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营青春》
第二章、班务会和谈心
"你知道咱老乡一个叫何金贵的新兵吧?"张全林胖胖的脸,睁明着眼睛问华志平。
"不知道。"华志平如实地回答。
"他说见你说不定什么时候要揍你的。"另一个新兵老乡忙插话。
"他揍我干什么,我又没得罪他,到这我都不认识他。"华志平嘴里说着,心中有些恐惧感并怀着不安又十分不解。
"他说连里光表扬你,你有什么了不起,新兵连里还数着你啦,就是出风头,装样子给领导看。”张全林看一下周围小声慢语地对华志平说。
"他就看你进步快,操练好,领导表扬多眼红。”陈实宝一立楞眼说,"也不睁眼看看他自己,也比我强不什么,练操也找不着东西南北，熊样!"陈实宝说完一扭嘴,一副瞧不起的样子。
"他自己不行吧,还不服气你。昨天在东边遇见我,还说要见你要气极了不行就揍你,其实好几天了都没给你说,怕你也火了和他打起来，哪有这样的老乡。"张全林不平地说。另一个说:"志平你以后注意提防他了。"
华志平听大家气愤地又解释又劝说,口里答应着,心里觉着未曾见面的这个老乡又好气又好笑,天底下还有这样的人,看见别人进步就受不了,还要动武,真可笑。他沉一沉心情问大家:"这个何金贵是哪个公社的?"张全林说:"就和您一个公社,四泉公社,他庄是三窑庄,跟您庄没多远。”
华志平皱一皱眉,又问大家:"他在三中上过学吗?"
"他哪上过学,连小学也没上过。”"熊屁,他要能识几个咸螃爪子还烧包。""和俺一样都没文化,纯粹是个露头青,到他庄走亲戚去过的都知道，他在家动不动就穿手撸胳膊的要打人。"几个人都朝华志平说起何金贵的事,有和华志平一个四泉公社的,也有寸庄公社的,陈实宝和张全林是寸庄公社的。
"何金贵是新兵连几班的?"华志平问。"四班的。这不,过去大路东沿后排第二个门就是。”陈实宝说。
"你看你看,华志平你快看,那个要进门的头稍高点耿耿着头的就是。"张全林轻拍一下华志平的肩头说。
华志平忙转过头去看,还未来得及辩认,那几个人就进了屋。华志平无耐地说:"没看清脸面,一时不知哪一个。"
"刚才就是中间头里那一个,你没注意看吗?"另一个战士也提示华志平说。
"算了,以后再认吧."华志平无奈,想一想,又问大家,"他什么时候认的我的?"
"来部队时间不长他就知道你,你受连里表扬多都知道,再说你又不爱出去找人玩,光在家看书学习,认的人就少。"张全林看着华志平解释说,似有埋怨的意思。华志平听了脸上有点不自然,觉着也是对自己含蓄的讥讽。是的,自己平时交往人太少,不爱去各班转悠找老乡,交谈啦呱,熟知的人就少,这方面确实是自己的缺陷。
班务会上,班长张晓军看看全班十二个战士,合上手里的笔记本说:"今晚咱班开个生活会,以前也开过,大家还没热悉不好意思发言，就象啦拉家长话一样就行,看看自己平时生活上训练上,有那方面做的好,哪方面还有不足,就是总结下经验,找找差距,再互相提提加强团结,就是毛主席说的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今后更好地团结在一起生活和工作,别没什么意思.看看大家谁先发言。"
华志平见班长拿着笔记本,自己也从挎包里掏出笔记本和钢笔准备记录,其他人都空手坐着,专注着班长和华志平一声不吭,静静地听着,互相看看,有的还不好意思微笑一下,一时没有发言的。
班长张晓军是一九六八的兵,济南人,二十一岁,班里都知道。他个子高些,略胖,红润的脸,黑黑的眼,个身挺直,一看就知是一个健康强壮的战士。他是师指挥连通讯一排的一个班长,这次调新兵连带新兵。华志平想:他大概是我们学校六八年九级毕业班春上同期招的那批兵,自己当时小不够格,班里验上两名去了北京卫戍区,济南的兵来到这里。
见大家一时没有发言的,班长张晓军说:"大家可能还没考虑好,都不发言,那我就先说两句。咱现在是解放军战士了,要养成好的习惯,以前咱说过,比如说现在大家在开生活会都集中在一起,一张床沿坐二三个人,会开完了,有的人就走了,坐皱巴巴的床单褥子也不给整理。要讲究文明,帮着整理好内务再走,这是一个小事。再一个小事,咱们都是人民战士,社会上都喊向解放军学习,咱们要有个好的军人姿态,不论在部队,还是在外头地方,坐就坐的挺直象样,别低头搭脑的。如果蹲着,要一只腿弓着,一只腿卷着,脚尖着地,后脚根翘起,屁股的一边正好坐在后脚根上,双手扶在两个膝盖上。说完,他在地上给大家演示了一下,接着说"这姿式多板正多好看,要抬头挺胸,这样听人家说话也是尊重人,别和拉屎一样两腿蹲那里要多难看有多难看。"班长说到这里,大家哈哈大笑起来,有的在屋里学班长的正确蹲式,也有的故意双腿蹲着弄瞎形。
一阵笑闹之后,班长高声对大家说:"好了大家别闹了,知道哪样姿式好就行了。咱书归正传,下面看看该发言了,谁先发言?"
