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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气候》小说连载 | 第二十四回:自己屁眼流鲜血 还给别人瞧痔疮

必讲 · 2019-07-28 · 来源:乌有之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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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四回

  自己屁眼流鲜血  还给别人瞧痔疮

  早上一上班,龙井茶喝了,“三五”烟也抽了,张元彪就是打不起精神,呵欠接二连三。昨夜打了场麻将,没搞多晚,也就十一点,看来年龄不饶人呀,毕竟五十多岁了。坐在转椅上迷糊了一会,张元彪猛地想起了一件事,他打电话把安技处李处长和教育处孙处长叫到他的办公室。

  张元彪先对李处长说:“情况是这样的,昨天湖泊钢球厂的陈厂长打来电话,说他们市劳动局安全检查科的章科长不知是忙晕了头,还是吃错了药,最近老跟他们过不去,三天两头地跑到他们厂找岔,这里不合格扣你百把两百,那里不安全罚你千把两千,搞得人心惶惶,非常紧张。陈厂长急得像火上了房,可又想不出个办法来消这个灾、了这个帐。他削尖脑壳四处打听,终于得知你李处长和那个‘一根筷子吃藕——专挑缺点’的章科长有师生之情,他是你的学生,在‘安检’方面你是权威人士,他伏你的啄。陈厂长想请你这尊菩萨去收那个魔头。”

  张元彪又对孙处长说:“钢球的陈厂长对我厂搞的职工教育、办的技术培训挺感兴趣,早就想请你指导指导。这次你跟老李去一趟,考察一下他们厂的情况,该点拨的点拨一下,毕竟是一家人吧。”

  送走两位处长张元彪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一阵和煦的春风迎面而来,它像一阵横着飘的细雨,冲刷掉了老张脸上疲倦的色彩,使他的面貌焕然一新,他的精气神全来了。眼看着雨后足球场上的枯草竟相萌发,一些令人沮丧的联想极自然的在他脑中冒了出来。

  这两年向轴厂与香樊市的关系同样很紧张:来自劳动局、电力局、民政局、卫生局、教育局……的各种摊派似“吴刚砍桂树——没完没了”;苛捐杂税像“长江里的水——从不间断”,敲诈勒索都敢明道搞。各路妖魔鬼怪争先恐怕后地冲进向轴,张牙舞爪地要吃唐僧肉。

  前些年向轴的效益特好,又涨工资又发奖金,搞得香樊人眼红。但眼红归眼红,你干气没门呀!那是劳动所得。话说过来,我们向轴的领导不抠门,对市里“对口”部门的主管三不知的“小意思”一下是常有的事,东西不多,放了点鸡精,撒了点胡椒,但那是提味必不可少的佐料。那时是我们主动的送,我们热心干慈善、搞扶贫。

  以往市里的行政部门来个科长检查工作,我老张总是“兵来将挡”:市卫生局的科长,我派厂医院的院长接待,市供电局的科长,我派厂动力处的处长招呼……如果他们的局长登门,我老张亲自上阵。总之咱向轴的礼宾官比来客高一级,再屁也可当他的领导。忙完了公事少不了在酒楼点个包厢,这种超规格的礼节仿佛真龙天子给七品县令赐了个座,并亲自给他夹了一块垂涎三尺的红烧肉。天啦,这美差肯定让他乐不思蜀、流连忘返。即使离开了向轴,回味无穷的他也会逢人必讲……,写进日记那是自然。

  现在大不一样了,哪怕是个不带“长”的科员来向轴检查工作也敢作威作福,口吐狂言,以下犯上,“你们张老板为啥不来见我?再屁我也是个钦差。不来也行,等会开罚款单别说我不给他老张面子,手下得太狠。”一张罚款单轻则数百,重则上千。特别令人生畏的是电老虎:搞得不好拉你的闸。猛然停电的损失要多大有多大:车工的合金刀掰了,磨工的大砂轮裂了,正在热处理的整炉的零件报废了……。

  如今市里不管哪个行政部门来位“钦差”,我老张都得鞍前马后的侍候,忙得屁颠屁颠的,生怕待慢了他老人家,他就是阎王,他就是玉皇,他就是我家贡台上的佛祖象,我得学我的老娘,一天三磕头,三上香。

  去年我厂又完工三百套职工住宿,可迟迟不能在交付使用。分到新房的老职工不断筋地打电话问“啥情况?”那个心情可以理解:住新房胜过当新郎。我把基建处王处长找来一问,他哭丧着脸这样回答我,“房子早盖好了,水通了,电也通了,但像个肠堵塞的病人,吃得屙不得。”“啥意思?”“市政部门不让接排污水的下水管道。”“为啥?”“他们说市里的排水管太细,每逢下大雨水排不及,搞得市区一片沼泽;你们再接管子就更不得了,那会汪洋一片。”“活人总不能被尿憋死。他们到底啥意思?”“他们说要加大排水量只有两个办法:一个是重新铺粗管子;一个是加大排水泵的提升能力。但这两个办法都要钱。”

