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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气候》小说连载 | 第十七回:抓小偷全厂紧张 反搜查工人抵抗

必讲 · 2019-07-14 · 来源:乌有之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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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七回

  抓小偷全厂紧张  反搜查工人抵抗

  盗窃大案使厂领导感到震惊,谁都没想到小偷会像鼹鼠似的掏洞,掏来掏去竟在地下掏出这大个窟窿。厂务会上,分管“治保”的姜云一基于盗窃团伙不止一窝的分析,提出了一个“当务之急”:在磨二工人提出的“三天”通牒的期限内,利用小偷放松警惕的大好时机,打贼娃子个措手不及——搜查全厂工人的工具箱。张元彪脑壳里原来像打在碗里的鸡蛋,稀溜的是蛋清,疙瘩的是蛋黄,但磨二磨三的两起丑闻仿佛两根筷子在他脑壳里一阵乱搅,硬的蛋黄软的蛋清便搅得像一团浆糊,平日里讲究“大事清楚,小事糊涂”的张元彪此时泰山大的原则他视而不见,竟对姜云一这个馊得出奇的主意默不作声。

  第二天早上一上班,机修的吕小平在干部会上对车间主任下达搜查令:“……这次搜查的目的明确:就是抓小偷。能抓三四个蟊贼也行,能破一两个团伙更好,那都是极大的功劳,姜总肯定会重赏。即使一个贼娃子抓不到也能教育职工,让他们明白公家的东西不能拿,拿了会犯法。‘手莫伸,伸手必被捉’,这是陈毅写的诗歌。这次大搜查要产生威摄的效果,要形成高压的势态,要显示打击的力度,要昭彰震撼的作用。要让那些心术不正、整天想着化公有为私有的小偷提心吊胆,寝食不安,最后痛改前非,金盆洗手。大搜查的方法:全方位的仔细搜。工具箱要打开,旮旮旯旯全要看到,看不到的用手摸,摸不到的就翻箱倒柜。一句话,要像当年日本特务在李玉和家搜密电码那样翻它个底朝天。这话不是我说的,是我的老同学姜总说的。我了解姜云一,他这个人是有点泡,但他敢想,敢说,敢干,敢担干,三不知有个把金点子。”

  大型组的净资产与它在生产中的重要性确定了它是向轴的“第一小组”。建厂初期,机修热心快肠的秘书兼尽忠职守的宣传干事董建仲依据大型组的丰功伟绩写了几篇极有力度的通讯稿,经厂广播站一宣扬,撰稿人顿时名声大噪。从此大型组成了老董写稿素材的生产基地,有了这块高产田,年年老董都是厂里的写稿状元,稿费不成百也上千。

  楼上“扫荡根据地”的军事会议还在开着,老董脑壳里的三千多中文字七拼八凑,很快组合出一篇新闻报道稿,标题他暂定为“配合大搜查,相信厂领导。”为了充实内容,他决定先给工人交个底,让他们准备好“台词”,等下散会后与下楼搜查的干部来个精妙绝伦的配合。对搜查人员,老董希望工人的态度不是横眉怒眼的抵触,而是喜笑颜开的迎合,工人的语言不是挖苦,讥讽,甚至怒骂,而是认同,许可,甚至赞扬。

  身为机械师的肖卫国空闲时除了去维修组坐坐,就是到他的老根据地大型组瞄瞄:看他的徒弟活装夹的牢不牢,刨刀磨的好不好。不妥之处他这当师傅的总会耳提面命,令其改正。这会他正在给徒弟李兴河讲解精刨刀刃倾角的妙用。

  听了老董的吩咐肖卫国气得火冒三丈:哪能这个搞法!这不是把全厂工人视为怀疑对象了吗?要我们这样“配合”,简直开国际玩笑:别人把你卖了,帮别人数钱不说,还帮别人吆喝“好”。“好了。好了。莫嘀哆。”不耐烦的肖卫国挥了挥手,把喋喋不休的老董赶走了。肖卫国越想越气,叫小李停住龙门刨,他拿起两尺长的套筒扳手在机床的挡屑板上狠劲地敲了三下,然后捏住下嘴唇吹了声响亮的胡哨。大型组的工友看见肖卫国向他们招手,知道有要事相商,便纷纷停下机床向他拢来。龙门刨停了,大立车停了,镗床停了,大卧车停了……车间配电箱上电压表的指针像打摆子似的不停地抖动。

