一帆抱着一丝希望又回过头来啃这个硬骨头。吴长理的态度坚决:“我真的不知道。老问这个烦人。”张一帆站起身来,声音提高了八度,吼出最后的警告:“真的不知道?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站在吴长理身后两个壮似铁塔的经警,像衙门里的皂隶扬起了虎威,“说!快说!”吴长理还是三个字:“不知道!”说罢闭上了眼,头偏向一边,他知道接下来的将是刑讯逼供。

  张一帆使了个阎王似的眼色,二位经警会意的挽起袖子,奓着胳膊,如同螃蟹一般威风凛凛地走到吴长理跟前,二话不说左右开弓,前后夹击,一顿拳打脚踢后他们把躺在地上的吴长理拧到椅子上,对疑犯他们还是按着点,下手讲分寸;可对证据确凿的罪犯,他们放开手脚敢往死里整。

  张一帆走下座位,他左手托着吴长理的下巴,右手拍着他的脸颊,厉声问道:“北疆轴承到底在哪里?”吴长理鼻子淌着红水,嘴角流着鲜血,他忍着疼痛,费力地睁开双眼,有气无力地说了三个字:“不知道。”说罢又闭上了眼。无可奈何的张一帆回过头来看了下坐在陪审座上焦急万分的屠吉祥,只见屠吉祥挥了挥手,他便对二位经警说:“押下去吧。”

  回到下榻的“五月花”大酒店,开场不利、心情沉重的屠吉祥费了好大的劲才蹬上门前那十二台阶,中午饭他吃啥都不香,酸甜苦麻辣的味觉全被罪犯吴长理带走了。书上说“酒能消愁”,从不沾酒的他便破天荒的喝了一罐啤酒,可“以酒消愁愁更愁”,回到房间后他感到心里像纠着一个结似的极不舒服。想到自己在张元彪那说的大话……,想到人失信远胜过马失蹄……,想到吴长理不吃“硬”的那个顽强劲,屠吉祥的心凉了半截。

  真的没有一点搞头了?公安局的那帮货除了打人就没有一点别的办法?共产党员江姐不招因为她是特殊材料做成的,当然软硬不吃;但甫志高不是招了吗?……看来还得自己想法。大科学家牛顿遇到不解的难题常跪着祈祷上帝,我们屠吉祥又从何处寻求答案呢?

  屠吉祥窝在沙发里,嘴上展劲地拔着香烟,珠子溜溜地旋转,眼皮子不停地眨着,他在大脑记忆库几千本图书中很快索引出《贰臣传》那157例招降纳叛的事件,清初清太宗劝降明将洪承畴的案件受到他的青睐。

  明崇德六年,清太宗发兵攻打锦州,锦州守将祖大寿探得消息急向蓟辽总督救援。蓟辽总督洪承畴带领吴三桂、王朴、马科等八个总兵,统兵十三万,马四万匹,以及足够用一年的粮草前往支援。由于指挥上的错误先丢了辎重,后又遭劫营,最终洪承畴在松山被破城的清兵所俘。

  太宗深知洪承畴在明朝中颇有威望,想劝他投降,他把这一任务交给了军师范文程。学究范文程对洪承畴大讲时务俊杰,仁义礼智……足足谈了两天两夜。偏偏洪老头不吃那一套,随你口吐莲花,说得天花乱坠,吐沫星子直飞,他垂着头、屏着息、关着耳、闭着嘴,像一尊石佛。