  当时我就知道又遇上了丧门星,人家掐着你的脖子你不伏啄还不行,“直道说,他们要的啥价?”“他们狮子大开口,要现金五万,是施工费。‘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他们这些长着千里眼顺风耳的家伙不知从哪打听到我厂仓库里有两台闲置了多年的大功率的抽水机,他们看在眼里,惦记在心里,手心痒痒的,这回机会来了,点着名的要。”

  哎……咋办咧?国庆节前房子就盖好了,分到新房的职工又是买涂料,又是购地板,翘首以盼,只等总务处一声号令:“搬!”总得让这些职工在新家过个年吧,当时我老张左思右想,捊干了肠子,搅尽了脑汁,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伙强人笑眯眯地揣着五万块钱,拉走了那两台抽水机。

  新房子接下水管还是小事情,因为那毕竟是“一次性”。更可恨的是劳动局的长期讹诈,它用一根手指粗的钢丝紧紧套着你的脖子,要摆脱他可不是那容易:用钢锯你锯不到根;用气割又伤了自身……,你只能俯首帖耳地做他的奴隶。

  向轴大大小小有近百台天车,都是自己安装自己调试,足见我们的技术队伍有系统、成建制。天车的状况跟汽车一样,每年都要“年检”,我们厂的是自己搞,香樊别的厂是劳动局出面请我厂派人员、带仪器“帮忙”搞,劳动局是个空架子,既无人又无枪。好在那年头都是国营企业,“肉烂在锅里”,我老张从不计较。

  自从那个挨千刀的沈收银上台后,劳动局狮子大开口,年检一台天车要收四百大洋。“你们向轴有本事搞年检,可以,你们自己搞。但搞完后要有我们盖的章年检报告才有效。否则不认可你那一和。记到哦,老张,盖一个章带二百块钱来”。这是劳动局局长亲口对我讲的。一个小局长敢对我玩这个味,你说他是不是有点翻锹?毫无疑义,小鱼小虾蹦得欢后面乌龟王八撑腰。这年头邪门的事太多了,盖一个章收费二百,向轴近百台天车每年交他两万多,年年交!

  安全生产方面的乱收费像蚂蚁搬家一队队的,实在太多了,安技处李处长纵有一身的本事也镇不住这个邪。冰天雪地他能不穿棉袄?四尺高的屋檐他能不低头?他多次拿着“要钱”的申请报告到我这叫苦,我有啥法?签个名,批个“准”,只有这个招。

  难缠的小鬼天天上门,像敲麻糖似的今天这个来讹你一块,明天那个来赖你一坨,小敲小打的像蜜蜂蜇得烦人。最可怕的还是阎王沈收银,他狗日的老谋深算,诡计多端,他像小偷一样天天惦记着向轴的家产,叫你终日惶惶不安。

  沈收银借建民营飞机场强行搞了一次摊派,没过多久他又把市里的企业家招集起来,说市政府要筹资建二桥。他的脑壳属阴谋家型,耍的尽是歪心眼、想的尽是孬点子、出的尽是馊主意,他的嘴巴像缺少按键的小号,吹出来的尽是刺人耳膜的滥调,“……二桥建好后市里的交通将大为改观。特别是向阳轴承厂,每天到火车站拉钢材、拉煤、发货……,走二桥近的多。你老张心里要有数,从市里的西头到东头,你弯了多大个弯子,走了多少怨枉路。建了二桥你走直道,不说别的,每年汽油费省多少……。”

  我老张是经济师!我满脑子都是数字:去年我厂的总运货量近十万吨,到火车站拉钢材、拉煤、拉重油、发轴承是大头,就算八万吨;建了二桥到火车站少走两公里,按吨公里五毛计算每年光跑火车站就能省八万块钱的运费;向轴还有六辆过河接送职工上下班的通勤车,白班、二班、三班每天六趟,一趟不卯;向轴有六十多辆汽车,少跑路每年的修理费又能省不少。建了二桥每年给向轴省十万块钱是算得出来的。

  我老张心里有数,人家沈书记心里也有数;你有七算,人家有八算。这不,沈书记开口了:“老张,建二桥你们向轴沾了极大的光,这回你老张还得拿上回那个数——三十万,一个仔不能少!要不就是砸我的锅、拆我的灶。”

