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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气候》小说连载 | 第十八回:偷梁换柱救兄弟 瞒天过海耍阴谋

必讲 · 2019-07-16 · 来源:乌有之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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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八回

  偷梁换柱救兄弟  瞒天过海耍阴谋

  星期三早上,在向轴的露天影院召开全厂车间主任以上的干部和全体共产党员大会,九点钟大会正式开始,呈阶梯状的影院可容纳三千人,而出席大会的最多一千,观众席上稀稀拉拉的,显得很松散,这种形态与“严打”极不匹配,仿佛地主要长好庄稼,而沙质化的土地是那么的贫瘠,偏不给他争气。

  坐在主席台正中的张元彪像大病初愈,面容十分憔悴。昨天上午迎钦差的盛况对病入膏肓的他来说,只能算个微不足道的“冲喜”;而昨天下午全厂工人罢工的十二级台风将他旋进地狱,着着实实地让他受到煎熬。哎唷,此时我们的张厂长满脑壳的屈辱和悲哀,没有丝毫的喜悦与荣耀。张元彪身体前倾,双肘支在桌面上,两手交叉地托着下巴,他那个装满哲学思想、无比高贵的头像个瓤子开始丰满的大葫芦,只有外界的帮衬,才能支撑住它那脑满肠肥的身躯,不至掉到地上摔裂。他的双眼像没聚焦的照相机,散视着台下的观众,镜头里的人有两种表情:一种像钉在十字架上愁眉不展的耶稣——忧心忡忡,因为即将公布的罪行听之悚然,闻之惊心;另一种像卧在地上笑眯了眼的弥勒佛——幸灾落祸,他早知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没到;时候一到,一切都报。”而此时张元彪的心态和表情与众不同,他仿佛埃及法老千年的木乃伊——死气沉沉,麻木不仁:短暂的时间与狭小的空间对他不起作用。之所以散视台下的观众,是因为张元彪不敢和任何一位与会者对上眼:他怕聚焦后看到的是充满叽笑的面孔和饱含鄙视的眼风,这样会刺痛他那颗还没结疤的心。

  昨天下午下班的路上,大型组的几位元老碰巧跟张元彪走到了一起,张元彪像遇见初恋的情人,非常尴尬,他想加快速度摆脱他们,可不行,因为所有行人的步伐都合上了“咱们工人有力量”的节拍,他这片枯叶漂动的快慢只能是大河的流速。

  俗话说“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并不因为上午反搜查的小胜肖卫国就把那件双方都感到不愉快的事挂在口上喋喋不休,他深知这个“最新”的话题会给张元彪带来十分的难堪,不愿乘胜追击、步步紧逼的他只得后退五十里,避免与老朋友兵戎相见。但不说话终不是个事,咋办咧,肖卫国板着脸、瞪着眼,信口开河地说出那句陈芝麻烂谷子似的老话,“大彪,几时来我们大型组帮忙擦机床?”张元彪用老套路的回了一句,“有机会再说。最近忙。”这不疼不痒的对话仿佛那久治不愈的伤口又结了一次疤。

  如此尴尬的局面怨谁?这个官司好断,肖卫国负主要责任:你为啥就筋的只问那句话?问点别的不行吗?比方“今天天气如何?”“心情咋样?”难道机床像你儿子那金贵,屁股一天不洗不行?还非得堂堂的总经理来干?笑话!一个巴掌拍不响,张元彪负次要责任:为啥你也是个就筋的货?你帮他们擦一次机床有何不可?天会塌?地会陷?太阳不亮?月亮不圆?以前你是副厂长,财大气粗的吕小平敢训你两句,如今你是万人之上的皇帝,他敢放个屁?你到大型组挽起袖子,共同的语言会少吗?肖卫国喜欢嘀嘀嗒,吴发源爱吹小喇叭……WH的哥们个个能说会嚼,能不热闹?