  最终还是永福宫太宗最喜爱的庄妃亲自出马,三言两语便招降了他。庄妃长得秀色可餐,使用的甜言蜜语……。而威武不屈的洪承畴只有一个弱点——好色。

  想完聪明美貌的庄妃劝降洪承畴的整个过程,屠吉祥猛地一拍沙发扶手,大声说道:“高,实在是高!”老天爷的厚爱:多完美的剧本啊!只需我略加改写,然后亲自作场外指导,一场《劝降吴长理》的好戏肯定成功。踌躇满志的他眉飞色舞,在心中将饰演庄妃的人物形相、面部表情,仔仔细细地思量了一番,把她口中的言辞、肢体的动作,反反复复地推敲了一遍。打好了腹稿之后,他仍像一位剧作家,将他修改后的剧本从头至尾的再三斟酌,直到认为完美无缺、无懈可击,方才停思搁笔。他展劲地伸个懒腰后便在沙发上闭目养神,让那忙碌了好一阵的眼珠子和眼皮子得以休息。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修身养性意识极强的屠吉祥决定改变自己的思想,离开那个“天天讲,月月讲,年年讲”的战场。作为中学生,他认为阶级斗争是残酷的,是伤害他人的,因而是不道德的;他要战胜自我,要用传统的思想武器打败“酒,色,财,气”这由来已久的四大魔障。哎唷,年轻人看问题时常偏颇,不是只斗争别人,就是光改造自己,很少合二而一:即在改造客观世界的同时,不断地改造自己的主观世界。书虫屠吉祥不光读过高雅的《红楼梦》,还读过通俗的“三言”“两拍”,他知道:酒是穿肠毒药,色是刮骨钢刀,财是丧志之物,气是惹祸根苗,对于他来说,“财”“气”无从谈起,“酒”他从来不沾,唯一值得防范的是“色”。博闻强记的屠吉祥对异性有比凡人更深刻的见解:女人是本读不完也看不懂的书。世上只有二个伟人读完并看懂了:孔老二,他的结论,“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毛泽东,他的评价,“妇女能顶半边天”。读书多成熟早的屠吉祥对性欲有六十开外老汉的观念:可爱才算美丽;美丽并非可爱。如果你用女人自认为战无不胜的武器——“肉”体,去攻击不沾荤腥的斋公,他肯定认为你是狐狸精,你想谋他的财害他的命。

  此时心沉下来的屠吉祥似乎有一种犯罪的感觉:明知女人是祸水还让她害人。可思来想去,觉得是无奈之举:下下策也不失为一策;何况“三十六计”里还有“美人计”。《封神演义》里九天玄女娘娘派千年狐狸精,九头雉鸡精,玉石琵琶精祸害纣王,也是事出有因:一是纣王对娘娘的不恭在先;二是成汤伐桀而王天下,享国六百余年,气数已尽。既然九天玄女娘娘是正义之举,纣王是十恶不赦,我屠吉祥难道不是师出有名?他吴长理不是罪有应得?想到自己即将成为打假的英雄,向轴的功臣,屠吉祥心中那种“下三滥”的负罪感烟消雾散了。

  迈进“五月花”的门槛,刻意观察社会的屠吉祥一眼便看出这家豪华酒店不光提供住宿、餐饮、娱乐,还提供按摩、洗脚这类暗藏卖淫的性服务。在屠吉祥的房间里,他对大堂经理按他要求提供的“庄妃”说起了这场由他编导的戏……整个过程他俩隔桌而坐,保持着距离:屠吉祥像防虎似地防着她,生怕不小心被她咬一口。

  第二天中午,在“五月花”的豪华餐厅里,一桌丰盛的佳肴摆在“降将”吴长理面前。席间吴长理向屠吉祥介绍了他所知道的有关北疆轴承厂的全部情况,虽是些皮毛,但对屠吉祥来说只要提供厂址足矣,余下的一切都好打探。吴长理一再强调,北疆轴承厂有黑社会背景,对他们这些叛徒要追杀的,轻者断胳膊卸腿,重者要你的小命,因此他的公司只能关门。屠吉祥安慰他说:“放心吧。只要你还做轴承生意,我厂会照顾你的。”

  第二天一早屠吉祥赶回厂向张元彪汇报了情况。刚踏上社会就收集到这有价值的写作素材,而且是亲身的经历,屠吉祥像无意中捡了个大元宝,十分高兴。他想:在向轴再干个十年八年,我一定能写出本赛《水浒》的小说。

  没两天,一辆从WH开来的火车停在SD省吉庆县,从车上下来两位乔装打扮的人,一位是宏运汽车配件公司的经理汪伟汉,一位是他的跟班屠吉祥,派头十足的二人告诉“的士”司机,他们要去北疆轴承公司。小县的市容没有侯爷王府的奢华富丽,但不失殷实人家的排场整齐,出租车开了十几分钟便在城北的北疆轴承公司门前停了下来。