  狮子张开了血盆大口,露出了尖牙利齿和那贪婪的舌头。说实话那时向轴的财务已捉襟见肘,我老张只能打碎牙齿吞进肚子。当时我是这样安慰自己:三十万只当投了资,三年回本金,三年后尽赚。桥修好了它跑不了,只要桥在他不会耍赖。

  谁知道沈收银这狗日的昧了良心,他像他心中那个“以人为本”的楷模刘备,强占了刘表的荆州不说,还骗娶了孙权的妹妹:二桥建好后沈收银把它卖给了一家私营公司,允许他收十五年的过桥费!这家公司将一桥、二桥修了栏杆,布了岗哨,“要从此桥过,先交买路钱”——名副其实的拦路打劫,活生生的土匪强盗!这回向轴吊得大了,三十万投资打水镖响都不响!每年三十万的过桥费只少不多!

  你看看,这年头真是神算不如人算,人算不如鬼算,鬼算不如阎王算。沈收银这狗日的前前后后整了我好几回!沈收银这妖姑养的怄得我老张吐血!沈收银我操你祖宗八代!

  想到此张元彪对沈收银无比的憎恨,他火冒三丈,异常的烦燥。他笔挺地坐在转椅上,点着一根烟,玩起他自认为可以平肝火、稳情绪的小把戏: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然后吐出一个接一个的烟圈,最后吐出一支射向圈心的烟箭,如果一箭穿心,他就有了好心情,如果吐出去的烟圈不圆或烟箭射偏了,他再来一次……。

  待张元彪的心情平静下来后,他想到今天派李处长去钢球厂降魔伏鬼,李处长是凭身份“天王盖地虎”?还是使手段“宝塔镇河妖?……不管用啥绝招张元彪都感到十分可笑,因为此刻他心底油然而生了一句十分下流、十分肮脏的俗语:“自己的屁眼流鲜血,还给别个瞧痔疮。”多无聊!多荒唐!苦笑了两声后他自言自语地说,“‘铁拐李葫芦里的药——医不好自己的病’啰!”前两年厂里几百位老转堵了他老张办公室的门,差一点揍了他的人的“群体事件”,像割了没多久的韭菜,又在他脑中巴掌大的那块地上冒了出来。

  七零年、七一年,向轴招了一个多名部队的复员转业军人,当时他们都是不带家属的单身。八十年代后期国家出台了有关文件,为照顾这些支援“三线”建设的老同志,给他们的配偶和子女办城市户口。向轴的领导考虑到住房、子女上学、就业、就医等方面的承受能力,决定分三批解决这一千多人的家属问题。

  第一批解决的三百多户不管是市里还是厂里都没向他们要一分钱,他们欢天喜地地搬进了新居。第二批解决的三百多户市里要收户口本的“工本费”,厂里照顾这些建厂元老替他们交了那区区几毛钱。他们的子女大的上班,小的上学,做饭用煤气,不再烧柴火。第三批解决的三百多户就不像先前那了撇,钱迷心窍的沈收银上台了狮子大张口:按人头计算,解决一个人的户口收三千五百块钱,美其名曰“增容费”。按三人计算每户得交一万多。三百多户得三百多万。

  这每户一万块钱可不是个小数目,对每月拿两三百块工资的老转来说,全家得扎住腰带不吃不喝地熬几年;这三百万更不是笔小钱,要财务已捉襟见肘的向轴出,无疑剜它的眼、割它的肉;而指望政府发善心、做善事,相当叫市委书记改名字,不叫“收银”叫“富民”。么办咧?……一想到解决这件事的全过程,张元彪心有余悸:三不知的白天犯个小癔症,夜里做场大噩梦。

  那天下午一上班,三百多老转全部“杀”到办公楼,我宽大的办公室挤得满满的,连桌子上都坐着人。走廊上、楼梯上尽站着穿绿军装的人。老转的谈判代表、当年搞基建猛虎连的排长胡必定把我按在座椅上,站着的他比我高出一头,他背后是怒气冲天,叫嚷不休的人群。他的身躯和双臂对我形成一个小包围圈,这个小圈子是用绳子围起来拳击格斗的平台?还是对特殊病号重点护理的单间?心里没底的我忐忑不安,手脚开始发颤。但我心里清楚:在这个小圈里劳资双方将进行一场据理力争、讨价还价的谈判。

  说实话,当时我心里充满恐惧感,坐着的我仰视着胡必定那长着土匪似的胳腮胡子的脸,和脸上那双喷着怒气、怎么睁也睁不大的小眯眯眼。我的大眼里除了乞求就是可怜:我希望他对我文明一些,客气一些,老胳膊老腿的我经不起踹。