  跟肖卫国一个心眼的胡必定自有对付这种难堪局面的妙方,他讲了几句自以为高明、其实很低档、但绝对无关“紧要”的话,聪明的张元彪就是堵上一只耳朵也能听出那不是嘲弄、挖苦,就是叽笑、讽刺。

  “老张,今天的天气多好哇!艳阳高照。”明明是天低云暗,阳光不能突破灰幕似的云层射出丝毫。

  “老张,你瞧,路边的树比往年长得好多了,这树冠似伞,这叶大如盆,咋看都喜欢人。”时下是枝繁叶茂的时候,可现在正在闹虫灾,刚从饿牢里逃出来的毛虫把梧桐树叶啃得“唰唰”响,它们绝不亚于二十四小时不停嘴的蚕,所到之处树叶豁豁丫丫,囫囵的实属凤毛麟角。不少腰身滚圆、一身秋膘的毛虫吐着长丝,悬在空中,荡着秋千,不是昆虫学家也知道它们在歌唱,在舞蹈,在尽情地调笑。绿化班的师傅打过药,可这些小家伙有了耐药性,一时半会还拿它们没门。

  “老张,以前厂里的‘爱国卫生运动’搞的好,老鼠绝迹了。前些时我在单身楼的厕所里偶尔见到两只,数量不多,个头不小,都成精了,大家撵着打。”这还用说,明摆着指的是严天纲的吴家宝。

  吴发源不愧是“吴大胆”,揪住领导的毛病他不依不挠,“大彪,莫说你是总经理,去掉那个‘筋’,就是总理在我老吴眼里都淡球得很。跟你说句心里话,严天纲、吴家宝那好的哥们犯了案子我老吴想不通,过去的劳模、先进,咋干出这丢人的事情?伙计,咋说咧?他们有成绩,别个说‘火车跑得快全靠车头带’,是你老张领导得好,你听了笑眯眯的;他们犯了错误,车厢脱了节,开出了轨,你老张就没责任?咋说你都脱不了干系,鬼要你当火车头的。我吴发源是个老粗,但有时粗中有细——他们给你进了贡没有?值得怀疑。伙计,你要作检讨哟。平时你隔三叉五地在电视上高谈阔论,嚼牙巴骨,这回好了,我老吴等着你向全厂职工汇报思想,作深刻的检讨。不来个眼涙扒沙、清鼻涕直流不算过关。过了关,一如既往;过不了关,见一面我耳刮你一次。千万莫扯由头说小喇叭坏了,真坏了,早点拿到我们分厂修,机修的工人能得很,没有修不好的玩艺……。”

  真是走一路吴发源训了张元彪一路,他毫不讲情面,毫不顾场面,俨然他是张元彪的顶头上司,这种状况直到分手时为止。

  一路上张元彪一句话都没讲,在这帮雄纠纠、有力量的工人面前他感到势单力薄,从头到脚的每个毛孔都充满着畏惧,就像野牛群中的一只幼师,随时会被踩死。他想走快点,不行,前面有人挡着;他想走慢点,也不行,后面有人踩你的鞋跟:他真的想飞,可惜没长翅膀。

  打那以后张元彪学贼了:艳阳高照或职工心情好,他走着上下班;天气恶劣或职工情绪不佳,他坐轿车上下班。

  坐在主席台上的张元彪心不在焉地听着严天刚的检讨,讲到犯错误的根源,他说,“我放松了思想改造……;我参加劳动太少……;吃的穿的都图最好。”讲到改正错误的方式,他说,“我要加强学习……;要把工人的利益放在第一……;要放下包袱,开好机器。”哎唷,当官的讲啥话都是一套匣子,既有里子又有面子,就连作检讨都散发着一股浓烈的酸气。此时张元彪大有感触: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这两天张元彪伤神了,头发又掉了不少。他暗自思忖:这么一打、一抓、一搜查,厂里的腐败分子、盗窃团伙斩草除根不敢说,起码暂时不敢露头角。龟儿们,让我老张安逸两天行不?

  大会按程书记编的程序进行着。约莫十一点,留在厂办值班的屠吉祥像有狼在后面追赶似的风风火火地跑进会场,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奔上主席台,气喘吁吁地俯在张元彪的耳边小声地滴咕了一阵子,那个慌张中带着的神秘劲,像他刚从国家地震局得到信息,马上要发生八级地震,再不走就赶不上飞机了。

  只见张元彪大惊失色,他双手一推桌子,人就后倒在椅背上了。他紧闭双目,咬住牙关,浑身的肌肉僵硬,上下不停地打战。他感到有一股寒气从尾骨顺着脊梁一节一节地往上冒,所到之处冰冷刺骨,痛彻钻心。当寒气像血压计上的水银柱通过颈锥到达头顶的百会穴时,他感到自己掉进了液氮罐,零下一百多度的低温使他的四肢瞬间冻得像柴似的僵硬……,脑浆凝固了……,思维停止了。

