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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气候》小说连载 | 第十九回:办集团始尝苦果 搞公司品到甜头

必讲 · 2019-07-19 · 来源:乌有之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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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九回

  办集团始尝苦果  搞公司品到甜头

  为组建向轴集团,张仁志把省内那六家轴承厂的“党政工、人财物、产供销”打了个包,十分慷慨地赠送给张元彪,这把金光闪闪、极具诱惑力的权杖改变了张元彪不愿组建集团的初衷。

  自古以来权力是男人最大的欲望,似乎只有权力才能显示男人的价值与魅力、智慧与力量。古今中外哪个军事将领不渴望指挥千军万马?前苏联的那个骑兵师长夏伯扬,做梦都想当军长;汉朝时的淮阴侯“韩信用兵——多多益善”便是最好的佐证。

  当了集团的总经理之后,张元彪专门写了一篇文章登在《向轴人报》的头版头条,标题是《大块头赞》。他在文章中写道,“……市场经济的实质是竞争,竞争的背后是资本的博斗,是人才的拼杀……一句话,谁胜谁负,看谁的块头大。而资产重组是做大的捷径,企业兼并是做强的方式。因而向轴组建集团是形势的所需,是生存的必然。……在市场经济的汪洋大海中绝对是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蚂虾,蚂虾啃泥巴;向轴要生存下去只有盘踞在生物链的顶端——做虎鲸、当白鲨。”

  看了这篇慷慨激昂的文章,厂里的职工无人不佩服张元彪那“力拔山兮”的气概,赞扬他那通观全局的眼光,仿佛他老张既有诸葛孔明的聪明智慧,又有拳王泰森的勇猛形象,不愧是向轴工人的领头羊。

  哎唷,人们很难发现凡事“一分为二”的哲学家的“口是心非”:因为算得上半个政治家的他知道啥时候把“利”挂在口头,啥时候把“弊”藏在心中。这不,当张元彪写出《大块头赞》时,那个与“利”同时存在的“弊”,也在他心中茁壮地成长。张元彪深感历史有惊人的相似之处:当年秦始皇灭了“六国”,跟他老张一样当了总经理,虽然“车同轨,书同文,行同伦”,但六国的王公贵族无一不将变辟的美梦付之于行动。忆往昔,张元彪能不忧心忡忡:那六位厂长跟自己能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能像刘有豪他们五兄弟那样忠心耿耿地为自己抬轿子?能不给自己上眼药就相当不错。当然,他也怀疑那个所谓的“周天子”给自己下的那道“九统一”的御旨:在经济日益市场化、利益日益区域化、人的私心日益扩大化的今天,在集权逐渐衰弱、政令逐渐不畅的时局下,这个指示能像军令那样不折不扣地执行?能像计划经济年代那样雷厉风行的贯执?大气候变了,啥都说不准。

  集团成立前的半个月,向轴召开了一次核心厂厂长的碰头会。吃罢早饭,那几位厂长在向轴招待所的会议室首次见面,彼此寒喧了两句,便坐在沙发上各喝各的茶,各抽各的烟,互相不再搭理,人人思绪万千。昨夜他们做的梦肯定不同,今天的表情必然不一样:自认为是地头蛇的南霸天无所畏惧,依旧牛气冲天;自认为是皇协军里的汤司令心打寒战,生怕被摘乌纱。

  八点钟张元彪准时来到会议室,一进门他眨了一下眼,仿佛照相机按下了快门,将几位厂长的神情姿态拍了下来,经过大脑的高速处理,他很快得出一个结论:这是几颗明显个小的铁豆,费牙巴骨不说,你还不一定嚼得动。

  非常随和的张元彪递给红星轴承厂李厂长一根顶级的“三五”烟,四平八稳地端坐在沙发上的李厂长似乎对这个美国造不感兴趣,他站起身来,但腿没伸直,仿佛裤子被钉在沙发上;他抬臂扬腕表示拒绝,但动作粗鲁,丝毫不温柔;他看似礼貌地说:“不习惯,还是抽自己的好”,但话语没有歌曲的委婉,生硬得如柴火棍:这一连串的动作使礼贤下士的张元彪碰了一鼻子灰,感到极难堪。