  胡必定对我提了三个问题:解决三线工厂老转家属的“农转非”是否有中央文件?我不假思索地回答有;老转家属的户口应不应该在几年前中央下文件时解决?我犹豫了片刻后回答应该;拖了这多年才解决,现在又收这多钱,责任是不是在你们?这个问题我不能随便说“是”或者“不是”,这点工作方法我老张还是有的。当时我心平气和地对他说,老胡,你问的三个问题是站在你们老转的立场、用你们老转的眼光,但都不错 ,很正确。我只能这样对你说,第一批解决你们老转的“农转非”是88年,那时厂里是陈新陈厂长当家。按军龄长短分三批解决你们的问题,是陈厂长和你们老转的代表达成的协议。这件事我没经手,但我清楚。当时决定这样做也是从实际出发,如果同时给一千多老转解决户口,都搬到厂里来,住房问题、子女就业问题、上学问题等等,厂里承受不了。就是一次盖三百套房子也得盖好几年。这次解决你们的户口收这么多的钱,是市里搞的,跟厂里没关联。你们有意见是不是先到市里反映一下,解铃还需系铃人嘛。

  胡必定说我们去过市里,市领导说年久文件失效了,责任在你们厂里。收三千五不算多,现在办“农转非”都是这个数。他们还说这几年市区人口逐年增加,各种公共设施跟不上去,例如马路要加宽一点、江堤要修高一点,路边得造几十个应急的公共厕所,过江的大桥还得建两座……,哪来的钱?谁用谁掏钱!你们新市民是天上漂的浮云,得为香樊下几滴雨湿湿地皮;“农转非”是头顶飞过的大雁,得拔根毛为家乡建设做点贡献:收你们的“增容费”是国家政策。现在是市场经济,卖方漫天要价,买家坐地还钱,觉得不划算,行,还是回去种你们的一亩三分地。他们在歪究。当官的嘴里讲出来的都是真理;看来是我们这些为国防施工和三线建设出过大力、流过鲜血、卖过性命的“丘八”在胡搅蛮缠。

  当时我连忙说话不能这样讲,脑壳千万莫这样想,你们有理!你不是妖怪,我不是妖怪,大家都不是妖怪。沈收银是妖怪。他不收钱你好、我好、大家好,社会不就和谐了?!他是个见钱眼睛亮的家伙,三天不收银子他手痒。你老胡看这样行不行?你们先回去,厂领导再商量商量。

  当时不少人吼了起来,“今天不给个明确的答复我们不走人。”“要收钱,先砸了他狗日的办公室。”“叫他尝尝老转的铁拳头。”……这些不讲客气的、甚至是敌对的喊叫像施工洞里的爆炸声,铺铁路抬钢轨喊的号子声、甚至战场上拼刺刀的格斗声……,老转那粗犷豪迈的性格和天下无敌的精神,被他们表现得淋漓尽致。

  在一片嚷嚷声中我拉着老胡的双手对他说,胡贤弟,我们可不是一两天的交情吧,别个不了解我你还不了解我?如果把我老张捶扁了你们能不交钱,你们只管捶;如果把这办公室砸烂了你们能拿到户口本,你们只管砸:我老张绝不放个屁。看到老胡不作声我接着说,今天你们一个营的人马把办公楼堵得水泄不通,严重影响了厂部办公。伙计,说实话,这样闹下去能解决问题吗?

  胡必定为人豪爽仗义,像梁山上的宋江,在老转中有极高的威望。听了我的话他说,老张,今天我们不谈个人交情,你喊我一声贤弟,说明你这个大老总没忘我这个小兄弟,改天我请你喝酒。现在我代表三百多士兵兄弟跟你谈判,答应我们的要求“增容费”由厂里出,我们还是兄弟,否则我们便是仇敌。明道说,今天来此闹一下是给你们当官的打个招呼,显示一下肌肉,亮一下块头。我听你的,我们马上撤退。但你必须在三天内给我们一个明确的答复,否则莫怪我们老转胡球闹、对着搞。老张,我希望你替我们想想,这事关系到众人的切身利益,搞得不好我们的小康泡了汤。

  随着老胡的一声命令老转开始撤退,我十分诚恳地对老胡说,胡老九,我希望你们下次莫来我的办公室,也莫进厂办公楼,影响别个办公不好。你们人多,事先派个人来找我,我们约个宽敞的地方交谈,电影院里,足球场上,殡仪馆中……,哪都行,有事好商量,莫搞得水响。

  分把钟三百多老转像退潮似地走得干干净净,一切恢复了平常。我靠在椅背上两眼呆呆地看着天花板,心里感到一阵阵的酸楚、凄凉、惆怅:多熟悉的老转,再知心不过的老胡,现在形同路人,完全陌生。哎……到底咋回事?