  知道搜查人员很快就会下来,肖卫国三言两语地介绍了一下情况,吴发源气得嗷嗷叫,“狗日的,竟敢怀疑爷们是小偷。等会谁敢翻老子的工具箱,看我砸烂他的手指头。”黄万金愤愤不平,“个杂子,这肯定是姜云一那个下三烂的货出的馊主意,我们大型组贴他娃子的大字报,架他龟儿的飞机,斗他个舅子三天三夜。”胡必定倒还镇定,他沉着气说:“看来今天我们得撸起袖子跟‘皇协军’干一仗,不管咋地,这一仗只能赢不能输。”

  肖卫国见组员都表了态,且人人斗志昂扬,一身正气,他这大型的老组长干净利落的下了三条命令:“等会以我的口哨为准,各位狠敲机床的挡屑板,同时高喊‘鬼子进庄了’;第二,要向围观的工人讲清大搜查的实质,咋样上纲都不为过;第三,向大家亮明我们的观点,谁敢翻工人的工具箱;打断他的狗爪子。我的意见大家同不同意?”众好汉齐声高喊“同意!”肖卫国大吼一声,“行动!”

  随着那声尖锐的胡哨,大型组的十二位好汉拿着各自的套筒搬手在挡屑板上一顿猛砸。“咚!咚!咚”的敲打声仿佛阵阵鼙鼓,激励着严阵以待的勇士。车间内二百多工人停下手中的活纷纷跑到大型组一看究竟。此时楼上的会议也结束了,以行政科吴科长为首的搜查组刚走出会议室就听到这震耳欲聋的敲打,他们不知道这极为反常的音响是欢迎的锣鼓,还是报丧的钟声。

  一进车间便踏上大型组的地面,干道左边第一台机床是肖卫国曾开过的意大利龙门刨,右边第一台是他的师兄胡必定操作的武重龙门刨。搜查组要想完成吕小平布置的任务,必须闯过这师兄弟把守的第一道关。此时肖卫国和胡必定并肩站在干道的正中间,他俩手握近两尺长的套筒板手,怒目圆睁,横眉倒竖,牙板骨咬得格嘣响。肖卫国威风凛凛,好像握单鞭的尉迟恭,胡必定煞气逼人,极似拿双锏的秦叔宝。二百多工人横站在干道上,用他们的躯体筑成一道人墙。

  吴科长是“层层承包”时由一位不愿在一线干活的混混提拔上来的,他这科长是建在沙滩上的楼房,毫无群众基础。吕小平所以重用他,因为他像一只恶狗,谁都敢咬一口。

  见工人摆出这个阵势迎接搜查组,吴科长知道有人泄了密,对方获得了情报。怎么办?退回楼上请吕小平亲自来搜,肯定不行,谁叫自己刚才在会议室说大话,“这件小事不劳吕厂长大驾。”但不战而退的后果他心知肚明:从此自己这只冠子通红,羽毛油亮,趾高气昂的大公鸡在吕小平眼中便成了一只不敢称王、被别的雄鸡一啄便缩头缩脑的阉鸡。关键的时候表示出软弱甚至犹豫,极可能葬送一个英雄好汉的前程。后退肯定不行,前进呢?那绝对少不了斗争:搞武斗,搜查组的几位车间主任和自己是赤手空拳,而肖卫国他们手里都有铁家伙,抡起来碰到哪轻则皮破血流,重则伤筋动骨;文斗嘛,肖卫国说起来一套套,而自己是胡说八道。咋办咧?万般无奈的吴科长只得硬着头皮往前闯,他相信“车到山前总有路,有路就有丰田车。”

  吴科长率领四位车间主任走到肖卫国跟前,仿佛走江湖买道的镖师,深作一揖后极庄重地说:“肖班长,借个光。 任务在身,望你行个方便。”“啥任务?谁布置的?”对这种得势的小人肖卫国不屑一顾,牙根不用正眼瞄他。“搜查工人的工具箱,看里面有没有我厂生产的成品轴承。任务是姜云一下给吕小平,吕小平下给我这行政科长。”肖卫国用手中的套筒扳手指着四扇门的大铁工具箱说:“你怀疑我徒弟工具箱里有轴承?”混混并非都是二杆子货,其中不乏老奸巨滑之人,吴科长一推六二五,“不是我怀疑。任何人都不可相信,这是姜总说的。”听到这话工人中骂开了,“他姜云一吃了豹子明,连我们元老工人都敢怀疑,明天开批判会斗他狗日的。”“这家伙没当副总见了我们开口哥们,闭口弟们,要多亲热有多亲热,当了副总竟翻脸不认人,怀疑我们是小偷,真他娘的不是个玩艺。”……