  决定不给别人撒烟了的张元彪,走到湖泊钢球厂陈厂长面前十分礼貌地道了声“你好?”哪知陈厂长的味比李厂长更鲜,老气横秋的他微闭着昏花的眼,脸朝着天,有气无力地回答了两个词,“彼此,彼此。”他那副对主人爱理不理的样子哪里是不卑不亢,分明是十足的苕货样,好像他是王爷,老张是给他请安的丫环。张元彪心中火冒三丈:离了你钢球作不圆?地球会不转?老家伙,等着老子收拾你。

  恩石轴承厂的赵厂长又是一番模样:他人前人后地围着张元彪打转,一会拉拉他的衣前角,一会扯扯他的衣后边,像京巴狗讨人喜欢。他不知疲惫地曲着腿、直着腰、颠着脚尖走,他仰视着张元彪,不停地摇摆着头,那模样极像京剧里耍“矮子功”的小丑。仅看这副姿态张元彪就知道他的德行:此人善长溜须拍马,精通顺竿子爬。

  希水轴承厂的余厂长嘴里像含了块糖,甜得很,他开口“张总”短、闭口“张总”长,那个热乎劲胜过了儿子对待新爹娘。他不停地给张元彪敬烟、续茶,充满热情的脸笑得像朵盛开的月季花……。可阅历丰富、经验老道、已知天命的张元彪越看越觉得他讨人嫌——当年的和珅对乾隆皇上就是这副恶心样。这种人在宫庭“吹、拉、弹、唱”还行,但决不是驰骋疆场的干将。

  张元彪对在座的六位厂长没有一个瞧着舒服,估计再来一百个也没一个他看得上眼:婆婆看儿媳是横挑鼻子竖挑眼,总觉得她是别人家泼出门的脏水。丈母娘看女婿则不一样:河巴嘴她不嫌大,斑马脸她不觉长,“一个女婿半个儿”嘛。

  初次会面君尊重臣,可臣却把自己当作皇上,这种君不君臣不臣的模样极像路边小吃摊上卖的糊辣汤。张元彪隐隐感到自己这个一统天下的秦始皇不好当:那六国的王爷贵族哪个心里不咒你不死?哪个会老老实实地趴在那伏你的啄?看来组建强大的集团是个梦想,跟那二百万承包奖一样。

  没两天向轴开了一次“本部”会,会上众领导兴致极高:有的画树,有的画鸟,有的画河流,有的画高楼……他们为未来的集团因地制宜的规划出美丽的蓝图:将地处繁华闹市的红星轴承厂建成超一流的购物中心——专为集团供应各类锻件;将坐落在滚滚长江边的湖泊钢球厂建成品类齐全的集贸市场——集团在那购买各种钢球;将位于崇山峻岭中的恩石轴承厂建成鲜花盛开、曲径通幽的森林公园——生产国内罕见的英制轴承,专供出口……至于依山傍水的向轴嘛,要建成拉斯维佳斯那样闻名于世的赌城、迪尼斯那样享誉四海的乐园——专门生产精度高、效益好的滚子轴承。

  总体规划像高昂的序曲总有结束的时候,接下来要谈的是组建集团的实际问题。凡是轴承厂锻工都是龙头、是制约整个生产的关键要素。所以只要讲生产,首先谈锻工,就像老和尚开口必道佛号,哲学家言必称希腊。

  “锻工”这个话题是张华超的专利,因为在座的谁都没他熟悉打套圈的工艺,其实那个不能再简单的生产工艺跟武大郎做炊饼差不多:将发了酵的面分成坨,再一个个的做……。就因为无人竞争,天长日久便形成垄断,张华超成了锻工的代言人。

  张华超说:“要想搞好生产必须先舞起锻工这个龙头,下面把我最近调研的一些结果奉献给大家。把红星轴承厂建成集团锻造中心的规划很实际,因为我省轴承钢唯一的生产厂与红星厂在同一个市里,红星厂前门拉进钢材,后门运出套圈,便当得很,这种集约化、规模化的生产肯定会大大的降低成本。但建锻造中心不是件容易的事,不费九牛二虎之力迈不过那几道坎。

  “首先是设备和工艺问题。我们向轴的年产量已超过千万套,而红星厂只五十万,不到我们的二十分之一,指望它向轴得饿肚皮,所以提高它的产量是当务之急。红星厂的锻工车间很小,设备老旧,工艺落后,还在烧‘重油’(暗黑色的粘稠重质油品)。阴沉沉灰矇矇的车间像个地狱,乌眉皂脸的工人忙活得像群夜叉。纱厂车间里飞舞着洁白的棉絮,而他们锻工车间里漂浮着黢黑的油丝。在锻工呆上三五分钟,摸摸鼻孔,干净的手指变成了花虫。红星厂锻工的设备,有点像解放战争年代沂濛山的游击队还在使用‘汉阳造’和‘老套筒’。