  建厂初期我们都是单身,在食堂吃一个锅里的菜饭,在万山这块小天地中早不见晚见,好歹也相处了十多年:不看僧面看佛面,咋说也得给我老张留点脸面。为了个人利益、为了小团体利益竟和我老张恼着脸地搞,伸手动脚、通娘骂老子的全来了,真是“秀才遇见了兵——有理讲不清。”

  变了,全变了:社会变了,老转们变了,胡必定变了,我老张肯定也变了。变得人人面若冰霜,个人怒目而视;变得人人都是债主,别个都欠你的钱;市民仿佛是斗鸡公,你掐我我啄你……;叫人不知道咋样活得安逸。

  进厂的那天是肖卫国带着胡必定、吴法源帮我搬的行李,那时我们住的芦蓆棚子,后来生活条件好了,有了四人间的单身宿舍,老胡和我的老乡汪勇住在一间房,汪勇也是老转。我找老乡的次数多了跟老胡自然混熟了。

  胡必定是67年入伍的兵,在厂里老转中只能算个“新兵蛋子”。元老工人赠给他的雅号是“胡老九”,因为他比我小几岁我喊他“胡标贤弟”或者“胡贤弟”。

  记得是75年夏天,我到汪勇那去玩,天热得厉害,大家只穿裤衩,光着脊梁。看到胡必定背上、胳膊腿上尽是疤疤瘌瘌的,我戏弄他说胡老九,你是癞蛤蟆脱胎的吧?你身上这些疤瘌要是奖牌那还得了,绝对世界第一!可惜呀,挂错了地方,奖牌挂在前胸,哪有挂在后背上?谁知这话打开了老胡的话匣,看到匣子里那些金光闪闪的珠宝,我老张才知道了胡贤弟的身价。

  胡必定参军后在四川当铁道兵,按照他的说法当了三年“三不见”的苦行僧。“一不见日头”:常年累月的掏隧道,太阳没露脸他们进了洞,他们收工回营时太阳早已下山。“二不见大官”:当了三年的兵只见过五次营长,接新兵时一次,送老兵时一次,中间过了三个年,营长到工地探望过三次,平时见的大官是连长,小官是班长,不大不小的是排长。“三不见女人”:根本不可能有女人出现在那个荒无人烟的山沟,更不可能钻进危机四伏的山洞,除非她是个野人,或者是白骨精。

  胡必定说他们当年施工非常艰苦,夏天洞里既潮湿又闷热,战士们只能戴着安全帽、穿着裤衩、光着膀子干,虽然这是违章的,但只能这样。如果你衣着整齐,干不了几分钟你就是泥人一个,收了工还要洗衣服,累上加累谁都不愿意。冬天隧道里不算冷,但遇到渗水层就像进了水簾洞,洞里天天下雨,战士们只能穿着雨衣干。挖隧道的战士十之八九患有风湿病,这种疾病给许多人留下后遗症。最可怕的是塌方,遇到这种事情,轻则砸得你遍体鳞伤,重则你得把生命献上。只要发生一次大塌方,十天半月战士们心存余悸,殃不及及。但这种事情经常发生,他们连为筑这条世界铁路史上难度最大的“成昆线”牺牲了三个同志。

  老胡指着满身的伤疤无比自豪地说,看到没有,这是共和国授给我这个铁道兵的奖章。如果说五十毫米以上的疤瘌是一等奖,二十五毫米以上的是二等奖,二十五毫米以下的是三等奖,你这个学经济管理的大学生统计一下,我这上上下下、前前后后一共挂了多少块奖牌?这可是我终生的荣耀,走到哪我都引以自豪。人们看见这些疤瘌没一个嫌我丑,没一个瞧不起我胡老九。这每块疤瘌都是历史,都有故事,以后有了儿子我会三不知地给他吹一段。

  当时我对他说,这几年我当采购员成昆线的火车也坐过几趟,那个工程之大、之难、之险在世界铁道史上实属罕见:全长1085公里的铁路线上有427个隧道,有653座桥梁,不少车站不是设在洞里就是建在桥上。一路上数不清的洞呀桥呀,被铁道线像连双色珠似地穿在一起,然后将它由美丽富饶的成都一直安放到四季如春的昆明。一路上旅客无不惊叹:这样的大工程当年是怎样完成的?但有一点大家非常清楚:这条闻名于世的铁路建成于毛泽东时代的文化大革命之中,是由“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中国人民解放军的铁道兵建设的。真没想到你胡贤弟也是其中一员,难得一见啊,英雄!