  又是啥惊天动地的噩耗在打击张老总?又是哪路魔鬼在撕心抓肺地折磨张元彪?老天爷太黑心了!你不跟他同流合污,他就像万恶的军统特务对江姐接二连三地施刑:今天用竹签毁你的手,明天灌辣椒水伤你的胃,后天上老虎凳断你的腿……。

  十月的天气秋高气爽,向轴厂区后的万山再也不是夏时郁郁葱葱的青一色了:知秋早的树的头盖开始泛黄,偶尔有一两片未老先衰的叶子经不住秋风的折磨已坠入家族的墓场;草丛中各种花卉争奇斗妍:鹅黄色的菊花那么的温情脉脉,水红色的牵牛花那么的热烈奔放……;秋天也是个观果的季节,一串串黑色的山葡萄,一颗颗透红的野金桔……。此时的万山,好一幅五彩缤纷、色泽斑斓的风景画!

  保卫处长郑开泰在向轴算得上名星人物,仅那个“侦察连连长”的名头就响彻四方。他眼大、口阔、高鼻梁,配上一副国字脸,人显得分外刚毅、坚强。他那一身功夫好生了得:摸爬滚打、擒拿格斗、飞檐走壁、跟踪追击,开汽车、驾摩托,精通十八种拳术、会用三十六般兵器……,他曾获得军区比武的第一。90年元旦厂里举办“新年晚会”,他代表保卫处表演了两套硬功:“头断铁条”,“掌劈卵石”,技压群芳,惊倒观众,博得头彩。在向轴他是家喻户晓的神人,绝对的。

  郑开泰早上一上班就来到露天电影院,登上主席台后便习惯性的四处走走,看有没有安全隐患,放心后他挪了一把椅子坐下来抽烟,这时他才注意到院墙外万山的秋色是多么的迷人。谁说武夫不懂风雅,没有情操,此时郑开泰是画意如山,诗绪如潮……,在部队时他经常给军报投稿。面对这美不胜收的风景郑开泰的歉意油然而生:前两天深夜带领手下在山上设伏抓贼,丝毫没注意到这些,一定踩坏了不少鲜花,踏破了不少成果。

  抽完一根烟快九点了,来开会的人已陆陆续续地进入会场,郑开泰心想该到厂门口看看,今天开大会中,六个当班的抽了四个保卫会场,那里人少不利防范,正是窃贼认为“月黑风高”的好时机。

  郑开泰不紧不慢地向厂大门走去,离大门不远时只见当班的门卫张太兴急匆匆地向他跑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对他说:“刚才车队的王涛不接受检查,强行开车出厂,差点将我撞倒。这不,我急着找你汇报。”郑开泰忙问:“啥车?”“东风140。”“车上装的啥?”“两个小集装箱。”“共几个人?”“仅司机一人。”“车向哪个方向开的”“往谷城方向。”“好,我清楚了。你赶快给公安局打个电话,叫他们在公路上设卡,从谷城开来的东风140要严查。”说完郑开泰便跑向停在值班室边他心爱的坐骑——一辆偏三轮的摩托车,一轰油门,便风驰电掣地向市区、也就是去谷城相反的方向开去。作为保卫处长、老侦察兵,绝对熟悉周围的地形。他估计眼前的情况只有一种可能:歹徒想兜圈子。他车上有货,归属点只能在市里;他想虚晃一枪,先向相反的谷城方向驶去,行十多公里后向南拐,走一条小道上南漳去香樊的大路,再在这条路上去香樊。他不可能去谷城,也不敢走回头路。

  郑开泰驾着摩托车向东只开了一公里,转了个弯通过一条小道上了去南漳的公路。他的速度是每小时120公里,转弯时略有减速,巨大的离心力仍将车斗掀了起来,他不得不用穿着皮鞋的脚抵住地面。这种在部队不知训练过多少次的急转弯动作,靠皮肤的记忆终身不会忘记,只是现在使用起来格外新鲜、格外刺激。