  出租车调头开走后他俩并不急于进厂,而是站在原地仔细地打量这家工厂的外形:厂大门旁边是一幢二层的办公楼,每层楼估计有十多间房子,办公楼的大门在厂区内;整个厂区被高约三米的院墙围着,墙上沿插满了玻璃片,像监狱的高墙;站在马路上看不出厂区的形状;大门两旁没有任何标志性的悬挂物。如果没有本地人指引,外地人就是到了四川乐山,也不知大佛在哪里。除了运货物的汽车进出时打开外,那扇厚重的大铁门始终紧闭着:如牢门,防止犯人逃脱;似城门,警惕外敌入侵。

  “阅”历丰富的屠吉祥面对的并非一堵水泥墙,他仿佛站在浩荡的长江边上,打量着巍峨的丰都鬼城,不用进城他就知道里面有十殿阎王,每殿阎王掌管着十六个小地狱,例如第三殿宋帝王的辖区有铜铁刮脸小地狱、刮脂小地狱、钳挤心肝小地狱、挖眼小地狱、吸血小地狱、倒吊小地狱……。十殿阎王统领一百六十个小地狱:折磨人的方法,熬炼人的刑具,那里应有尽有。你即使不体验其中任何一种,仅看看就毛骨悚然。

  汪伟汉走上前按了一下门铃,铁门上打开一个半尺见方的小窗,里面有张脸问:“干啥的?”汪伟汉回答:“买轴承的。”“贵姓?”“免贵姓汪。”门卫用机警的眼光打量了一下二位来客,又向四周扫了一眼才把铁门打开,待客人进厂后赶快关上。他指着不远处的办公楼说:“销售科在一楼104房间,科长姓陈,你们自己去找吧。进了厂请不要到处乱转,当心狼狗咬人。”

  离大门最近的厂房拐角处拴着一只大狼狗,看见陌生人走进厂大门便示威地狂叫起来。拴它的绳子被它拉得像根细棍,随时有折断的可能,它的那个凶相使人产生十分恐惧的感觉。

  汪伟汉和屠吉祥快步走进104房间,管销售的陈科长热情的接待他们,又是上烟又是泡茶,说了一大堆客气话才坐下。他试探性地问道:“你们是宏……”,屠吉祥赶忙站起身来,双手捧着两张名片递了过去,“我们是宏运汽车配件公司的,这是我和本公司汪经理的名片。我们是华润汽配公司吴长理介绍来进货的。”陈科长接过名片略微扫了一眼,一脸灿烂阳光地说:“欢迎!欢迎!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你们盼来了。华润公司的老吴昨天还提到你俩,今天就来了,真快。凤仙的叶哪能配牡丹的花,接待你们这尊贵的客人得厂长亲自出马。”说罢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给在二楼办公的刘厂长报喜。

  等了足足五分钟,一位金刚形的山东大个一摇三晃地出现在销售科的门口,他那副长相着实令汪伟汉和屠吉祥咋舌——活脱脱的弥勒佛!但他比弥勒佛高大不少,可能制造模具时长宽各放了十公分。你瞧他:斗大如斗,眼似铜铃,鼻若悬胆,耳长垂肩;如果旁人的脑壳带“糟头”七斤八两,他那颗硕头“净重”不下十斤。那“三围”也是巨型,他的腰阔绝对大于门宽:他是侧着身子挤进屋的。

  天实在太热,富得流油也不能穿金戴银,刘厂长光着脊梁,就那上身的汗还直冒,拢共二三十步的路程竟累得他气喘吁吁,仿佛跑了四十二公里的“马拉松”。他身上那“一波三折”、尽是脂肪毫无肌肉的大肚皮随着呼吸上下不停地抖动着,如果配上肢体动作和悦耳的音乐,绝对是名副其实的肚皮舞。

  刘厂长的话音既浑厚又大得惊人,这不,“稀客!稀客!财神爷光临了”,人还没进门他的声音已填满了听者的耳朵,撑得你有装不下的感觉。刘厂长将铜钟似的身躯移到办公室中间,对欲站起身来的两位客人摆着手说:“坐下!坐下!这大热的天二位光临敝厂实在太辛苦。小陈,是不是把空调往下调点,别热着客人。”汪伟汉忙站起身来摆着手说:“这样蛮好。再调低容易感冒。”