  肖卫国对大搜查的危害认识最深,因此愤恨最大,他用手指着吴科长的鼻子尖说:“姜云一这个歪心眼、孬点子、馊主意你也当圣旨?真是捡了根鸡毛当令箭。他说谁都要怀疑,我问你,他怀疑张元彪不?他怀疑吕小平不?他怀疑你不?依我看,坐办公室的他一个都不怀疑。为啥?因为‘层层承包’像一根绳子,把你们这些后秋的蚂蚱拴到了一起,就像俗话所说,你们‘烧窑的,卖瓦的,都是一把的’。姜云一的此番拙作表明他只怀疑开机床干活的工人,似乎只有生产轴承的才会偷轴承。照此逻辑,偷钱包的都是印钞票的。他也不想想,这个厂是我们元老工人一砖一瓦盖起来的,我们会挖它的墙脚?就因为一颗小老鼠屎他姜云一要倒掉一大锅腊八粥,他不是个猪脑壳也是个二球货。既然姜云一说人人值得怀疑,我建议,你先到吕小平的办公室搜搜,看那有没有脏东西。我看你没胆量去清查那个垃圾场。不过有点我说在前头,吕小平那一关你们可能做个笼子、打个马虎眼;但我们大型的一亩三分地上尽是玻璃碴,非扎得你血流。”

  “肖卫国,那个意思最终你还是不让我搜?”见肖卫国不让道,吴科长硬着口气想探肖卫国的底。肖卫国仿佛嫌“买路钱”给的太少的山大王,他神气十足地说:“我这人心软,经不住你硬磨。你想打此地过先问问我手里的家伙,看它同意不同意。”肖卫国举起手中那把磨得锃亮的套筒扳手,用信徒仰望耶稣那种无限崇敬的目光注视良久之后,仿佛话剧演员韵味十足地朗诵着:“扳手啊,扳手,大型组的老领导,今天‘六扇门’的捕头打着‘揖盗’的旗号来到山寨前,这朝庭的鹰犬分纹不掏想过我们把守的阳关大道,不知阁下您是否答应?”现场二百多工人齐声高喊“坚决不答应!”肖卫国板着脸,像钟馗叱喝小鬼,“姓吴的,听到了吧?满车间的工人没一个同意给你放行。我勒令你这搞歪门斜道的马前卒滚出我们大型组的地盘,给你的主子交差去吧。”

  肖卫国的勒令仿佛用小刀剥吴科长的脸皮,让这个黑道上的混混感到很丢面子,他有些恼羞成怒。不用回头看吴科长就料到吕小平在二楼往下瞄,吕小平的目光好像一根粗大的柱子抵着他的后背,他只能前进不能后退。这二球货头一昂,握拳的双手插在腰眼上,气焰十分嚣张地说:“我偏不走!你能咋样?”听了这话,与肖卫国并肩站着的胡必定火冒三丈,“杀鸡焉用宰牛刀,肖师弟,让我来收拾这个草包。”胡必定左手掐一剑诀指着吴科长的鼻尖说:“好小子!站稳了。看是你的脑壳硬还是我的扳手硬。”说罢将手中二尺长的套筒扳手左上右下、右上左下,划着叉地抡了起来,这根空心棒在他手里闪着耀眼的银光,在令人胆寒的“呼”“呼”声中,夹杂着响亮的老胡叫对手伏啄的命令:“退!”“退!”“退!”吴科长再二球也怕脑壳开花、鲜花直流,他只得小步急退。一直退到车间门口他才止住了脚,但惊魂未定。此时这场闹剧的始作俑者董秘书风风火火地从二楼跑下来,他附在吴科长的耳边轻声说:“吕小平请你去,他想问问楼下发生了啥事情。”吴科长借机溜走了。