  在去南漳的路上行驶不到一公里就见迎面驶来一辆东风140,驾驶室里只有一人,情况符合门卫小张的述说。郑开泰将摩托车停在路中间,他十分威严地站在车旁,右手一抬,大吼一声“停车”。王涛是进厂不久的小伙子,但他知道郑开泰身手不凡,胆略过人,便乖乖地将车停下。郑开泰用摩托将他带到五百米远的青河机械厂,在该厂门卫的值班室给向轴保卫处打了电话,叫他们派两个人开一辆车过来。不等保卫处的车开到,他的审讯已结束了。郑开泰感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他十分认真地对小王说:“审讯的内容不可向任何人透露一个字,只有这样才能从轻处理你。”

  在小王的代领下众人来到前面的小道旁,在草丛中找到了那两个从车上掀下去的小铁箱。起完脏,在返厂的路上郑开泰心里盘算着:怎样削个木塞子堵住这几位知情人的嘴,防止他们把消息用“鼓风机”传播出去。眼下厂里单田芳、刘兰芳之类能口吐莲花的人物太多了,他们很快会把这骇人听闻、惊险刺激的事件编纂成人人爱听的评书,像讲《隋唐演义》、《杨家将》那样闹得全厂沸沸扬扬。这大的丑事绝对不能当新闻,既不能上广播电视,又不能登报纸。得捂着点,最好让它烂在几位知情人的肚子里。

  一回到厂郑开泰采取了三个措施:将脏车脏物开到保卫处的小院内;命令副处长组织知情人学习《保密条例》;将王涛关进保卫处的拘留室里。之后他才给张元彪打电话,屠吉祥告诉他还没散会,问他有啥事。郑开泰知道他是张元彪的心腹,便对他说:“磨一有人用汽车装了两箱轴承强行闯关,已被我连人带脏一起截获。他的后台挺大,我只能说这多。请尽快转告老总。”

  从他的语气中屠吉祥听出了这位英雄豪杰的惊恐,仿佛公安部的刑警侦察到案子与部长有关,又像军委的“纪检”从蛛丝马迹中嗅出军委副主席身上的骚气。上次翻墙的小蟊贼还没了,今天又冒出开汽车的大强盗,这可不是屋漏偏遇连阴雨,而是缺了堤河水还在一个劲的猛涨。这样连着搞张总受得了?心地善良的屠吉祥恻隐之心油然而生。但他清楚:这重大的事情不及时报告绝对不行!

  张元彪刚走进办公室人还没落座郑开泰就赶来了,郑处长进来后随即关上门,生怕有个隐身者尾随而入。他快步走到张元彪身边神秘兮兮地说:“张总,出大事了。”张元彪故作镇镇,“莫慌,坐下慢慢讲。”“我不坐,还是站着讲好。”惊魂未定的郑处长说:“我单独审讯了那小子,他全招了。他的犯罪行为受磨一生产科的总调度李树林的指使。两个专为东风厂送货的小铁皮周转箱共装了两千二百套7815E成品轴承。他们策划趁今天开大会,厂门卫警惕不高,他们的内应、保卫处的何山值早班,将这两箱轴承偷运出去。他们没想到今天早上我临时调何山到会场搞保卫,接应的内线没了。当王涛把车开到厂门口,门卫小张要检查,王涛没见何山心就慌了,因为没有出门证,他不得不强行闯关。他想找个地方把轴承扔掉,其余的事一概不认帐,厂里拿他没门。他万万没想到我在半道上将他拦了下来,他不得不如实交待:这种事他一共干过十二次,每次的好处费五百块。其他的司机干过没有,他不清楚。情况就是这样。”郑处长不漏细节地汇报完了,如释重负的他这才平静下来。

  元气大伤的张元彪小声地问:“知道这事的人有多少?”郑开泰如实的回答:“知道磨一运货出厂的除了我还有保卫处的四个人,副处长在组织他们学习《保密条例》。知道箱内装的是两千二百套7815E的只有我一人,司机除外。”

  “好!这样办的好。你老郑有头脑。”张元彪像冬眠的蛇晒到了初春的太阳,有了点暖意,他略显精神地对郑开泰说:“保卫处又立新功了。请你回去对那几位知情人打个招呼,务必给自己的嘴上加封条,万万不可走漏了消息。另外你亲自将那两箱轴承送到总库,请赵主任妥善保存,不得私自开箱。其余的事日后再说。”