  “我们向轴早已告别了‘重油’,用的是我们自己研制的中频电加热炉。我们制套圈的工艺不是模具锻打,而是转轮碾扩。碾扩出来的套圈强度高,金属的纤维性好,加工的余量还小,既方便了车削又节省了原材料。我们锻工的设备相当四九年的解放军使用着先进的美式卡宾枪和一百五十毫米的磂弹炮。

  “一句话,两个厂锻工的生产设备有天壤之别,制造工艺不可同日而语!要把红星厂建成集团的锻造中心,保证集团的锻件供应,首先得淘汰那些合不拢嘴的重油炉,那些憋不住气的空气锤。

  “再一个既是技术问题又是管理问题。大家知道,自从国家将三十万辆小轿车的轴承配套安排在我们向轴后,对小轿车等速万向节轴承的研制我们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但始终有个无法解决的难题:就是轴承外壳的锻造。这个难题我们向轴都解决不了,红星厂肯定是望尘莫及。如果继续攻关研制锻压机和模具,那这个机构是设在红星还是设在向轴?如放弃攻关,从外国进口一台价值近千万人民币的专用设备,那这台洋机器安放在哪?自己的宝贝能寄放在别人家里……我看绝对不行。向轴是我们的一亩三分自留地,肥水不流外人田。山头主义总是有的,刘邦说得好,父母是根本,总得依靠;兄弟如手足,缺一难受;女人似衣衫,随时更换。

  “这第三个烫手的山药是资金。要把红星厂建成锻造中心,依我看那不是拆东墙补西墙的简单事,而要把整个红星厂推平重建。在那百十亩地上建个高大的厂房,安装七八条碾扩套圈的生产线,建成后车间里热火朝天,金龙盘旋……,一个现代化的锻工车间既壮观又养眼。可梦想是唯心论,要变成现实也行,你得花钱。如今这年头有钱啥都能买到,只要你高兴,找个鬼为你推磨都行。我跟总会计师老汪合计了一下,这可不是个小数目……,乖乖隆的龙,八千万!摆在桌面上的问题是谁出这笔巨款?红星厂出?不大可能。向轴出?绝对不行!大问题就这三个,咋解决?大家说。”

  为筹建集团张元彪对六位副手作了分工,每人调研一个核心厂。张华超对红星厂作了体检,查出三个肿瘤;接下来那几位高明的医生介绍了各自对象的病情:不是缺胳膊少腿,就是高血压心脏病。做总体规划时众人眉飞色舞的面孔,在作调研报告时灰飞烟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筹莫展,愁容满面。不说多的,一人端出二个问题就有十二盘菜:一般食之无肉、弃之不舍的鸡肋,一盘缝里藏着少量筋肉的骨头,一盘趾间尽是长毛的卤猪脚……。荤菜如此,素菜也不赖:青菜中夹杂着卫生纸的白丝,绿椒上残留着灰毛虫的遗骸……。面对这难以下咽的“美味佳肴”,一向乐观的张元彪也眉头紧锁。看见大家眼巴巴地望着他,像群三餐未食的孩子盼着母亲拿出个解决饥饿的办法,张元彪再次感到了倒悬之苦、燃眉之急。然而这一切怨谁呢?只能怨他一时心血来潮,迷上了“大块头”:他全然不知阿里打挨得多了,大脑留下了后遗症;泰森块头不算小,但劣迹不少。人啦,一天二十四小时有犯迷糊的时候:犯在夜里无所谓,梦里是幻觉不会惹货;犯在白天就麻烦了,定出大纰漏——开轿车会追尾,驾飞机栽跟头。这不,张元彪时时挂在口上的“有利必有弊”,那两天犯迷糊不知塞到哪个箱子底。此刻他才感悟到还是小个子好:吃的少,省布票。小有小的能耐、小的风采:秤坨虽小压千斤,钻石不大值百万。