  肖卫国纵身一跳便站在意大利龙门刨的工作台上,他双手叉腰,神采奕奕,气宇轩昂,那形象极似带领民兵刚刚粉碎了日寇大扫荡的老村长,“工友们,姓吴的狗头没被我们胡司令的钢鞭砸破,是他祖上积的阴德。但他绝对被胡司令的神勇吓得魂飞魄散,说不着苦胆都变成了八瓣。我们要看到:吴科长不过是根狗尾巴草,他周围是一片荒芜,荒芜中有一丛丛出人突地、沾沾自喜的罐木,罐木后还有不少冠冕堂皇、飞扬跋扈的歪脖子树……。今天我们粉碎了国民堂的‘大围剿’,不值得骄傲,因为这不过是场遭遇战,而我们消灭的只是个探路的尖兵。但我相信,只要我们工人加强团结,不断地提高自身的素质,在以后规模不断增大的、乃至最后的决战中也能取得辉煌的胜利。为了让那些与工人为敌的坏蛋长记性,以后不再动歪心眼、不再想孬点子、不再出馊主意,大型组决定罢工一天。如果大家支持,欢迎加入我们罢工的行列。”“我们备件的工人罢工!”“我们大修的工人罢工!”“我们电修的工人罢工!”……。车间里工人的呼喊声如拍岸的惊涛连绵不断,机器的隆鸣声随着拉闸嘎然而止。

  肖卫国这个红卫兵深知宣传舆论的重要性,一结束演讲他便到库房写了一张大字报,这张引人注目的大字报还是贴在机修大门口那个最显眼的地方——当年“反潮流”战士贴大字报的地方,中午下班时路过机修的“部分职工”看到了这张大字报,但大字报的内容像一阵春风,吹得向轴家喻户晓。大字报是这样写的:

  强烈抗议

  前两天厂里破获了一个盗窃团伙;今天厂领导要搜查全厂工人的工具箱,并扬言要乘胜追击。社会上的一切罪恶必然会反映到共产党内;毛主席也一再教导我们“走资派还在走”。反盗窃厂领导不在各级班子里找原因,想办法,定措施,反而在工人里猛搜、狠找、深挖,这岂不是本末倒置、轻重不分。你们这一决策是幼稚的!荒唐的!可恨的!

  厂领导的错误如下:

  一、仅仅基于个例便强行搜查全厂工人的工具箱,这是胡作非为,是侵犯人权,是严重的违法。

  二、使全厂工人蒙受不白之怨,人格受到极大的侮辱。

  三、严重的破坏了干群关系,造成了干部与工人的对立。

  四、打击并摧毁了工人“是工厂的主人”政治地位,扶持并强化了干部的官僚主义思想。

  厂领导的错误性质是严重的,手法是卑鄙的,情节是恶劣的,对此我们提出最强烈的抗议。为了表达我们的愤怒,大型组决定罢工一天。

  机修大型组X年X月X日

  机修的大型组号称向轴的“第一小组”,那是他们自封的:论固定资产,该小组全厂第一,这不假;论人均年龄厂龄,该小组首屈一指——他们全是元老工人;论技术,该小组的成员仿佛少林寺的武僧,人人身手不凡,个个怀有全厂无人能敌的独门绝技。可向轴偏偏还有一个小组她们也认为自己是“第一小组”,因为她们的情况正好与大型组相反:论固定资产,她们组全厂最少(几乎是手工作业);论年龄厂龄她们最年轻,三十五名女工人人花姿招展,个个豆寇年华;论技术,完全谈不上,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干的活不变样,这便是磨一的装配组。该组敢号称“第一”,因为向轴百分之六十的成品轴承是她们装配的。

  磨一装配组的组长叫贾兰,贾兰生就一副象征刚毅的国字脸,忌恶如仇的浓眉,讨伐不公的利嘴,一双绝无媚色、不递秋波的大眼虎虎生威。一米七五的个头彰显了她的英武,雄纠纠的气概腌盖了她身躯上凸现的“三围”。贾兰从小攀高下低显手段,打骂对头赌狠气。与拿宝刀貂裘换酒喝的秋瑾相比,她的丈夫气有过之而无不及。

  因为人多,装配组设一副组长。副组长王华丽的性格与贾兰恰恰相反,一言以蔽之:懦弱。她爸认为这样不好:马善被人骑,人善被人欺。为了改造王华丽,她爸四处寻找灵丹妙药,有一天他在王充的《论衡》里看到古人为了改造自己,性子肉的在腰上挂张小弓,性子急的悬块牛皮,总之时刻提醒自己。她爸用木条削了把短刀,让女儿插在腰上,那个意思是让她随时准备亮剑,与对手拼个你死我活。可刀丢了不少,王华丽的性情丝毫未改。一天她妈对她爸说,“让女儿跟贾兰玩,我保证不出三年她大变模样。”“为啥?”“这叫‘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懂不?”她爸终于开窍了。

