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1961年，年届八十三岁高龄的吴玉章为圆早年夙愿，专程来到韶山毛泽东故居参观。在故居停留期间，他与同行人员谈起毛泽东为何始终反对使用“毛泽东主义”这一提法，并分享了自己对此问题的长期思考。本文选编自马社香所著《韶山档案》，标题为编者所加。
六十年代初，怀着欢快心情访问韶山的大有人在，中国佛教协会副会长赵朴初是一个，中国人民大学校长、老革命家教育家吴玉章也是一个。
1961年2月赵朴初访问韶山，欣然写下了《天香引·访韶山》词章。词曰：
几曾逢如此山川?尽迎前，峰拔英姿，溪吐温言。步绕池塘，手摩几案，神往当年。
誓永世追尘策马，举红旗破浪扬帆。自庆何缘，喜事连翩——去岁延安，今日韶山。
1961年吴玉章访韶也是写了诗词的，吴老诗的问世还有一段令人回味的故事了。如果说，赵朴初是佛教界的德高望重的大知识分子，那么吴玉章则是中国共产党内个人经历最丰富多彩的历史学和语言学大家，他对毛泽东有一种比较深刻的认识和感情。
1961年我国还是“天灾人祸”三年困难时期，吴玉章从周总理那里要来了郭影秋任中国人民大学第一副校长，腾出时间坚决要求南下完成自己早年的夙愿，去参观毛主席故居。吴玉章的弟子、家人带着“他的细孙子”，也陪同八十三岁高龄的吴老前来，谁知一到长沙，蒙古冷空气突然南下，大家便纷纷表示：“吴老，您这么大的年龄在长沙坐镇，我们代您去韶山得了。”
吴玉章
吴玉章哈哈一笑：“会议可代开，工资可代领，韶山不能代去。我就是看自己年纪大了，俗话说，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请自己去。怕以后去不成了，乘走得动非去不可。”这样1961年12月17日一清早，吴玉章一行迎着凛冽的北风执意坐上了去韶山的小车。吴玉章这次还特地带上了他的“细孙子”。
“韶山那么令您老向往?”车上弟子问。
“可说是神往吧。”害怕他人不解，吴玉章又加了一句，“我这一生见过和接触的大人物多了，毛泽东是最朴实最伟大的一个。”说起来，吴玉章这一生可是颇多坎坷，四起三落。吴玉章，名永珊，玉章其实是他的号。他的年纪比徐特立小一岁，清朝光绪四年(1878)出生，年轻时参加了康有为领导的戊戌变法，1903年留学日本，1905年参加同盟会。1910年领导了四川的反清起义。1913年参加了孙中山领导的“二次革命”。失败后流亡法国，不久与蔡元培一起在法组织成立了华法教育会和留法勤工俭学会。1917年回国，1921年在四川成立全川自治联合会，同时任成都高等师范学校校长，1925年在四川组建了中国共产党四川的地方组织。第一次国内战争时期，被派往国民党内做统一战线工作，1928年至1938年被党派往苏联和西欧从事研究和抗战宣传工作。1938年回国，先后任延安鲁迅艺术学院院长、延安大学校长等职。解放后一直担任中国人民大学校长，中国文字改革委员会主任，第一、二、三届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中共六、七、八届中央委员。德高望重，桃李满天下。吴玉章在弟子和后人面前，很自然地评点“江山”：“本世纪初，我和孙中山一起在日本呆过，1928年后在莫斯科又和王明一起多年，多次见到斯大林，抗战初期，在欧洲与丘吉尔等人也打过交道。回国在延安时，更是经常与毛主席切磋学问。这些人都是伟人或名人，毛主席有这些人没有的一种吸引人感染人的魅力。我说句不自谦的话，我比毛主席大十五岁，到过的地方比毛主席多，也是读古书出身的，又专门在莫斯科大学研究过马列，可最心服的人是毛泽东。你只要与毛泽东接触，毛主席那么一种超人的自信和个人魅力，就会像一块吸铁石一样把所有听过他讲话的人都吸引过来，终生不忘。那渊博的知识，非凡的洞察力，非常人所比，又那么地谦虚。”
弟子们不停地点头。有人忍不住问：“吴老，毛主席写作《新民主主义论》是真的请教了您?”