  “开弓没有回头箭”,就是错了你也得硬着头皮往前闯,时下的人都有宁可弯道走也不过水沟的驴脾气。张元彪很快给自己鼓足了劲,他的眼光开始闪射力量与信心,他的话语也显得格外高调,俨然军事统帅下达战前的最后命令,“向轴要建集团,肯定要用那些愿割头换脑壳、能尿到一个壶里去的铁哥们。那些看着不顺眼、使着不顺手的家伙,绝对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跟我们绝对是同床异梦,一个都不能重用。我决定:撤销红星轴承厂李厂长的职务,降他为副厂长,任命向轴锻工分厂的副厂长丁必胜为厂长。撤销湖泊钢球厂陈厂长的职务,降他为副厂长,任命向轴基建处处长刘有豪为厂长。我要把向轴厂、红星厂、钢球厂打造成一个铁三角,三角形是最稳定的结构。有了套圈和钢球,相当有了粮食与弹药,我们向轴进可攻,退可守,高枕无忧。其余的那几个厂并非无关紧要,那几个一把手有机会慢慢地换掉。‘打架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吗。药是要下的,但下猛了不好。”

  张元彪这个“又奸又狡”的汉川佬凡事思想再三,不到自认胸有成竹他不会开口,他说:“红星厂的改造刻不容缓。在红星厂未形成生产力前我们锻工的生产依旧,丝毫不可松懈。等速万向节轴承壳的锻造是个问题,但不是当务之急,棉花种子刚发芽就想做新棉袄,太急了不好。‘计划没有变化快’,这种亏我们吃过不少。毛主席说得好,‘历史的经验值得注意。’凡事要注意轻重缓急。

  “钢球和套圈同属‘四大件’,大家知道:凡是轴承厂锻制套圈是瓶颈,生产力不足;磨造钢球是瓶身,生产力过剩。我到钢球厂看过,他们的生产工艺和设备跟我们的差不多,只是向轴最后多了一项研磨。用处不一样,要求不一样,他们造的钢球全部用于架子车、自行车,这个水平很正常。建钢球中心比锻造中心容易的多,添几台设备即可。我决定取消我厂滚动体分厂的钢球车间。他们钢球厂搞得好,我们无忧;搞出了纰漏也无关大局,我们临时花点钱外购。

  “办集团关键的问题是钱。钱这事我考虑了几天,像那个飞了的承包奖,折磨得我几夜合不上眼。现在我对钱这个王八蛋有了与以往不同的深刻认识:时代不一样,现在‘钱’这个女妖比毛泽东时代的山姑更有魅力、更有磁力、更有魔力。现在又回到‘有钱走遍天下,无钱寸步难行’的时代,这个时代的价值观是‘笑贫不笑娼’,有钱的是大爷,没钱的当孙子。社会这个好老师教你把那点辛苦钱裹上三层油纸,放在贴身的衣兜里,千万莫外露,更不能外借。即使是姑姨老表,借出去就打了水镖。要学‘守财奴’:把存折和债券塞在伞把里,人不离伞,伞不离手。莫当高老头:把全部财产给了两个姑娘,死后竟无人送葬……惨啦!

  “为啥毛泽东一再要我们重视历史的经验?苏联的解体就是最好的说明:前苏联把导弹、军舰的生产基地设在乌克兰;把黑土地的乌克兰建成了苏联的粮仓;现在苏联解体了,乌克兰独立了,俄罗斯眼红了。

  “野棉花扯多了,回到正题。我总感得那几家核心厂不像自己的亲儿子,总有股帖不拢、靠不住的感觉。我们不能把多年集蓄的那点养老金全部拿出来给他们,养肥了他们日后鬼知道是个啥样?天下大事,合久必分,说不定他们明天成了乌克兰,乌兹别克斯坦……。我决定:集团内各厂的发展费用向轴最多拿一半,另一半由他们自己到银行贷款,由向轴提供担保。哎……,当老的得有个当老的样,肉不割一坨,血不放一碗,怕说不过去。”

  张元彪是个不掖不藏的人,只要对上摄相机的镜头,他像外交部长答记者问,从不用稿子,信口开河地讲。集团成立后不久,张元彪在电视上评论向轴的前景时再次发出“狼来了”的呼喊,他忧心忡忡地说:“轴承产业是夕阳产业,花那多的钱搞个球集团,去扶持那些‘小不点’的轴承厂,到底值不值?会不会是‘肉包打狗——一去不回’?会不会给别人做嫁衣裳?总之我是觉睡不着、饭吃不香。我替向轴人着急呀!以前我们好歹在银行里有几个亿的存款,咋掰也能过几年滋润的日子。搞集团钱花得光光的,我们只会垮得更早,死得更快……。”