  刘厂长拿起茶几上的两张名片仔细地看了一下,然后用他那深藏不露的鹰眼打量起汪伟汉,凭着这几年察颜观色从未走眼的绝技,他确认汪伟汉既不是老奸巨滑的买家,又不像进出公门的侦察,对他抱的戒备之心也就烟消云散了。

  心比针细的刘厂长存心把自己打扮成猛张飞,他对汪伟汉大大咧咧地说:“咱山东人办事是‘巷子里赶猪——直来直去’,不喜欢拐个弯抹个角的。你俩的情况昨天小陈给咱说了,咱心里有谱。看得出你俩是第一次蹚浑水,没关系,一回生、二回熟,多了习以为常。大姑娘第一次接客都是这个劲……看我这个臭嘴,不能这样打比方。”说罢打了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好在脸上肉多,没有骨头硬着。像没说刚才那句话似的,刘厂长问道:“说说看,你们想买咱厂啥品种的轴承?”

  屠吉祥出校门进社会第一次看到道上人的直爽,多新鲜啊!至古以来形容“第一次”常用“大姑娘坐花轿”——处女出阁,不包括再醮。而今天刘厂长用“大姑娘接客”——未婚先卖淫来形容“第一次”,真是前所未闻!但说得真切,讲得实际,就像护士长扎静脉,一针见血。

  汪伟汉按照事先想好的套路回答说:“搞我们这一行跟做别的生意一样,哪个牌子响,哪个利润多,就进哪个。做买卖图赚钱呗。现在街上跑的最多的货车是东风140,听说这个牌子的军车在中越反击战中打击了国威,据我了解,当前市面上最好销的轴承就是这种汽车上用的7815E和7608E。向阳轴承厂生产的这两种轴承是花中的牡丹与芍药,人间的玉环与飞燕!我们就买这两种轴承。”

  刘厂长双手交替地拍打着肚皮,让人联想到这可能是消脂减肥,其实不然,这个动作是治疗便秘。听罢汪经理的意向,刘厂长大包大揽地说:“这两种轴承我厂都做……价格好说……按时交货……质量嘛……也差不多。”汪伟汉想把价格落实,“那你们的明码实价……。”刘厂长答的很宛转,“比向轴的便宜百分之十五,另外返还购买额的百分之五作回扣。这个价便宜得没法说,公道得到了家。”刘厂长一开口就显示出十分的大器,让人觉得他的体胖与他的心宽成正比。

  汪伟汉进一步打探:“那质量有保障吗?”刘厂长坦然地回答:“绝对没问题。我们两家的轴承放在一起那就是双胞胎,亲叔、亲舅都分不出来。真要比:向阳轴承厂是关公,咱北疆轴承厂是秦琼,二位的武艺难分伯仲。”汪伟汉心想这家伙真是大言不惭,一口气能吹倒泰山。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模样,你这胡传魁式的草头王也敢跟新四军较量。

  汪伟汉较真地说:“我看关云长比秦琼厉害,关云长过五关斩六将,最后还斩了老蔡阳,秦琼的战绩有这辉煌?再说关公的赤兔马日行千里夜行八百,算得上稀世之宝;而秦琼的黄膘马无此名声,曾当卖给他人。”

  刘厂长只得老实的说:“差异肯定有,但可以忽略不计。比方说轴承的硬度,向轴的不低于HRC62度,我们执行的也是国标,硬度虽说没那高,但也低不了多少,绝对在自由公差范围内。汪老板,少两颗芝麻能耽误榨油?光洁度嘛,向轴最好的也就是花11A,我们可达花10B。要知道有时鸡飞得比鹰还高,有些地方我们做的比向轴还好。这点微乎其微的差异用不着计较,否则人家笑你外行,为求疵而吹毛。”

  汪伟汉听了哈哈大笑,这蹩的脚也敢在天桥耍大刀!向轴早就将那些水货轴承作过检验:金相分析,所用的材料是比轴承钢便宜近半的45号碳钢,即使用水淬火,日破天硬度不过50度。跟向轴的62度比,榨油的芝麻不是少了两颗,而是少了半斗!光洁度刘厂长是吹大牛:向轴的花11A不假,那是通过粗磨,精磨,研磨三道工序干出来的;而北疆轴承只干粗磨一道工序,他们的光洁度只能达到花7。这只瘟鸡飞得再高也就尺把——花8,就那还敢在苍鹰面前说大话:有时我比你飞得高,快伏啄吧!真是笑掉人的大牙。

  汪伟汉盘苕似的继续问道:“产品的质量有检测报告……?”