吴玉章摇摇头，又点点头，说：“那是这么回事。1939年我刚从西欧回到延安不久，在陕甘宁边区负责文化工作。一天，记得天上还下着大雪，吃过晚饭后，我正在炕上看书，毛主席的通讯员笑眯眯地送来好厚的一封信。扯开一看，原来是毛主席的一份手稿《新民主主义政治和新民主主义文化》，上面还附着简函，写着‘送上请赐阅正，指示为感’。过了几天，毛主席又派通讯员接我去交谈对此文的意见。文章第二年春天发表在延安《中国文化》创刊号上。后来收进《毛泽东选集》改名为《新民主主义论》。”
“毛主席一直敬重吴老，您有一肚子学问了。”吴玉章摇摇头，“你们看错了，毛主席尊重一个人，是在于他要有自知之明，不断地学习。虚心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我们应该永远记住这个真理，千古明察之言。”吴玉章目视前方，若有所思地说："1959年我八十一岁生日时，给自己写了一个座右铭。就是深受毛主席这段话的启发。“
有人轻轻地背诵起来：“‘我志大才疏，心雄手拙。好学问而学问无专长，喜语文而语文不成熟。无枚皋之敏捷，有司马之淹迟。是皆虚心不足，钻研不深之过。年已八一，寡过未能。东隅已失，桑榆非晚。必须痛改前非，力图挽救。戒骄戒躁，毋怠毋荒。’吴老，背得对不对?“吴玉章笑了起来，说：”这还值得背呀?“
“值得。吴老，您和毛主席接触多，毛主席也写有座右铭吗?“
吴玉章的眼睛瞬间深遼得就像变化无穷的黑海，缓缓地说：“这倒是我从来都没有留心的事。只是记得延安时，毛主席办公桌的对面贴有他自己写的一个条幅‘永远为中国大多数人民谋利益’，如今想来这就是毛主席于人于事的宗旨，也可以说是他的座右铭吧。这是一句非常令人回味的话。”
余韵未歇，韶山已到。弟子们打开车门，正欲扶吴老，吴玉章已自己站在车外，仰望着韶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韶山招待所所长赵伯秋和工作人员刘慎兰跑了出来，见吴老执意先去瞻仰故居再休息，即陪同前往。
隆冬的韶山，霜峰含烟，已浸着一股寒气。一个半大的孩子，背着树枝，朝这边走来，额头上沁着细细的汗珠。“小朋友，你怎么没上学呀?”
“我妈妈病了，今天我请假给妈妈做饭。”
“现在都不在食堂吃饭了吗?”
“食堂解散了，家家都是自己烧饭。”小孩露出雪白的门牙。
“你喜欢吃食堂，还是在自己家吃饭。”
“食堂里吃饭，自己不烧饭。在自己家里，吃得饱一些。”
“小孩子尽说老实话。”吴玉章点点头，转过身对弟子们说：“对大跃进、人民公社以及公社食堂，你们一定也听到一些评价和探讨，我也经常想这个问题。”
“这个问题，我们非常想向您讨教了。”
“中国的民主主义革命摸索了多少年，失败了多少次，是毛主席从这种失败中总结出规律，将中国的民主主义革命转变为人民大众的事业。社会主义革命是比民主主义革命更伟大的事业，我们不可避免地要摸索一个时期，不可能那么一帆风顺。一两百年来，中国积弱积贫，人心涣散，是中国共产党毛泽东把全国人民团结起来，挺起了腰杆，能这样几乎是一种奇迹。”
八十三岁的吴玉章的思想清晰，踏着乡间的小路，走一路，讲一路，直至来到毛主席故居门前，吴玉章仍意兴未尽。他告诉几个弟子1948年自己担任华北大学校长时接到毛泽东的另一封信。信中主席反对将他的名字和马恩列斯并列，说马恩列斯毛，这是错误的。
“这有什么错呢?”大家摇摇头，大感不解。