  集团运行了一年多,七个核心厂的磨合并不理想,张元彪尝到了苦果,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地处大山沟的恩石轴承厂,他的腿去不了;位于巴河畔的希水轴承厂,他的手够不着;座落在荆楚平原上的仙桃轴承厂,他的眼看不到……。虽然手机比电话方便许多,但“百闻不如一见”,耳听终为虚,眼见才算实。这不,前一段时间红星厂和钢球厂寄来不少投诉信,说他派去的两个厂长不务正业:今天找个小媳妇谈话,明天找位大姑娘喝茶……像在相亲。对刘有豪的意见特大。不知是那两位降级的副厂长居心叵测地挑动群众使他俩的坏,给他俩上那种极难受的眼药?还是他俩觉得能放单飞了、心变野了、敢瞎折腾了?总之是“山高皇帝远,猴子充大王”,鬼晓得那两个候爷是怎样的飞扬跋扈、为非作歹。哎哟,张老总像个多子的母亲,对地处天崖海角的儿女只能思念,不能放心。大承包的年代,那二百万使他养成个嗜好——事必躬亲,可这个“利”有个孪生兄弟叫“弊”,即目光短浅,胸无大志;以及由此派生出的自寻的无穷无尽的苦恼。

  时已初冬,万山上显现出一派衰败的景象:花草凋零,枝叶枯萎……,整座山既不像春天那样葱翠,又不似秋季那样斑斓,而是褐黄色的,这种颜色入目便伤感。对自然界变化万千的事物,歌唱家,作家,艺术家……包括企业家都会见景生情,由此产生感情丰富的、无穷无竟的联想,他们思维的出发点万变不离其宗——自身。

  张元彪坐在书房里,遥望着万山的景色思绪绵延,这几年向轴的日子越过越艰难,这辆蓬破、轴裂、胎瘪早该大修的老爷车行驶在斜度大于三十的下坡路上,危机四伏,前途暗淡。原来国家定点向轴生产三十万辆小轿车轴承的公文,随着市场的“公平竞争”早已成废纸一张:私营轴承厂如虎,外资轴承厂像狼,合资的轴承厂似狮子,再加上原来的几个大兄弟轴承厂,蜂拥而上,很快把这块本属向轴独享的蛋糕抢食得一干二净……。哎唷,计划经济时代的厂长过得多潇洒,活得多滋润,除了生产啥都不操心……。市场经济仿佛是非洲大草原,而国企的厂长就是那些摇着短尾、竖着尖耳、瞪着大眼、东张西望的羚羊,稍不注意便被短跑世界第一的猎豹扑倒,时刻提心吊胆的它连草都吃不饱。在“公开,公平,公正”这块天大的遮羞布后传来的嚎叫,是被雄狮紧紧咬着咽喉、临死前水牛发出的哀鸣。可恨那些市场管理者,嫌我们这些吃草的牛羊长得太好,浑身是膘,不计成本地从国外引进张牙舞爪的狼群,逼着我们整天地跑,肥的累瘦了,瘦的拖死了。牛羊搞得赢虎狼?绝对不可能。

  昨天张元彪听到一个令他十分不安的消息:乾坤轴承厂通过配股成功的在股市上捞到两个亿的现金!这个消息完全证实了张元彪从前的战略估计:几年前他就认为向轴最大的竞争对手不是它称之为“老大哥”的三家国营轴承厂,不是那些造水货轴承的“北方狼”,而是来自那个老板精明能干的“南方狐”。那个不打招呼溜进向轴的陆老板已把他的“乾坤轴承厂”整成了上市公司,送股,配股,增发,再配股,现金像钱塘的江水源源不断地流进他的兜里,昔日张元彪牙根不放在眼里、混进向轴剽学技术的农民企业家,现在拥有的资产已远远超过向轴集团。陆老板已成为全国顶级的名星人物,他的身后像佛祖似的闪耀着任何一位企业家都朝思暮想的光环:全国人大代表,省市政协委员,“十大著名企业家”之一,全国劳动模范,“五一奖章”获得者……市面上所有的红帽子他都合适,并且都戴上了。

  此时已伏了啄的张元彪认为陆老板是好望角冲浪的佼佼者,是北极圈不畏严寒的爱斯基摩人;在中国汽车轴承的珠峯上这位农民企业家后发制人,捷足先登。哎唷,人始终活在矛盾之中,此时张元彪感到“还是块头大好”。