  说完这句由衷的话我用右拳在他左肩上捶了一下。没想到老胡说捶得好,再捶两下。我对他说,难道你胡彪这个贱骨头还真欠揍?老胡说是的,每逢下雨之前我这浑身的筋骨难受得很,特别是胳膊腿,既酸涨又疼麻。揉揉捏捏、捶捶打打还稍微舒服一点。你在我左臂上捶一下,干脆来个好事逢双,右臂上也给我捶一下。你个大,捶的有劲。

  当时我感到鼻子酸酸的,我怕见到他一向乐观的笑脸,更怕对视他那明亮的小眯眯眼。万一他见到我眼眶中快要溢出来的无根之水,肯定会讥笑我,“贾宝玉的心肠,窝囊货。”

  我转到他的背后把他按在四方凳上,然后大声地说,胡贤弟,大彪为你服务了,我妄图用大嗓门来掩盖心中的酸楚愧疚和对他衷心的尊敬崇拜。我老张既不懂经络穴位又不懂按摩手法,但我知道捏捏掐掐、捶捶打打能通经络活血脉。我将他的左膀右臂从上至下又捏又掐地掰弄了一番,又从颈锥开始顺着脊骨一节一节地捶到尾锥……像做广播操似的我做完了“一八”做“二八”。能为共和国的英雄按摩推拿,哪怕他感到短暂的舒服我老张心里也甜蜜了的。我累得一身臭汗,但我的精神得到了宽慰,身心得到了洗礼,思想得到了升华。

  当时我已结婚,我叫老婆帮胡贤弟在厂里物设一个对象。他能在厂里安个家,每逢天阴下雨、浑身不舒服时有个知心人在身边照顾一下,他会感到温暖,心里好想一点;不会为自己曾经巨大的付出感到后悔,产生“划不来”的想法。

  可是厂里的那些女知青很少看得上家住农村的老转,牵线搭桥难度很大。厂里绝大部分的老转最终还是在农村找的老婆,包括胡必定。也可能他们以前在农村就有相好。夫妻分居两地给老转带来不少的麻烦,可那时政府对“农转非”卡得蛮严,他们一直熬到有了“中央文件”。如果建厂初期厂领导意识到这一点,把为老转“牵线搭桥”作为重中之重的工作,可能就不是现在这个局面。

  我们轴承厂属重工业,本身是男的多女的少,可领导真有心做红娘当月老,老转们绝不会到百里之外去摘山花,“十步之内必有芳草。”要是我老张那时是厂长,我会每个星期天跟河对面的大棉纺来个“鹊桥相会”、“成双配对”。近万人的棉纺厂正好跟我们相反:女的多男的少。对轴承厂来说,男的是内圈女的是外圈,一个搓合一套精品轴承就出来了;对棉纺厂来说,女的是经线男的是纬线,要不了两下一匹云锦便织成了:多清爽的事!住房也好解决,一千对鸳鸯各厂解决五百套住房。哎唷,往事不堪回首。

  第三天早上九点半,胡必定单枪匹马到我的办公室,说老转们在足球场上等着。我走到窗子前朝外瞄了一眼,绿茵茵的草地上站的都是老转,横的列竖的行,队伍整齐的很。说来也怪,凡是老转集体行动都不穿工作服,窗清一色的绿军装,他们服从指挥、令行禁止、步调一致,仿佛留恋着过去的军旅生活。

  我向老转们讲了厂里的决定:三千五个人出大头,拿两千;厂里出小头,拿一千五。这话一出口像凉水倒进热油锅,立刻炸开了,“一个人二千,三个人得六千,这可是两年的工资!谁掏得起?”“上两批一分不掏都解决了,我们这批也不掏!”“这大个厂连三百万都掏不起,鬼相信。”“坚决不掏!”……。三百号人咋咋呼呼地惊天动地,吵吵嚷嚷地闹得水响,全冲着我老张。

  胡必定把我拉到足球场边一道二尺高的砖坎上,要我在高处回答老转们的问题。他和另一个身材高大的老转站在我的两边,当时我心里发怵,浑身的汗毛都支棱起来了,不知道他俩是亨哈二将保护我,还是随时扭住我的胳膊,架飞机开批斗会。胡必定用手扯了扯我的衣服小声地说,莫害怕,文革中大辩论的规矩“要文斗不要武斗”,我们老转清楚,毛主席亲自制订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我们还是记得蛮牢的。你老张算不上“还在走的”、死心踏地的走资派,日破天,只能算个“犯有走资派错误”的好人,老转分得清两类不同性质的矛盾。你放心,不会把你咋样的。我心里有了底,胆气壮了,说话的声音也嘹亮了。