  磨一的行政科长曾生接到大搜查的任务喜出望外,有两个原因:一、他这位“承包”上来的“黑头”认为这是一个大显身手、出人突地的好时机;二、分厂那个头上长尖角,身上生锐刺,嘴里扎利齿的贾兰今天没上班。一想到贾兰他便胆寒:那个从不伏他的啄的丫头曾跟他在厂房后的荒山上“决斗”过两次,原因是贾兰的部下被怨枉扣了奖金,她为之打抱不平。南拳北腿贾兰一套都不会,单挑时她只有一招:抱着你的胳膊狠劲咬。那两次决斗要不是衣服穿得厚,没准被她这属狗的咬掉二两肉。大搜查那天老天爷巧安排,让贾兰在家坐月子。没有对手,老曾心里的那个高兴劲胜过喝了半斤“二锅头”。

  老曾带着搜查组的几位男将走下办公楼时是信心百倍、胆气十足,因为这几位好汉既有车间主任的头衔,还戴着各个工种师爷的桂冠:可以说分厂的工人全是他们的徒子徒孙。老曾觉得自己是个号令江湖的领袖,而各位车间主任仿佛是少林的高僧,武当的老道,峨嵋的师太……,各派的掌门。

  大搜查的老曾可谓一路顺风,旗开得胜,所到之处年轻的工人在这几位老帅的高压下表现得唯唯喏喏,即使发几句牢骚,声音也是极小。装配是出成品的地方,因而也是搜查的重点。老曾一进装配车间便扬起脑壳高声吆喝:“各位,放下手里的活,打开各自的工具箱,接受检查。”你瞧跟随着他的几位男将:有的提着准备打架的扳手,有的握着砸工具箱的榔头……那模样不是凶神,赛过恶煞。年轻的女工像刚上战场的新兵,哪遭受过这样的突然袭击,哪见过这种的万炮齐轰、震耳欲聋、尘土飞扬、遮天蔽日的场面,即使不是吓和双腿发抖,也是紧闭嘴巴说不出一句话。

  王华丽跟贾兰学过两年“硬气功”,面对这帮男将她大声地斥责:“你们想干啥?”“搜查!”曾科长的口气硬得很,仿佛一根能砸核桃的酸枣棍。“凭啥?”王华丽不服气,顶了他一句。老曾像奉旨的钦差,恶狠狠地说:“厂里破获了一个盗窃团伙,姜总要乘胜追击、扩大战果。你这丫头敢抗命不成?”曾科长扯虎皮作大旗,妄图以势压人。别说,这一招还真管用,从王华丽避其锋芒的话语可见她软了三分,“那我问你,盗窃团伙里有女的吗?”“没有。”“由此可见小偷都是男的。女的胆小,不敢偷盗。要搜你去搜男的工具箱。”王华丽这话表明她的功夫最多练到五成,也就是说皮肤粗糙了,但骨头的硬度不够。“没抓到女的不假,但不等于说盗窃团伙里没有女的。很可能女的在旁边搞配合,或者在幕后当军师,隐藏得更深。‘宁可错搜一千,不可放过一个’,这是分厂刘厂长从WH传来的指示。”老曾不光保持着原有的硬度,又在他的酸枣棍上添了根尖刺。

  王华丽见曾科长一步步朝她逼近,便背靠着工具箱,张开双臂拦住曾科长,“不许你搜。”哪知老曾跟机修的吴科长一样,在这种“千载难逢”的好事面前决不退让,他深知“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现在是自己显身法、露手段的好时机。曾科长用力将王华丽扒到一边,并恶狠狠地说:“女的跟男的抻手动脚能占便宜?你也不想想:衣服扯破了会露肚脐,脸上抓伤了会留残迹,声誉!女人最顾及的是声誉。声誉不好你嫁都嫁不出去。”说罢龇牙咧嘴,双手呈爪样在小王眼前晃了晃,那个匪相似乎要把她的脸抓伤,衣扒光。

  此时王华丽的师爷在一旁用鎯头敲着她的工具箱,并给曾科长帮腔:“小王,你让他搜一下怕啥?人不做贼心不弱。穷工人的工具箱里还能查出个金元宝?”