  不待汪伟汉问完,刘厂长急不可待地回答:“这个你放心,各项检测报告齐全,就像时髦的模特儿:银发簪,金耳环,钻石戒指,珍珠项链……,应有尽有。报告是市质检局出的,他们的仪器是从美国引进的,先进得很,黄金的纯度能检测到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九。大的报告有材质的金相分析,轴承的洛氏硬度、表面的光洁度,小的报告有不圆度、不柱度、不同轴度、不平行度等等,共十几份。这东西重要,不管你年产十万套还是一百万套,质检单必不可少。这玩艺是通行证,没它你进不了市场的大门。你们新客户是不见鬼子不挂弦,不见兔子不放鹰,这是很正常的事情。等会我叫陈科长拿一套你瞧瞧。”

  “好。这玩艺相当美国大使馆办的护照,有了它你可以放心大胆地睡觉。”汪伟汉口是心非,说的一套,想的另一套:这年头“假冒伪劣”像蝗虫铺天盖地,扰得百姓寝食不安;万能的百元大秒即使有好几道防伪的高墙,也挡不住轻功盖世的燕子李三;价值连城的青铜鼎也有人仿造,为了惟妙惟肖表现苍老,只需放到尿里泡泡。哎唷,还是那句老话,“无奸不商,无商不奸”,然而当今天下又有几人有孙悟空的金睛火眼:没吃过亏、没上过当的人绝对是万里挑一,“一个便宜三个爱”,这“便宜”货便是钓小鲫鱼的红蚯蚓。

  用嘴巴侦察的差不多了,该用眼睛拍几张照片,汪伟汉试探性地问道:“刘厂长,能带我们去生产现场看看吗?让我们见识一下蚂蚁怎样啃骨头,小厂怎样干大事业的。吴长理给我们讲了不少你艰苦创业的事迹,蛮感动人。但百闻不如一见,既然到了乐山,能不参拜大佛?”

  汪伟汉用指头点刘厂长的筋,哪知刘厂长如千年的石佛竟不知痒疼,刘厂长从容不迫地说:“想必你去向轴参观过?游了黄山不看山,我厂是向轴的微缩版。麻雀虽小肝胆俱全,做轴承的设备少一样都不行。”本事高强、神通广大的刘厂长应付各种要求有现存的套路:你单刀直入,他略晃身躯;你使黑虎掏心的拳法,他用陈式太极的推手。总之,各种进攻他这尊罗汉都能兵不血刃的化解。

  刘厂长打住话头瞄了一眼手腕上的劳力士表,热心快肠地对汪伟汉说:“快五点了,二位一路车马劳顿该休息一下。真想到厂里看看改天再说。”调过头来他又对杨科长说:“他们肯定没住下,别的宾馆条件差,你把贵客送到红房子去,然后陪他们吃顿饭。”说罢他又对汪伟汉双手一抱拳,十分遗憾地说:“汪经理,实在对不起,晚上县委张书记找我有要事,非去不可,不能陪你们了。具体的业务明天上午九点,我到你们的住处细谈,你看行不?”刘厂长讲的以上那几句话,仿佛用汤姆枪打出的一梭子子弹,别人根本不能插嘴。待他打空了弹夹汪伟汉无可奈何地说:“行。听你安排。”

  刘厂长将右手的大拇指与食指塞进口里,展劲地吹了一声胡哨,从厂房拐角处开出一辆豪华的奥迪牌轿车,刘厂长拉开车门,请汪伟汉和屠吉祥进入后座,陈科长坐在前排副驾驶的位上,刘厂长吩咐他,“开两间总统房吧。待慢了贵客明天我收拾你。”“放心吧老板。”陈科长拍着胸脯说:“这活我又不是干第一次,哪次你不满意?”