“这就是我们和毛主席的境界不同了。”吴玉章点了点自己斑白的鬓发，深有感触地说：“毛泽东信中说：‘现在没有什么毛泽东主义，因此不能说毛泽东主义。不是什么主要的要学毛泽东主义，而是必须号召学生们学习马恩列斯的理论和中国革命的经验。中国革命的经验是包括中国共产党人(毛泽东也在内)根据马恩列斯理论所写的。因此，不能说毛泽东主义。”几十年过去了，吴玉章对毛泽东信中的每一个字仍记忆犹新。“毛主席的谦虚伟大确实令人景仰。”有个弟子忍不住评价起来：“十全武功的乾隆皇帝自吹他就是考文状元武状元也能当上皇帝，其实中国靠文武全才打下江山的，毛主席是最伟大的一个吧。”
吴玉章不赞同地皱皱眉头，说：“这是两回事，一个是为祖宗社稷，一个是为人民的祖国。你们还是要好好学习历史唯物主义的基本观点。里面还有一种更博大的东西。
1953年，毛主席在对中央一些同志的讲话中反复重申了七届二中全会未写进决议的几条规定，特别讲不要把中国同志和马、恩、列、斯平列，强调这是学生和先生的关系，应当如此。1956年在全国知识分子会议上，又有不少人提出把毛泽东思想改为毛泽东主义。毛主席还是没有同意，他说马列主义是主干，我是枝叶。毛泽东是个有主义的人，凭心而论，称毛泽东主义一点都不过分。国外称毛泽东主义的很多。可毛泽东始终没有同意。我十几年来一直思考这个问题。”
“毛主席他老人家到底是为什么呢?”
“是呀，这个历史之谜底在哪里?来到韶山毛主席故居，真希望找到这个谜底呀。”走进毛泽东故居，吴玉章一行的讨论仍在继续：“关于毛泽东主义，1959年毛主席对王任重还有一段谈话。”
赵伯秋是个心直嘴快的人，连忙介绍道：“1959年王任重还和毛主席一起回韶山了，还一起去了楠竹圫，毛主席父母的坟墓，招待所书记毛伟昂也跟着去了。”吴玉章忍不住细问：“老乡记得毛主席在拜祭父母时说了什么吗?”
“记得。毛伟昂给我说过，毛主席的警卫扯了几根松树枝，递给主席，毛主席拿着它，在父母的坟前说，前人辛苦，后人幸福。我以后回来还会来看您们的。”
“毛主席是说前人辛苦，后人幸福吗?”吴玉章的眼睛慢慢地眯起来。“我国有句老话，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古典文化对毛主席的影响是非常深远的。但毛主席讲的这句话又和我们一般人理解的不同。他本身是在追求我们这一代人要为后人造福。毛主席在回韶山前不久，在武汉住的时候，一天毛主席对王任重说，不如马克思，不是马克思主义者;等于马克思，也不是马克思主义者;只有超过马克思，才是马克思主义者。毛主席万事万物都追求一种发展。这就是毛主席对自己要求的前人辛苦。不知道我理解的对不对?“
吴玉章现代史上以博学善思著称，他的话赢来了一片折服的目光，也升华了自己对毛泽东拥戴的真挚情感和深沉的思索。直至下午参观完后回到毛主席故居，吴玉章仍深深地沉浸在这种思索中，提起笔来，在留言簿上写下这首诗：
小驻长沙市，来访韶山冲。
寒冬十二月，松柏自青葱。
山川资俊杰，时势造英雄。
红旗从此起，飘扬遍城中。
楷模昭后进，文章马列丰。
滚滚长江水，万古流不穷。
吴玉章并用蝇头小楷写上一条自注：“南下过长江，特访主席故乡韶山冲，得偿夙愿，不胜荣幸，因赋诗一首以为纪念。“
此诗的后四句“楷模昭后进，文章马列丰。滚滚长江水，万古流不穷”，就是对毛主席在韶山讲的“前人辛苦，后人幸福”的理解，也是吴玉章关于毛泽东的那两封回信在毛泽东故居门前的“不尽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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