  王华丽练了两年的“硬气”仿佛车胎上扎了个眼,一下子泄得光光的。受委屈引发的心酸充满胸腔后还在上涌,鼻梁处管道变细,酸水的压强增高,终于冲破了泪道,泪水似堰塞湖开了口,“刷”的一下奔腾而出。小王双手掩面哽咽着说:“搜。让你们搜个够。”

  中午,在家“坐月子”的贾兰从老公嘴里听到全厂大搜查及机修大型组决定罢工一天的消息,再也坐不住了,仿佛家里的椅里和床梆上布满了钉子。下午一上班她便急匆匆地赶到车间。王华丽向她汇报了情况;贾兰知道王华丽窝囊,不便过份的责备她。她更清楚自己是个另类:一不顺眼就暴跳如雷——张飞的脾气;一不顺心就亮剑决斗——骑士的风格;一旦交手非打得对方伏啄——公鸡的性情……。用这些十足的雄性激素要求女工友未免太过份了。但她对女性的那种懦弱完全不能理解,甚至更多的是蔑视。

  贾兰对这些仿佛被一群土匪欺侮过的部下说:“是个人就得有精气神,而中文里最能体现精气神的便是那个‘斗’字:‘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阶级敌人斗其乐无穷。’不斗人生没有乐趣。你们这样不敢斗争是不行的,长此以往人家会骑在你们脖子上拉屎撒尿。要不受窝囊气,你就得在爪子和牙齿上狠下功夫:谁敢欺侮你就抓他的脸,要抓得他血流平日你得把指甲蓄着,修得尖尖的,那是十把伤人的暗器,比李寻欢的飞刀还要管用。用牙咬他狗日的也是一种方式,我就用三十二颗牙齿打败过曾科长,屡试不爽。古时候把人的手叫爪子,猛兽的爪子与牛羊的蹄子最大的区别,就是前者有攻击性。人嘴里也有犬牙,又尖又长的犬牙是专咬敌方喉咙管的,只不过长期吃素犬牙退化变短了。人嘛,还得有血性,爪子与犬牙不可荒废,不用于进攻,起码可以自卫。上午的大搜查明摆着是欺侮我们,姐妹们如有尖牙利爪他曾二球敢来搜?我就不信!我在场他老曾敢碰我的工具箱,老娘非砸断他的手指头。哎唷,想想我就来气,欺人太甚,‘是可忍,孰不可忍。’姐妹们,机修大型组反抗搜查打了大胜仗,他们不仅赶走了行政科长,写了大字报,还决定罢工一天。见贤思齐呀,大家说我们有没有勇气也罢一天工?”

  三十几位女工用发自肺腑的真气高喊了一声“有!”这声尖叫仿佛炸响的第一颗串炮,磨一沸腾了。“贾兰好样的!”“我们内磨参加罢工!”“我们无心磨参加罢工!”“我们平面磨参加罢工!”……。全厂最大的生产分厂磨一罢工了。

  有了广大工人的支持贾兰感到空前的自豪,为了丰满形象,她站在装配台上声色俱厉地讲:“这次罢工一天算饶了他们。依我的脾气得闹它个无限期:啥时候作出让工人满意的检讨,啥时候向我们赔礼道歉,啥时候复工。但我相信,以后我们工人亮块头、显肌肉的时机还会有,到时候让反动派看看我们的铁爪钢牙吧。好了,大家放心。今天下午我在车间坐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天塌下来我贾兰只手顶着。”

  至于贾兰前往机修会见肖卫国,二位小组长志同道合,交谈甚欢,大有相见恨晚之感,以至两个小组的骨干日后结合成一个活跃在向轴舞台上的“群”,那是后话。

  因为大型组的罢工,锻工压力机的抢修停止了,这一紧急情况吕小平不得不向张元彪报告。刚刚送走来厂颁奖的周主任,听到这个消息张元彪火烧火燎,但他明白,此时你去大型组求爷爷告奶奶地找肖卫国,那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为了摸清对方的脉搏,中午下班后张元彪独自一人站在机修大门口看那张不用猜就知道是谁写的大字报。张元彪从头至尾读了三遍,润了三回,凭心而论,他觉得这篇文章写的头头是道,皆是金玉良言。但无论如何他接受不了,主要是肖卫国处理这件事的方法他认为过激了:有意见你可以提嘛,手拿着铁棒,站在过道上,像个占山的大王;竟敢勒令手执“尚方宝剑”的行政科长……,真是“和尚戴草帽——无法无天”。更可恨的是他三言两语便鼓动全分厂的工人罢了工,在我老张受奖的大喜日子搞这一下算个啥?明摆着往我脸上抹黑!难道这就是当年你们“毛泽东思想红卫兵”所谓的革命行动?这是造反!是文革的回归!