  奥迪车在马路上飞驰着,汪伟汉问陈科长:“陈科长,你们县城宾馆里还有总统房?”陈科长一脸笑地说:“那是玩笑话。所谓的总统房就是吃喝玩乐全包了,你不掏一分钱尽情享受。这跟当总统有啥区别?看来你俩不常出门,对道上的人说的话、办的事陌生的很。”汪伟汉不加争辩、极为诚肯地说:“是的。我们两个是‘平地的骡子——不懂坎’,道上的黑话、道上的行规完全不清楚,是个糊的。日后还望陈科长多多指教,多多关照。”“好说,好说。”见有人抬举他,陈科长是“猫尾巴——越摸越翘”,神气得不得了。

  一路上屠吉祥回想着吴长理给他介绍的有关北疆轴承厂的情况,吴长理第一次跟北疆轴承厂做生意也提出到生产现场看看,刘厂长婉言拒绝了。直到蹚了三次浑水人比较熟了,刘厂长才带他进车间参观:低矮的厂房里没有吊车,产品的搬运全靠人力;厂房里的照明、通风非常差,昏暗的车间里开机器的男工人热得受不了全打着赤膊;空气中弥漫着油的酸味和汗的臭味,这种“二合一”的、类似某种烃化物散发的气味,让人的呼吸道上像沾着毛,痒痒的。对工人来说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能赚到钱。在大自然里干惯了活的农民工猛一进地狱般的车间肯定不习惯,就像武汉人到山东不耐受冲劲十足的大葱,到山西不耐受酸掉大牙的米醋。但生存力极强的农民工能很快适应环境改变身份:在酷热的非洲,他们是用鼻子搬木头的非洲象;在冰冷的北极,他们是用利爪捕海豹的北极熊。

  吴长理还说,装配车间全是女工,热极了穿个大裤衩、围着胸罩干活。有的胖嫂子围个胸罩还嫌热,干脆光着上身、滴溜着俩大奶干,装配现场跟原始时代差不多。

  听得咋舌的屠吉祥当时瞪着眼珠子说,怎么?大热天他们连个风扇都舍不得装?这不是刮脂熬油的小地狱?

  吴长理说,你小老弟真会讲:你们大国企用在职工福利上的钱如小河流水哗哗地淌,十万八万的不在乎;私人企业在职工福利上花钱那是拔老板身上的毛,疼得不得了。要不老板能坐豪华的奥迪,戴劳力士的手表?

  屠吉祥对吴长理使过美人计,所以在吴长理眼里他不是好鸟,不说五毒俱全,起码在“色”上他属顶尖。吴长理毫不顾忌,流露着采花蝶轻狂的眼里闪着淫光,脸上呈现奸笑,言语十分轻佻地对屠吉祥说,车间里女工穿的少,小媳妇多肥乳,大姑娘多丰臀……是个爷们见了都会心猿意马,想入非非。说实话,连我这个吃遍了香的、尝尽了辣的老油条都怕进车间,那是个人间地狱,阴气重得不得了。爷们去了会情不自禁:不是想摸这个一把,就是想搂那个一下。坐怀不乱的君子有没有?有!但那是佛爷,是麟角凤毛。对我们凡夫俗子来讲还是孔夫子的那句话中听,“食色性也”。说罢用他那细胳膊小手拍了下屠吉祥的肩膀,调笑他说,“像你这个阳气十足、刚劲了得的小伙子去那走一趟,出来裤裆还不湿溜溜的?”还是个童子身的屠吉祥从没被人如此的嘲笑过,他的脸红朴朴的像只快下蛋的小母鸡。

  轿车在一栋红颜色的建筑前停了下来。既然是北疆轴承厂的联系点,下车后汪伟汉和屠吉祥不得不对它多看几眼。这是栋六层楼的宾馆,一楼的彩门上高悬着“五魁首大酒店”的招牌,从外面看,所有的窗子都是关着的,那是因为每个房间都装有空调。每个窗子的双重窗帘都是拉着的,可能每位房客都厌恶太阳。