  当时我是这样说的,同志们,莫怪我老张小器,厂里现在确实很艰难,像个在泥潭里挣扎的沦陷者,像个在旋涡中拼命的游泳人……,随时可能命归黄泉。不搞集团我们在银行还有个把亿的存款,么样歪掰都能过几年好日子。搞了集团, 这个厂要添新机床,那个厂要盖新厂房……银行的那点家底被整得光光的不说,还欠了一屁股的债。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这不怪你们。可我在电视里多次喊过“狼来了!”“狼来了!”你们就是不以为然,总以为我闹着玩。你们还陶醉在过去那种安安稳稳、快快乐乐的“小康”里,全然不知道大气候变了,现在已不是过去那个世道了。这次收“增容费”你们认识拦路打劫的强盗了吧?知道谁是强盗头子了吧?我看你们当中不少人还在做美梦、睡大觉。伙计,该觉醒了。

  这次收“增容费”你们叫苦连天,这个说日子过不下去了,那个叫没有法就跳江自杀,哪有点军人的气概?哪有点老转的味道?又是跳江,又是上吊,这不是我老张瞎球编,我耳朵尖,刚才听李发扬讲的,人群中响起一阵大笑。我看到气氛缓和了:紧绷的弓弦松了,拔出的剑入鞘了,我讲话的口气也像作报告了。

  一次人口“增容费”你们中的个别人就表现出这个熊样,你们知道这两年我老张被勒索过多少次?被敲诈过多少回?去年我们三百多套新房迟迟分不下去,为啥?市里要收排污水的“增容费”。前几天为啥厂里老停电?电力局说我们用电量增大了,要收电力“增容费”。我们子弟中学每年几十个尖子生考到省重点的四中、五中,他们不让上,为啥?要收我们的教育“增容费”……。亏得我们厂用的自来水、看病的医院,小学、中学、幼儿园等等是自己办的,要不然各种名堂的“增容费”似“天上的星星——不知其数”。国营企业是唐僧肉,各路妖怪都想吃一口。咬了俩牙印你们就感到难受,你们谁知道我老张被咬得遍体血流……。日子不好过啊!

  说实话,我了解你们老转,我知道这些年你们过单身的艰难。我同情你们,我也想帮你们。我希望你们理解我老张,理解我们厂,理解万岁。

  我的话一说完老转们又炸开了,“看来他老张说的大小头是不想改了。”“这个方案我们不能接受!”“老婆娃子来了又能咋样?赶走了老虎来了狼,还是个穷相。”“按中央文件办,反对乱收费。”“跟他们闹下去。”老转的剑又出鞘了,弓又绷紧了,我老张的汗毛又支棱了。

  站在我脚跟前的老转杨志高抬着头对我说,你老张对我们老转不了解,更谈不上有阶级感情。看来我们那三年的兵是白当了,血汗白流了,伤也白负了……

  我抬起双臂向下按了按,喧哗声被我压下去了。我大声说,刚才杨志高说我老张对你们老转不了解,没有感情,这话我不能接受,我自认为对你们老转情同手足,了如指掌,比方说胡必定,当了三年的铁道兵,落了个浑身伤疤,还有严重的风湿病……。

  好了!好了!站在我旁边的胡必定打断了我的话,我算个啥?你老张莫吹了,站在你面前的都是共和国的英雄。他向人群中大喊一声“付红柱”,随着一声宏亮有力的“到”,人群中一人举起了右手。胡老九向我介绍,这位付红柱是珍宝岛自卫反击战的英雄,拔丝分厂的工人,为了伏击侵略者他在冰雪中趴了一天一夜……,切掉了四个冻死的脚指头,现在路都走不稳。他又喊 了一声“郑立明”,“到”,随着一声响亮的回答人群中又一人举起了手。胡必定说这位郑立明是动力处水厂的工人。你老张懂历史,清末八国联军是从溏沽登陆打到北京的,为了预防新的八国联军入侵,郑立明所在的工程兵部队三年掏空了溏沽的三座大山,建成了多层的、品字形的战略防御基地。在一次意外的事故中为了掩护战友,他的胳膊、腿、肋骨多处被砸断,在病床上躺了半年多才把命捡回来。但落下了一身的残疾。文化大革命中我们这些当兵的既要保卫国家的安全,又担负着国防施工的重任,我们这帮兄弟在各自的部队一边为国家为人民流着血汗、奉献青春年华,一边为自己收获着屡屡伤痕、处处创疤。但我们认为这种交换值得,从不后悔。我们希望人民记住我们,知道有那回事,最好在方便的时候适当的照顾我们一下。你老张说句心里话,我们这些老转进厂后要过厂里的照顾没有?从来没有!厂里最脏的铸工、最累的锻工,最苦的管道工,差不多都是我们老转。在部队我们像毛驴低着头拉磨,在工厂我们像黄牛挖着脑壳耕田,我们革命军人不求索取,只知奉献。这次“农转非”说明国家没有忘记我们这些老转,前两批办得蛮好,拿到户口本个个眉开眼笑。现在大气候变了,强盗横行,豺狼当道,向我们举着屠刀。我们知道这事与厂里无关,与你老张无关,但我希望你再考虑考虑,总不能前头把我们拉出泥潭,后头又把我们推进深渊。