  郑开泰走后张元彪不得不强打精神,搅尽脑汁地思索怎样处理这事为妥。思来想去,觉得先把刘有豪找来问问为好。猛然间他想起了刘有豪此时正在WH出席“全省模范共产党员表彰大会”。

  以前每次王涛“出货”,磨一的总调李树林都不放心地站在离厂大门不远处看着,直到他安全出厂为止。今天没见何山出来接应,而小王又驾车强行闯关,门卫穷追不舍、一路高喊……。他知道坏了,天要塌了!他心里骂起王涛:真是个憨蛋!没见到何山你就不会说忘了拿出门证,把车开回磨一再说。事到如此,急得跳脚都不行。那个憨蛋肯定会供出我来,我扛得住吗?趁早给刘有豪打电话。

  放下电话顾不上请假,归心似箭的刘有豪急着往回赶。一路上他想了很多很多:怎样编个假话圆场……,怎样找个理由解脱……,都不行,最后他决定当粉丝众多的崔永元——来个“实话实说”。

  晚上九点火车到达香樊,一下车他径直奔向张元彪家。关上房门后刘有豪“咚”的一声给张元彪跪下,抱着张元彪的大腿嚎啕大哭:“大哥……,对不起,我给你惹祸了。”张元彪万万没想到他会赶回来,并且来这一招,慌了神的他忙将刘有豪拉起来,扶他坐在沙发上,像一奶同胞的大哥安慰他说:“莫这样,天塌不下来,有话慢慢讲。”

  刘有豪擦了一把鼻涕眼泪,豪气不减地站起身来说:“老总,磨一偷轴承的事你肯定知道了,这事与别人无关,是我指使干的。一人做事一人当,你处分我好了。”“哎……”,张元彪长叹了一气,早上看到磨一的树叶黄了,他就猜到病不在树杆,在树根上。沉默了一会后他拍了拍刘有豪的肩膀,示意他坐下,然后带着不可言状的表情问道:“刘老弟呀,你咋干出这种令我难堪的事情?这是剥我的脸皮剜我的眼睛。”

  “哎……。”刘有豪也是一声长叹,待气息平稳后他才坐下来讲:“大哥,说来话长。89年把你捧上台,一上任你又是定指标又是搞分包,我感到背负千斤,压得直不起腰。一边看着人家机修越包越活,分的东西越来越多,车间里面天天唱赞歌;一边听着我们磨一的工人发牢骚,‘机修的头头领导有方,分东西都变着花样:今天发张大团结,明天分包酥心糖。’‘我们整天撅着屁股干,既不发这又不分那,图的啥?’……这一说你该体会到我心里的滋味——又吃梅子又喝醋,酸得骨头发酥。全厂的轴承百分之六十靠我们生产,磨一出了问题,向轴的天会塌、地会陷。我能不急?急得头都大;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乱爬;急得夜里冒冷汗……。大哥,这是实话呀!”

  张元彪给客人倒了一杯水,呆若木鸡地站在一边听刘有豪讲他的肺腑之言。刘有豪的情绪稳定了点,“既要平抑工人的不满,又要提高他们的生产积极性,更重要的是完成大哥下达的承包指标,咋办?唯一的办法是搞物质刺激:隔三叉五地给工人发点东西,吃的用的都行;三不知地撒点胡椒面,每人发俩小钱。跟机修比肯定不足,跟磨二比要显有余。只有这样工人才买我的帐,我才盘得转他们。可这是‘做梦娶媳妇——想得美’。钱从哪来?……只能捞外块。可正道上钱来的太少太慢,杯水车薪,无济于事。如是几个调度便动了这个歪心眼,想了这个馊主义,我也知道这是个孬点子,但除此之外确实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说着刘有豪低下了那颗平时骄傲得不得了的头,情绪变得激烈、语调开始升高的他双手掩面地抽泣着说:“穷得实在没法了,良家的好女子也会当婊子,正直的壮汉子也会做强盗。大哥,这都是逼出来的呀!……承包前这种事我想都不敢想,莫说干。今天我刘有豪干下这惊天动地、违法乱纪的事,我知道对不起你……。大哥,我后悔了,知错了!”说完又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嚎啕起来。刘有豪的悲状感动了张元彪,同情与怜悯在他心中油然而生,在他老张的印象里刘有豪是多年的先进、劳模,他也干过几件像样的老实事,是个老实人。