  陈科长带着汪伟汉和屠吉祥坐电梯上到四楼,四楼的胡经理满面春风地迎了上来。“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的胡经理对二位客人甜言蜜语地说了些千篇一律的客套话后,她那妩媚的眼风轻轻地吹到陈科长脸上。陈科长用手指打了个清脆的“飞子”,然后神情傲慢地说:“开两个总统房。”胡经理当然清楚,住总统房的是财神,不能有丝毫的怠慢。

  服务台前规规矩矩地站着八位青年美貌的女服务员,拥有绝对权威的胡经理对她们厉声喊道:“三号,领这位年长的大老板到401客房,四号,领这位年青的小老板到408客房,都是总统级的服务。”二位服务员分别走到汪经理和屠吉祥身边,略弯下腰,打了个手势说道“请”。陈科长对二位服务员说:“把客人安顿好后引过来,我们下去吃饭。”

  屠吉祥跟着四号服务员走进408房间,服务员随手关上门,以免室内的凉气外泄。服务员面带微笑地对屠吉祥作了自我介绍:“我姓张,你叫我‘小张’行,叫‘四号’也行。从现在开始,我对你进行全天候总统级的服务。满足你的一切要求是我的职责。”说完她那双丹凤眼便上下打量屠吉祥,比看外星人还要仔细。

  服务员用的文学语言:“全天候”——极其精炼;“一切要求”——相当储蓄。学文学的屠吉祥当然明白个中的内容,他隐隐约约的感到危险。屠吉祥时刻警惕着“色”对健全肌体的伤害,哪怕一丝一缕的艳情都可能丧命。当小张那“色劲”十足的眼光像锥子扎他的眼时,他感到胆战心惊,恍惚之中他把头一偏,躲过了“飞镖”的一击。

  小张指着床头柜上的电话机说:“这是内部电话,二十四小时有人服务。你有啥要求打个电话就行了。抽屉里啥碟子都有,武侠的,枪战的,科幻的,黄碟一级、二级、三级的都有。你不会开碟机不要紧,我愿意帮你。一句话,你是总统,我是服务员,你叫我干啥我就干啥。”屠吉祥厌烦美女过份的热情劲,他表情冷淡地说了声“谢谢”。

  屠吉祥扫视了一眼房间,房子中间摆着一张大床,床上铺着沙市产的花床单,两个手工锈的鸳鸯戏水的大枕头,一床鄂尔多斯产的毛毯。室温定在26度,非常适宜。窗帘是拉着的,外面是白纱帘,里面是黄布窗。淡黄色的墙壁反映着乳白色的灯光……一切给人一种温馨、浪漫的感觉。

  “满意吗?”屠吉祥避开小张那尖针似的眼光,芒刺在背地说道:“还可以。”小张说:“如果你满意我们去服务台吧,陈科长还在那等你们去吃饭。”

  住总统级的房间肯定要用总统的酒宴招待:菜不用说,鲁菜名扬天下;酒嘛,不是五粮液就是茅台。陈科长非常乐意干这种差事,馋酒的他可以由着意的喝;当然厂长的酒也不是白喝的,那是带有任务的,但这个任务对陈科长来说习以为常了,就像出门拔鞋子、系鞋带,根本不是事。无外乎动动嘴皮子多说几句话,配合这几句话面部表情来点变化。

  第一个任务,询问对方是谁介绍的?你又是如何认识介绍人的?这时他的面部要表现出怀疑和威严,像座山雕审讯胡彪,目的是为了山寨的安全。第二个任务,了解对方的意图,这次准备购多少货?以后怎样长期合作?这时的面部表情要显露出真诚和可信,目的要对方明白一个道理:互惠互利。第三个任务,向对方摊牌,出了事别出卖我,否则会有人修理你:砍胳膊断腿是小菜,这时的面部表情要可怕狰狞,目的是让对方感到你一言九鼎。

  这些年陈科长数不清干过多少次这种美差,这种白脸黑脸都演的角他得心应手,仿佛梅兰芳舞得娴熟的水袖。所有上门来的采购难逃他的威胁加利诱,全在承诺书上签了字。而汪经理和屠吉祥与众不同——他们是自投罗网,主动吃钩。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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