  当时我说可以再考虑一下。已经站了两个小时,老胡见他的部下有的动摇起来,便大喊一声“原地坐下”。三百多老转齐刷刷地坐了下来。我老张也站累了,我在坎上面对着他们盘着腿坐了下来。我知道他们要挨到下班,要向全厂职工表达老转的委屈,求得工友的声援。但我不能走,想走可能也走不了。我两手放在大腿上,眼观鼻,舌顶腭,气沉丹田,一动不动地坐那。下边的老转议论些什么统统被我关在耳外。

  没一会下班铃响了,下班的工人看到这个阵势都围了上来,像看耍猴把戏似的。这时我的耳门要打开,要尽心地听取群众的意见,我的眼睛不能再看鼻尖,要仔细地观察职工的表情。

  老转中的秀才张志新十分风趣地对围观的职工说,有啥看头?主持和尚在给我们这些小沙弥讲《地藏经》。在场的人都笑了,当然包括我老张——这个比喻太形象。

  当机修的一拨工人走到球场边,他们的议论如雷贯耳,震撼了我的心。

  肖卫国面对坎子下的老转们说,哥们,这年头谁缺钱?除了弯着腰做活的工人就是撅着屁股种地的农民。政府缺钱吗?那是哄小伢的坏人说的假话。这几年,每年在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上我省统计局局长叶青都要发个牢骚,拉个警报,头年他说“去年政府公务用车的费用等于全国的军费”,今年他又说“去年政府公务用车的费用比军费还要多几百个亿”。这个零头几百个亿是啥概念?全国的养老、医保、教育基金加起来也没过这个数。过去人们说“火车一响黄金万两”,现在是“车轮一转烧钱亿万”;过去人们说“共产党的会多,国民党的税多”,现在共产党的会变少了,税却多如牛毛:对老百姓他们横征暴敛,敲竹杠、刮地皮;他们用钱如流水、花天酒地、纸醉金迷。我市政府绝对不缺钱,指头缝紧一点三百万就省出来了。

  杨大华说前不久媒体暴料,西安市政府一年的招待费光酒钱就上亿元。我市的“二招”是专门接待来宾的,那里的吃喝全是市里买单。那个档次之高老百姓都想不到,一桌酒席最屁也要上千元。还专门有个副市长搞接待,陪着客人喝酒吃菜。来个稍微大点的人物市委书记亲自出马,别的酒他不喝,只喝茅台,那家伙酒量极大,整一瓶酒不在话下。别的不算,光“二招”一年开支上千万。国务院的大管家不打自招,“财政被地方政府吃光了”,他们掏点牙齿缝何止三百万。

  围观的职工议论纷纷,“老转们有中央文件撑腰,该闹。”“现在当官的心太黑了,非要把老百姓的皮剥光、油榨干。”“人家老转为国家、为向轴做了那大的贡献,咋说也该照顾一次。”“最可爱的人现在变成了最可怜的人。”“支持你们,闹!”……全是支持老转的声音。

  胡必定要的就是这个味。目的达到了,胡必定大喊一声,“全体起立!解散,回家喂脑壳去。”这个命令带着四种腔调,说明他的心情较好。他把我拉了起来,帮我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恳求着说,彪哥,再考虑考虑吧。

  下午一上班我招集厂领导开会,会上把我的新想法一五一十地向在座的讲了一下。上午那生动的一课使我认识到老转是国家的英雄!是人民的功臣!是“最可爱的人”!我们要是不照顾好他们,使他们产生当了三年兵“划不来”的想法,在座的都是历史的罪人。

  会上大家通过了“将好人做到底”的决议,也就是说这次“农转非”跟前两次一样,不要他们老转掏一分钱。话说得蛮中听,钱咧?原来要他们出大头,厂里拿小头,我老张为厂里省一个算一个,厂里确实揭不开锅。现在要厂里全掏,三百万啦!哪个眼里能生钱?我老张已当过婊子,再接一次客无所谓,厚着脸皮挪用专款呗。

  哎唷,这年头做件好事难!做个完美无缺的好人更难——我老张讨好了老转,却挪用了专款。正在张元彪危难之时,向轴的股票获准上市了,欲知是福还是祸,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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