  刘有豪的那些话说得张元彪心里酸溜溜的,泪道有开闸的感觉。这些年磨一年年完成厂里下的生产任务,从未拖过后腿。自己想快跑,他使劲地追;自己想攀高,他拼命地跳;从不讲价钱,从不提回报:这样的好兄弟打着灯笼难找!承包向轴的那五年全靠他们马前拼命撕杀,鞍后舍身护驾……。原计划那二百万承包奖拿到手去市里最豪华的南湖饭店请他们美美地嘬一顿,大家开怀畅饮,共叙友情,不醉不归。可那个挨千刀的沈收银就是不发那笔钱,搞得我老张也没了酒兴……,我对不住兄弟们。

  看来这几年磨一艳丽的月季,刘有豪满枝的扶桑,都长在“盗卖轴承”这堆臭牛屎上。作为兄长和领导,张元彪肯定要救刘有豪,否则刘难免牢狱之灾。但他知道,自己的认识至关重要:厂长的“认识”到位了,才能帮其他的厂级领导开窍;他老张的渠挖好了,才能引导别人的水。

  向轴的历史仿佛一幅长卷,世人一目了然:这几年磨一硕果累累;刘有豪功不可没;相对而言,他的功大于过,再说刘犯的严重错误也不全为他自己,很大程度是为我老张的承包,为磨一的荣耀。哎唷,歪脖树上挂满大梨,人们的目光不应死盯“树歪”,而要着眼“梨大”。

  毫无疑义,刘有豪从此“过”中捞到些许好处。但跟严天纲的“纯贪”、跟吴家宝的“吃独食”是有区别的。这种认识、这样解释估计在厂级干部中说得过去。统一了大家的思想,再用适当的行政手段处理这件事,就容易的多:像焯过水、去掉草酸的菠菜,加点油盐即可。俩人木偶似地对视了好几分钟,无话可说的刘有豪在苦苦等待。思绪万千的张元彪心里有了底后才对刘有豪发问:“箱子里装的啥?”“两千二百套7815E成品轴承。”“值多少钱?”“十二万。”“准备销到哪?”“市里的三亚轴承经销公司。”“这事干过多少次?”“连这次共十二次。”“实话?”“一点不假。”

  听罢这些数据张元彪心里盘算着:12万乘12次就是144万!乖乖隆的龙,这可不是小数目。猛然间他想起那次为建“娱乐中心”敲诈了榜眼刘有豪七万块钱。这不是吃黑吗?你吃他的黑他会变得更黑,看来我老张难逃罪责。

  以前自己也知道各分厂的小金库不是很干净,里面的真金白银上有点把灰尘。谁料到那个神秘的地方像个垃圾箱,竟那么黑,那么脏;能熏污肺腑的恶臭充满其间,能腐蚀肠道的烂肉比比皆是……。这两年自己的应酬多了点,排场也大了点,不便走帐的消费无论是吕小平的讨好,还是刘有豪的卖乖,总之我在他俩的小金库搞过几次报销,看来老张也不是个干净人。

  想到这些张元彪心橱里的调味瓶全打翻了,各种色彩的液体,各式味道的粉末,互相掺杂搅合,形成一种五色斑斓、五味杂陈的混合物,而这种不伦不类的佐料实在令他老张恶心。

  张元彪不好过多地责备刘有豪,因为他深感“己身不正,焉能正人”。他面带愧色地说:“有豪,不管咋讲这是你的不对。你回去先写个检讨……准备接受批评帮助,……自己的思想认识要提高。但你不要背太大的包袱,你说的都是实情,大家看得到。放心吧,这几年你极力抬大哥的庄,我心里清楚。现在你有了难处,我能不拉你一把?要不说不过去呀。”说罢拍了拍刘有豪的肩膀,算给了他一颗定心丸。

  送走刘有豪树欲静而风不止,张元彪的心情还是无法安宁,这两天伤神的事接二连三,眼前这件可以夺冠。看来老佛爷对我一点不讲情面,竟将这臭烘烘的屎盆子扣到我的头上,向轴这个病号要是要干屎还好说,就那几坨;他若得了痢疾拉个不停……谁受得了?