  想到此张元彪猛地来了灵感,就像一道分了几个叉的长闪电,“刷”的一下劈开了黑沉沉的夜空,把大地照得亮扎扎的。对他这位思维敏捷的人来说灵感应该像下酒的兰花豆,只要想喝两盅,可以信手拈来。只是这段时间他沉浸在集团繁琐的事务中不能自拔,摸酒杯成了奢侈,既无心情又无闲暇;灵感像越冬的大雁,飞到了遥远的天边。“说一千道一万不就是个‘钱’吗?”此刻张元彪真的开了窍:陆老板那个小学没毕业的人都能在股市上一次又一次洋洋得意地捞钱,我这个“大本”为何不能?难道股市是他家的菜园子,他能随意地拔白菜薅萝卜,而不让我涉足半步?不行!向轴要想杀出重围,非得到股市闯一回。

  事不宜迟,第二天张元彪便设立了“证券部”,任命那位常有奇思妙想的姜云一兼部长。随后他又请“南方证券”的李经理来厂普及证券知识。年轻的李涛给这帮县团级以上的干部讲课毫无惧色,仿佛稚气未尽的小学生给耄耋老汉扫盲,教他们识“大小多少,上下来去”。

  李涛开门见山,“工厂要上市,第一步得明晰产权。也就是说‘冤有头,债有主’,假如日后工厂破产了债权人知道债务人是谁。”张元彪脱口而出,“国营企业的产权是全民所有,赚了是国家的,亏了也是国家的。”“张总的理解不对。”李涛反诘道:“产权十亿人所有,不说赚了钱你明明白白地交给了谁,亏了本你能清清楚楚地找谁赔?”“找国家呀,”张元彪据理力争,“所谓‘国营企业’,就是全民所有,委托国家经营。”“张总,看来证券知识你还未入门,”李涛耐着性子说:“可能是你日理万机忽视了这一微小的变化:你看看报纸,现在还能见到‘国营企业’四个字?不可能了!它坐飞船到火星旅游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国有企业’。按你的理解,全民是股东,国家是经理;亏了本你找经理,经理推到股东,全国人民都是股东,你能挨家挨户的讨债吗?这样的产权绝对不清晰!创办股市是为了发展、利用民间资本,资本的第一要素是产权。为此,1993年3月,八届全国人大一次会议通过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修正案》正式将《宪法》中的‘国营企业’改为‘国有企业’。仅修正一个字,便明晰了产权:全国所有的国营企业归国务院下设的‘国资委’管,赚了钱交给它,亏了本找它赔……。”

  晴空一个霹雳,听了这话,灵敏度极高的张元彪不寒而栗:“国营”改“国有”,仅仅修正一个字,人民的医院,人民的邮政,人民的法院,人民的银行……,凡是人民所有,委托国家经营的单位都被强权从“人民代表大会”手里夺过去并堆放到一个小衙门,由区区县令掌管,人民几十万亿的资产由这个“七品芝麻官”说了算……看来这个“国资委”日后是个贪腐的重灾区,是个祸国殃民的策源地,坐在大堂上的那只硕鼠搜刮的民脂民膏不会少于千万,极可能上亿。

  为了上市,张元彪只得把厂大门旁挂了不到两年的招牌摘下来,将“向轴汽车轴承集团”改为“向轴汽车轴承集团股份公司”。这大的事张元彪肯定会在电视上给向轴职工作场“专题报告”,他老张是这样说的,“我要把向轴打造成一支‘迷你’型的、小家碧玉的袖珍股。你们一定会问,你老张不是崇尚大块头吗?睡了个觉就变卦了,变成越小越好。诸位,这里面有个辩证法,‘一口吃不成个胖子’,你得慢慢来。小盘股庄家容易操作,股民喜欢炒作;小盘股日后送股、增发的空间大,再配股捞的钱就多。因此我要把向轴股本的脖子掐得紧紧的,不让它吃得太多,长得太快。你们老转都清楚,农民养猪有个诀窍:小猪要奔——少喂点,让它长架子;大猪要困——多喂点,尽长肉。不用我吹,大家都知道股票的魔力,投资原始股就像种庄稼,‘春种一颗粟,秋收万担粮’,会有十倍,二十倍,甚至更高的收益。精明的上海人起五更睡半夜地排队买溢价的公众股,为啥?马路上的梦想能变成现实。可以肯定,企业的原始股比社会的公众股有更大的诱惑力,如同屋梁上的一块咸鱼,恶狠狠地吊着你们这些馋猫的胃口。我知道不少职工现在对我是白眼相看,甚至嗤之以鼻,好像我没给你们带来更多的福利。哎唷……我不跟你们一般见识,毕竟我是总经理。”说到此张元彪止住了话头,抽了一口烟,喝了两回茶,他给电视机前的观众留下二分钟议论的时间,以便他们反思对他老张不恭的态度;当然这也是为接下来老张宣布的重大决定在感情的表达上腾出更大的空间。