大家又鸦雀无声了,五六秒七八秒钟后,班长又问大家一声没反映,就看着华志平,华志平用眼睛余光早已看见,心里有点紧张就说:"不行我先说点。"
"好。"班长用鼓励的目光盯着华志平说,"大家都好听着华志平发言,回来好学着自己说。"
华志平不看日记本了慢慢说:"我觉着,虽然经过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造反和锻炼,自己的世界观有些提高,对毛主席无产阶级革命路线有了深刻认识,在家和同学及社员群众一起造反批判了资产阶级反动路线,那是大方向,但对继续革命自我革命，斗私批修方面,自己还有很大的差距。回顾在新兵连这段时间,自己光顾自己学习和军事素质的提高和进步,但对本班周围的同志帮助谈心交往不多,甚至相互之间产生了误解。"说到这里,华志平心里有点沉重,心想还说不说和何金贵的事呢,犹豫中,他说了些自已今后和本班的同志共同努力学习一起进步,和大多数同志一道前进的话就不说了,感到不悦,因为何金贵不和自己一个班,住的又远,和那样一个二杆子性,毛头火星的老乡一时不好交往接触,怕弄僵了,就不再讲了。
停了停,张班长又催:"接着说,谁还发言,都是本班的熟人,华志平都带头说完了。"
又停了几秒,只听"嘿嘿,我说一点,没人说我说一点吧。”是张全林,大家看他胖胖的脸自笑笑,声音不大地,带着不好意思的表情说,"那个,我觉着,我来部队后,训练就是光想学,学不好,以后多向华志平学习练操、打背包，还有.......还有好听领导的话,好听班长的话,做个.......好战士,完了。"
"大家鼓掌，讲的好!接着发言。"张班长笑着带头鼓掌,鼓励大家继续讲下去。
陈实宝干咳了两声,又用鼻子吭吭几声说;"班长,别的班里的事能说吧?"
张班长很自然地支持说:"行呀,关系别的班里的问题,也可以谈,都是互相帮助,咱解决不了的问题,可以反映到连里,你说吧什么事。”
大家一齐瞅向陈实宝,陈实宝又看看大家才大胆说:"就是,就是那个事,这些日子的事四班的何金贵说要揍华志平,这事怎解决?"陈实宝说完直瞅着张班长。
"怎么,四班的何金贵还要揍华志平,因为什么?"张班长说着直瞅华志平，华志平一时难为情不好说,低下头寻思着。
"怎么回事?"张班长又转脸问陈实宝和大家,有些惊异,一脸不解的样子。于是几个人七嘴八舌把事情原因说给张班长听了。张班长听完,轻轻点一下头,沉思一下说:"连里知道这个兵,比较差,他有这么大的胆子吗,这是部队,不是在地方团伙斗殴。"
张班长知道,各班长到连部汇报新兵训练和表现时,就说四班叫何金贵的新兵熊声棒气地难缠,训练时他错了说他两句他总反犟,还常和战士们抬杠,班长和连首长每次找他谈过话他总不服气,挺有理,对他的帮助效果不大,四班班长都感到头痛,要求连里调出这个兵,管不了,怕出事，别人说一句,他有两句等着。张班长等大家静下来说:"这关系到两个班的事,我回来向连里反映反映,不要紧。大家别担心,闹不起来,部队还成无政府主义了？下面咱接着谈咱班里的。"说着又转向华志平:"没事,不要背思想包袱……"
接下来又有几个人简单几句谈了个人的思想认识和军训的体会,没再发言的了。张班长看看时间不早了,西旁一班班务会结束了,人已出屋了,就宣布散会，看看华志平问:"你没什么事吧?"华志平说:"我没什么事。"
"没什么事咱出去溜一会。"张班长先头里走着。
几近一九七零年春节,晚间的天地冷峻峻的,大地冻得硬棒棒的,给人一种寒意侵骨的感觉。二人走过几个灯光明亮的窗前,不时传出战士发言的说话声,他们的生活会还没结束，一些战士真能发言,生活会在进行着,散会的班排的战士,一些进出门里门外,显的轻松气爽,不时说着轻笑的话语。
张班长出门几步,等华志平赶上来，一齐向东走去,左右看看周围没人注意,放慢了脚步说:"志平,刚才咱班的班务会开的不错,不少同志都发了言,你带头发言很好,结合自己,这没什么可说的,不过有一点......."华志平听张班长不愿说下去,忙接过话:"张班长,我有什么做的不对的地方,你尽管说就是,我一定虚心接受。"