  哎哟,如今厂里的工人普遍怀旧,都想接受陈新的领导而不愿当我的臣子,陈新执政时施政于民,总厂年年涨工资,经常发物品……工人活得蛮滋润。打我老张掌了权,天地倒了个:干部像转基因的鱼爬上了岸,张着河马大嘴不停地吼,“扣!”“扣!”“扣!”工人恼着脸不屌他,“你就只那点球本事。钱,你只管扣。但你无权开除老子。”赶上这几年物价飞涨,工人的钞票水了,火气大了……,以前多亲热的哥们见了我也不打招呼了,昨天胡必定、吴发源竟对我说那种话。短短几年光景世道竟变成这样,真是“事故如棋盘盘新,人情似纸张张薄”呀。

  夜深了,整个街坊只有张元彪书房的灯还亮着,窗前写字桌上那盏瓦数不大的台灯此时格外的明亮,彰显着它的主人还在狂想。张元彪坐在桌前,右手指夹着“三五”牌香烟,左手握着泡有“龙井”的宜兴壶,抽一口香烟、喝一口浓茶,这两种提神的物质使他陷入沉思。

  正直淳朴的工人其实并不聪明,甚至有些愚蠢,他们一边看到厂里这几天接连发生的丑陋的现象、犯罪的恶行,把它们归咎到我老张身上,漫骂我,攻击我,一边念及陈新在任时种种的好处、样样的实惠,赞扬他,歌颂他:他们不清楚我老张收到的苦果——“丑陋与罪恶”,是他陈新培育的幼苗——“好处与实惠”,是李书记沈厂长播下的种子——“人人称道,个人叫好”的奖金。这颗能制鸦片、能提可卡因的种子在适应它的大气候下,施上生长茎叶的氮肥,营养果实的磷肥,强壮株杆的钾肥,便不失时机的疯狂地成长起来。

  哎唷,工人看不到九十年代是八十年代的继续;我老张干的事,与陈新干的事,与老领导干的事,是一回事:同一条羊肠小道上,有的是沟,有的是坎,仅此差别。现如今的工人啦,七十年代学的马列放到哪去了?连这个蒙着一张薄纸、一点就破的世道都看不穿,不能不让人怀疑他们当年咋学的,是文化低没学透,还是……。

  在第二天的厂领导干部会上,张元彪轻描淡写地陈述了刘有豪犯罪的“事实”,然后滔滔不绝地大谈磨一这些年的巨大贡献,极力用自己发紫的思想意识感染在座各位大脑里的白绢。他大讲刘有豪的丰功伟绩,为按自己的主见处理他作铺垫,前两天推荐刘有豪出席省里“先进党员大会”时,他那口吐莲花的嘴喷过同样赞美的语言。最终张元彪统一了大家的思想,实现了他的意愿。当然,张华超、姜云一为救老同学作了点贡献——敲了几下边鼓,当了一回内奸。

  既没开大会,又没出公示,张元彪仅在中层干部会上宣布了对刘有豪的处分:将他由磨一的厂长调到厂基建处当处长——易地为官。处分的理由:磨一分厂对外加工轴承套圈4400件,每件加工费六角五分钱,共计2860元。为了逃避总厂百分之四十的提成,强行开车出厂,影响极坏,性质恶劣。

  刘有豪松了一口气,他解放了。

  张元彪叹了一口气,他开窍了:“奖金”这个恶魔,“小金库”这个女妖,得到日月精华的滋润,在工厂里已花开叶茂。它们的孽种呈几何级的繁殖,呈多样性的衍生,向轴人对它们的需求像清末骨瘦如柴的“烟民”对鸦片的渴望,完全上瘾了。奖金成了工人收入中较大的一块,少了它吃不饱饭;小金库成了干部的靠山,没它办不成事。说一千道一万,小金库、门市部再不像张元彪当初说的“收上来关了”那容易。你硬口气非消灭它也无济于事了,就像癌症的晚期,割了肿瘤又转咋样?没用了!它已扩散了。割它还不如不割,不割兴许还能苟延残喘几年。而“收上来关了”要冒极大的风险:中层干部反对,工人反对,搞的不好厂级干部也会反对。“赞成的不多,反对的不少”,这种出力不讨好的事我老张还是不搞为妙。

  办集团张元彪是做亏本的买卖,欲知老佛爷给他啥补偿,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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