  回到家,一肚子气的张元彪吃不下饭,灌了几口闷酒便倒在床上。此时他脑子里还想着进厂那天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肖卫国,当然也少不了那几个紧随他左右的“刺头”。可恶呀,实在可恶:今天你肖卫国率领一个小组的人马赶走了行政科长;有可能明年你会领着机修的工人打伤吕小平;说不准若干年后你会鼓动向轴的员工跟我老张摆战场……到那时我们这些建厂的元老会像黄浦军校的同学,为了各自的信仰兵戎相见。谁输?谁赢?……哎唷,最好是同归于尽。但以肖卫国、胡必定、吴大胆的个性,不斗则已,要斗非斗得你伏啄。想到有朝一日自己将成为败军的首领,递降表、交战刀……张元彪极为苦恼。

  下午上班没多久,又从磨一传来刺耳的消息:由贾兰牵头,磨一的全体工人罢工了!张元彪刚当厂长时效仿老书记,兜里装个小本本,上面记着全厂各个工种的领军人物,当时00磨一的厂长是这样介绍贾兰的:贾兰,假男也。此人脾气暴燥,性情刚烈,好打抱不平,且深得人心。常振臂高呼,大众依附,颇具将才,实乃巾帼英雄。如引导得当,可以重用。磨一受她的鼓动罢了工,这一惊天动地的消息气得张元彪直跺脚:这贾兰与肖卫国搅到了一起?……这纯阴的“第一小组”与纯阳的“第一小组”会合到了一起?……这年轻工人与老工人结合到了一起?……这可不是好兆头!

  一个下午,张元彪坐在办公室里不得安宁,一会儿这个分厂打电话报告“罢工了”,一会儿那个分厂传来告急说“停产了”,毛焦火辣的他一气之下扯断了电话线。他知道出现了最坏的局面——全厂罢工了。此时的张元彪真的不想管事了,他恨不得变成一只乌龟,缩在壳里,藏在洞中,安安静静地过上一冬。

  这似乎是个规律:有些事发展到阶段性的顶部,当事人想穿了,就那回事,因此也就释怀了,这时的情景是“柳暗花明又一村”。性情较懦弱的张元彪平静下来后便恢复了常态的思维:凡事先找自身的原因;凡事别把他人想得那坏。

  此时张元彪意识到“大搜查”确实太离谱了:竟把工厂的主人视为怀疑对象!不说别的,这起码违反了最基本的政治常识——“打击一小撮,保护大多数。”想到这里他又恨起了自己:昨天姜云一出这个馊主意,也不知当时自己是气昏了头犯了迷糊,还是吃错了药发了癔症,竟不啃一声——表示默认。当时自己多说一句话也不至引来今天这大的麻烦,现在想想悔之不及。教训深刻啊,以后凡是涉及全厂职工的大事一定要慎之又慎:犯迷糊时你掐大腿,发癔症时你咬舌头。

  刚才张元彪还认为肖卫国是怨家对头,对其恨得咬牙切齿。现在不同了,他感觉肖卫国还是从前那样平易近人,那样的蔼可亲,那样有理性。这巨大的变化是张元彪突发灵感,在“时间”上发现了蹊跷:肖卫国决定“罢工一天”,二十四小时不生产,这个决定还算英明。他这是给我老张一个立功赎罪的机会,明天开全厂共产党员和领导干部大会,他要看我在会上的表现:如果对盗窃打击有力,对腐败清除彻底,合他们的意,便一了百了;不合他们的意,便跟我斗到底。他肖卫国跟我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交情,他知道我的性格;他肯定猜到大搜查不是我的主意;他也预料到明天的大会我的表现会如他们的意。只罢工一天,这是帅才的决定:从人情上讲,它不破不立,不卑不亢,没有闹僵;从时间上讲,它不迟不早,不短不长,体现原谅……好一个肖卫国,他拿准了我的脉博。欲知第二天大会开的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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