"也不是,你只是一些提法说法今后注意点。"张班长平静地说,"咱班就你在学校参加过文化大革命,你知道咱部队是不准象地方那样搞文化大革命大批判大游行的,要稳住部队,随时应对战争。以后发言,不要首先就是文化大革命什么什么的,如何如何,这对你以后进步不利,我看你各方面表现不错,你刚入伍以后的路还长来。"
华志平听了心里象堵了一下,然而心中却也明白,于是忙解释:"是的班长,我早知道中央有文件指示,部队是在军级以上单位搞四大，军以下单位不搞四大,是正面教育。我不会乱说乱煽动人的,以后我真注意少说文革造反的话。”
"行,别的没事,外边冷,你回去吧!"张班长说的干脆也痛快，说完,朝东边连部走去。
华志平站住,心里很纳闷,看着前边二十几米远处的新兵连部,张班长推门走了进去。
和张班长谈完话,华志平心里不解,感至别扭.这是清冷的夜晚,华志平用双手捂捂已冻破的两耳朝回走着。他知道自己所在的单位是师部,是不能搞"四大"的,班长为什么还要提示自己呢,自己虽是个新兵,连领章帽徽还没戴,又不串联造反,又没成立群众组织,正在不断提高自己的政治素质和军事素质,学习中偶尔提在文化大革命中造反也不行吗,也得禁言吗?他内心甚至有着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慌。难道这个部队,反对抵制文化大革命……他一脸茫然,不敢朝下想了。
刚才张班长未走前,他也要问一声张班长入伍前在济南上学参加没参加文化大革命造反来,只是没来的及班长就走了。现在全国各地都成立了草命委员会,"九大"也召开了,形势也稳定了,红卫兵热潮早已过去,两派斗争已不复存在,知识青年已普遍上山下乡,到农村到边疆去,这不都是文化大革命后期的成果吗,怎么这个部队还不喜欢提文化大革命呢，难道其他部队也这样吗。
华志平边走边想,默默不乐,百思不得其解,他一抬头,干脆不想这些了,现在是在部队里,按部队的要求去做吧。
刚进到宿舍,张全林就对华志平说:"你听说了吗,别的班也说,这几天要实弹打靶。”华志平一听,心情由刚才的不快马上转为喜悦说:"好事,正盼呢。”
张全林笑嘻嘻对志平又说:"不光要实弹打靶,听说还要发新领章帽徽呢。"
这些事都是大家多日的企盼,谁不高兴呢,一得消息就互相传说,射击训练已训练了多日大家早就磨拳擦掌,想一试身手那实弹射击的滋味;那新的领章帽徽一戴,在营区一下也分不出新兵老兵了,省的人家见了不戴帽徽领章的叫小新兵蛋子，戴上了就是一个堂堂正正的人民解放军战士了,多光彩。
这张全林似乎什么都早知道一些，他说新兵连有临沂的、乳山的、江苏沭阳三个地方的新兵，总共有一百六十多人,咱临沂的三个公社的新兵老乡只有不到二十人在师直,其余四十多人在下边三个团，他说他早数算好了,本想到各团去找老乡玩玩,因不戴领章帽微不准新兵出营房。星期天休息他常到各班玩玩坐坐,有时想约华志平一起去,因见华志平总爱写写画画,就很少叫华志平一起去，偏偏一次华志平和张全林及陈实宝几个人想去四班见见那个发狠要揍他的何金贵,去到何金贵偏不在,等了好大一会没见回来,华志平颇有些后悔,此后再也没见到那个老乡何金贵,到底也不知他长的什么熊样。
这天实弹打靶回来，战士们都兴致勃勃地谈起打靶过程的乐趣。那天是选的晴朗的天气,明亮的天空,下午西挂的太阳,满脸灿烂的笑容为他们祝贺,在春寒中给他们撒下温暖的光辉，尤其是射击成绩好的张全林,脸上总是带着忍不住的笑容，别人一问,他就滔滔不绝地说怎样瞄好准,肩膀怎样顶住枪托,他觉的自己成了榜样。陈实宝别看模样笨,打靶打的也不错,乐滋滋地憨笑着,因为他没跑飞弹,打了三发七、八、八环，张全林打的是八、九、十环。他笑嘻嘻来到华志平跟前象祝贺似地说;"志平,咱打的真不孬,我哪想着咱都打的环数这么多环,要不是你说的瞄准错点光,我最多打七环,还兴后两发飞了。"说完,笑的合不拢嘴。其实,他更为自己的好成绩而高兴,不光是为华志平的那点提醒。