  润足了味后张元彪说:“公司领导经过慎重的考虑做出三项决定:公司将定向发行两亿一千万原始股,其中国有股一亿五,法人股和内部职工股共六千万;向轴是你们用双手建起来的,既然你们是向轴的主人,你们就应该持有向轴的原始股,我们决定:破例地卖给向轴集团的职工每人一千股原始股;同志们,我承包向轴的第二年流动资金万分紧张,师傅们抬我的庄,集资买钢材,当时我说过,日后向轴做大了,搞发了,忘不了你们,现在我老张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决定,凡是当年参加了集资买钢材的职工,可以再认购等额的股票……。”哎唷,这回算认清了张元彪的“嘴脸”,向轴的职工无不翘起大拇指说,“老张够意思,是个有情有意的人。”

  HB省已有五家上市公司,还有四家正在削尖脑壳地争取上市。这四家争取上市的国企的老总极具战略眼光,他们无比邃密的思想配上肆无忌惮的行动,着实令向轴的领导刮目相看,自叹不如。

  这四家公司发行原始股时,他们像发传单撒广告似的到处赠送自己公司那些市面难得一求的股票,像后秋的鸟,丝毫不爱惜自己的羽毛。当然这些钓鱼的高手是不会瞎打窝子的,宽阔的大河他们的钓位会定在窄处——他们赠送的是那些日后有望成为上市公司的老总。向轴这个“七条龙”的首领自然成为他们找对象的首选,这四支性欲极强的凤无一例外的先后落到万山的桐梧树上,求爱于向轴这只羽毛未丰的凰。

  当姜云一第一次接到“湖商股份”送来的七万原始股时,尚未启蒙、仅知道“股票能一夜致富”这一点点相关知识的姜云一顿时慌了神,心潮澎湃的他不知所措,只得向张元彪报告。心脏狂跳着的他对张元彪说:“这是湖商股份的副老总陈胜送来的。他说的再清楚不过,‘你们厂领导班子里的人每人一万’,搁下股票他就走了,一句多的话都没有。我想留他吃顿饭,摸摸情况都不行。”这种事张元彪从没碰到过,但他感到此事重大,决定把它放到周末的“碰头会”上议一下。

  “碰头会”上姜云一老老实实、原原本本地介绍了这七万股的来历,不到一分钟诉说完毕,他再次强调:“陈总讲的非常清楚:送给我们的;每人一万。”

  这确实是块诱人的大蛋糕,这些垂涎三尺、但又极爱面子的坤士谁都不愿切第一刀,众人闭嘴不语,但心中暗喜:个个像十五六岁的小伙子,以前年幼,对“色”的认识尚未启蒙;现在性成熟了,可见到令人动心的姑娘又羞于开口。

  脑子里还残存着二百万承包奖的张元彪此时心情纠结:这一万股真是“天上掉下个林妹妹”;是“堤内损失堤外补”的好机会;买溢价的公众股都得半夜起床排队;这一块钱一股的原始股谁嫌贵?但张元彪的脑壁上用风镐錾着“有利有弊”四个大字:万一公司上不了市,原始股是白纸一张。这年头的人都有狂热的赌博思想:上市与不上市的概率相当;但张元彪属稳重的将军类,他不爱打无把握之仗。

  张元彪看到在座的都不说话,表面上看似沉着冷静,内心肯定是波浪滔天。为了打破这个尴尬的局面,他这个班长不得不先发言。他十分愧疚地说:“这些年各位干得很辛苦,我老张看在眼里记在心间。跟下面掌实权的中层干部比,你们既无外快好捞,又没小金库撑腰,手头确实紧了点。这些我都清楚。我看这样:既然是别人自觉自愿的送上门,就合理合法,大家莫客气,如数收下。”

  在座的几位仍不吭声,仿佛第一个应从的是财迷心窍的下贱鬼,随后附合的是形势所逼的高贵人。不过他们那严肃紧张的面孔已渗漏出丝丝的喜色,那是阴云满天转为阳光怒放的前兆。他们有的用手指轻快地敲击桌面,有的掂着脚跟不停地抖动着大腿,有的怕喜悦的光芒外泄而微闭双眼……。总之心里都在一五一十地计算着:这一万股要是上了市,一比十五就是十五万,一比二十就是二十万……乖乖隆的龙,几十万!不用吹灰之力……信手拈来……掂得动?