华志平强笑着点头说:"还是你练的好,掌握的要领好。"自己心里却特别的别扭和不安。当时,他全班第一个实弹射击时,他觉得三点一线没错,枪握的也稳也紧,肩窝紧紧顶住了半自动步枪的枪托，向西面射击靶子时,偏午歪头的太阳光正耀的准星反光,第一发子弹勾响后,结果报靶员报告说打了七环，华志平觉得太不理想,又稳又准的击发,应该是十环,可能就是准星这光给偏了点,于是在第二颗子弹击发时,在准星返光的点上稍稍向上动一点点,结果打了九环,打第三颗子弹时,他更认真学握,打了十环。对这样的成绩,华志平根本高兴不起来,他要的是发发是十环，但本班的张全林几个人说他的好,环数多,并向他讨教经验,除三点成一线外还注意什么,华志平就把准星返光的注意事告诉了他们。结果,多数人打的成绩都不错,飞弹很少,命中率高,只有几个人打的环数少,但都命中了靶子的环数。
华志平想,自己打靶的成绩还算不错,但没达到自己的标准要求,并不值得乐观和骄傲,说来还是自己的功夫不过硬,技术不精益求精，以后再努力吧,以后分到连队里,下功夫好好练,他这样想。
能分到哪个连队呢,近三个月的新兵训练快结束，二班的新战士和张晓军班长经常谈话了解到,师三个连队有指挥连、特务连和小分队,虽是炮兵师部却没有炮,是指挥机关。大家都想见识见识炮什么样,甚至想打打炮,师部却没有,心中不免有点沮丧。张班长给大家解释:"咱们师的炮是八五加农炮,和普通炮不一样,炮筒长长的翘起很威武,‘八五’就是炮弹直径八十五毫米,轰地一声打出去,专打敌人的坦克,敌人的坦克马上就报销了,可厉害了。"张班长说着又竖眉毛又瞪眼,逗的大家都大笑高兴起来，一个战士搓着手象要打炮的样子问张班长:“张班长,你打过几回炮,过瘾吧?"张班长笑一笑,有点难为情地说:"我也没打过,入伍一直在师指挥连,没在团里呆过。"
"哈哈哈......."大家又笑起来"原来班长也没打过炮,说的和真的一样。"马上要分到连队里去,虽然叫炮兵却不能打炮,还是想早早分到各连队里干点实际工作为好。
这天晚饭后,华志平在宿舍整理一下内务刚坐下要写写分配到新的连队表决心发言提纲，张全林和陈实宝及另外两个战士从外边来到华志平跟前问:"志平写什么,写信的吗?"
"没有。"华志平收起本子和笔站起来,准备和他们几个人一起出去溜溜,马上要分开下连队了,想多和他们一起玩玩谈谈，张全林站住不走，两眼直瞅着华志平说:"告诉你个事,刚才俺几个人从四班回来,听说何金贵早分配走了。”
"分哪个连队?"华志平急不可待地问。
"听说调濰北农场干活去了。太差劲,领导都不喜,整天皮皮楞楞地。”张全林有点幸灾乐祸的一歪头说。
"他以前还要揍你,不服气你呢,这回远远地好几百里去劳动服气吧。”陈实宝也这样补充了一句。
华志平听了长长舒了一口气,不知啥滋味，这个新兵老乡呀——
（待续）
图与本文无关
《军营青春》内容简介
华志平总想去珍宝岛战场，最终干了军务服务工作。他安心扎实干好招待采购，而且身兼双职，多次受到科里和分队嘉奖。因为工作和业务，与师领导常打交道，也遇到一些不同想法的人……因为军队有严格的组织纪律，华志平在军营中的青春有激情和火热，也有难言的苦闷。在上下各种矛盾旋涡中，结束了部队生活……共42章，从个体的视角给后人呈现了那个年代的一个军营的侧面。
作者简介
刘建民，1951年出生，山东临沂市罗庄区，朱张桥人。1957年在本村上小学，1964年在临沂县第三中学读书，1970年春在部队服役，1975年春在本村务农，1976年冬在一小煤矿工作，1998年夏以后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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