  年底即将退休的程书记打破了僵局,他旗帜鲜明地说:“‘湖商股份’的这种做法是慷国家之慨,拿国家的股票做人情,背后肯定隐藏着不测之心,这是不言而喻的事。既然是送上门的……,这东西无法充公,又不好上帐,你们想怎样处理都行。我是不要的。这种不干不净的东西吃不得,吃了早晚肚子会疼。”

  这好的事居然有人反对,垂涎那块大蛋糕的人当然心慌:美丽的情人不能让她离去,唾手可得的股票不能不翼而飞。为了捍卫眼前的利益,他们只能脱下伪装赤膊上阵,争先恐后地各抒己见:

  “既然人家拿得出手,就说明人家不在乎,已下了帐。”

  “这是人家主动送上门的,而且是点名送给我们私人的。既合理又合法,谁眼红都找不到岔。我不觉得烫手,不拿白不拿。”

  “我们如不收下,给他们退回去算个啥?这是扇别人的耳光!早晚见了面,我们的口咋开?脸往哪搁。”

  ……。

  程书记坚持自己的观点,他毫不妥协地说:“这种原始股不是每个人能随意买到的,就是溢价的公众股也得半夜起床排队买,而且限购几百股。别人凭啥送给你一万原始股?你想过没有?不就是因为你的头大、手里有权。他们给你送股是一种感情投资,凡是投资都讲回报。没有回报,再苕的人也不会拿钱打水镖。”

  最后张元彪拍板把这事定下来了:送来的股票不能退,但也不能白收,你总得担点风险,你得按面值——每股1元付钱,算是公平买卖。程书记不要,“坚决跟党走”的张元彪也不要。当他二人走后另外五位领导便二一添作五、三一三十一地把这七万股票瓜分了。

  这种让人心惊肉跳的好事,后来又从天而降过三次,只不过之前程书记退休了,张华超的同学张驰进了厂领导班子。没有“党的领导”,张元彪也开窍了,他像只馋鱼的猫,也爱上了股票。

  两年内这四家公司陆陆续续地上了市,“手眼通天”的姜云一每次都是在上市的当天以最高价卖掉了手里的原始股,他把成沓的现钞装进蛇皮袋,甩进面包车,开进银行。每次去银行的路上他都要发一个同样的感慨:王爷就是王爷!王爷不同于侯爷,更不同于百姓。向轴的工人在股市上充其量只能喝点面上漂着油花、底下沉着酸菜的“神仙汤”,而我们这些王爷嚼的是里脊肉,啃的是大蹄膀。吕小平、刘有豪这些侯爷苦心经营多年的小金库里有些啥?只不过是老鼠洞里的一点过冬粮。侯爷不能跟王爷比:他们捡的是颗芝麻,老子抱的是西瓜;老子钓的是五斤半的鲤鱼,他们捞的是寸把长的蚂虾。

  还是程书记掐得准、算得对,你收了人家作为感情投资的股票,你就得给人家回报。好了,现在瓜熟蒂落了,是回报的时候了,向轴发行的原始股也得如数的还给别人,一股都不能少!这就是“一滴水一个泡——一报还一报”。公司证券部部长姜云一为此给张元彪呈了份报告,在张元彪的办公室里他像个四门功课不及格的孩子,十分惭愧的、老老实实的等待着家长严厉的训斥。先后吃过三次“甜果子”的张元彪悔恨交加,他觉得自己像个大嘴的、贪婪的鲢鱼,竟一口吞下了三副爆炸钩,十八个锋利无比的钩子挂满了自己的嘴辱,三位本事高超的渔翁如果同时收线,自己的嘴唇将被扯得四分五裂,想到此他有股被五马分尸的感觉。张元彪战战惊惊地拿起笔批了个“准”字,那个极不情愿的神态像低价卖掉了自己的儿子。

  姜云一低着头接过“圣旨”,转身快步地离开了这个令他尴尬的场地,回到证券部他一声不响地拿出二十八万向轴的原始股,如法炮制地给那四家已上了市的公司送去,他像“湖商股份”的陈总说了一句再清楚不过的话:“你们厂领导班子里的人每人一万。”

  发行公司的原始股仅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欲知“向阳轴承”是如何艰难地迈进“深交所”的门坎,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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