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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气候》小说连载 | 第二十六回:砸三铁工人下岗 抓特务元彪受惊

必讲 · 2019-08-02 · 来源:乌有之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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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六回

  砸三铁工人下岗  抓特务元彪受惊

  机修分厂机动科的李宝灵这两天心事沉重,因为厂里将把他们这批一九五八年参加工作的老工人“一刀切”。要他们这批洛阳轴承厂的创建者、向阳轴承厂的接生婆提前两年退休,怎么讲都感到憋屈的慌,仿佛刚刚灌浆的麦子别人叫你收割,刚刚绽放的棉花“好心人”帮你摘下。“一刀切”看似公平,实则昏庸:因为技师越老越有经验,中医越老越值钱。

  肖卫国看到一向乐观的师傅最近闷闷不乐,他当然知道其中的原因:砸“三铁”是李师傅的心病。

  1997年国营企业每况愈下,已出现普遍性的衰败,国企这些一度兴旺发达的共和国的骄子现在可怜到极点:个个面黄体瘦,病入膏肓。这时被昏君捧为治国精英的专家教授又出来找病因、开药方:他们认为“国企人浮于事”,“工人不思进取”,“国企效率低下是命中注定”,……。究其根本原因,是国企存在“三铁”(铁饭碗,铁工资,铁交椅),要搞好国企必须砸“三铁”!国务院的大管家信了他们的邪,便举起鎯头按照他们的指点狠砸起来。

  杨科长在机动科传达了中央有关砸“三铁”的文件后宣布 讨论开始。老韩争先恐后地说:“这些家伙哪里是砸铁饭碗,分明是想砸我们的铁饭碗,想逼我们拿着破碗沿街要饭。”

  钱工忿忿不平地说:“砸了铁饭碗,领导能随意开除你;砸了铁工资,领导能随意扣你的;铁交椅嘛……看咋说,干得好当然可以尽坐。总之砸了‘三铁’像拉了闸刀,你再大的灯炮也放不出亮了。”

  李师傅怒气冲冲地说:“‘三铁’有啥不好?铁饭碗、铁工资能保障安居乐业;安居乐业才叫小康;小康生活是功率强大的油泵,能为社会主义建设输出正能量。”

  杨大华咬牙切齿地说:“更可恶的是他们公然叫嚷要以铁手腕、铁面孔、铁心肠来砸我们的铁饭碗、铁工资,以‘三铁’砸‘三铁’。不管咋讲我都感到这个味不对,臭烘烘的堵鼻孔,辣呼呼的呛嗓子,充满着血腥气。让人感到昏天黑地、杀气腾腾,这就是阶级斗争。”

  老徐则一脸叽笑地说:“依我看,这帮耍歪心眼、想孬点子、出馊主意的专家应该叫‘砖家’——做砖头的伙计,教授应该叫‘叫兽’——乱叫唤的畜牲。”

  ……

  大家都发了言,最后轮到搞记录的肖卫国。肖卫国很稳沉地说:“大家的意见我都记着,科长将向上面汇报。谈点我的看法。毛泽东教导我们,凡事要问个‘为什么’,‘为什么’就是回头看:看哪里车该转弯却没转弯;哪里的石头绊过脚。为啥要砸‘三铁’?专家说国企腿跛了;为啥腿跛了?他装聋作哑——那是前几年搞大承包摔跤留下的后遗症。教授讲国企病入膏肓,为啥病入膏肓?他装疯卖傻——那是改革开放引进了肯德基、麦当劳,吃这些洋食品国营企业不耐受,他们喜欢吃毛泽东做的美食‘两参一改三结合’(即《鞍钢宪法》:干部参加劳动、工人参加管理;改革不合理的规章制度;工人群众、领导干部和技术人员三结合)。你叫国营企业吃用地沟油爆炒的佳肴,尝用苏丹红上色的食品,饮掺有三聚氢氨的牛奶……,它不得癌症那才怪。铁饭碗是我们工人的传家宝,那是唐太宗送给御弟陈玄奘的紫金钵,万万砸不得。砸了它,取经的沿途国王请你吃国宴、皇帝请你喝御酒,你却没有家伙三。铁工资是工人的护身铠甲,穿上它职小位卑的工人敢批评势大权重的当权派,当权派却拿他无奈。铁交椅是他们自己的说法,就像癞痢说自己头上长了个疤,毛泽东历来主张干部能上能下。杨大华说到点子上了,用它们的‘三铁’砸我们的‘三铁’,实质就是残酷无情的阶级斗争,充满血腥味,让人毛骨悚然。我不禁联想到第五次‘反转剿’失败后,国民党还乡团一手拿火把、一手举屠刀,杀气腾腾地冲上井冈山,见房就烧,见人就砍……多悲惨!现在那些所谓的治国精英像一群打工仔,正按照设计师交给他们的图纸,挥舞着十八磅的大锤往那些承重墙上狠砸。如果他们砸了我们的‘三铁’,天会崩地会裂,我们工人将从地上的裂缝里掉进十八层地狱,砍胳膊、剁腿、下油锅……各种苦刑在等着我们。我坚决反对砸‘三铁’。”

  杨科长把机动科的意见汇报到分厂,分厂又将类似的意见汇报到总厂……基层的意见一级级地传到中央。

  没多久新的中央文件又一级级地传下来了,吕小平在机修的干部会上说:“砸‘三铁’工人想不通,用‘三铁’砸‘三铁’工人的意见更大。那好,我们不提那个不通人情、野蛮透顶的砸‘三铁’了,我们将开展‘三项制度改革’,即劳动制度改革,分配制度改革,人事制度改革。我们要精简机构,要提高效率……,要分流以人员,要轻装上阵……老年职工要‘一刀切’地搞内部退养。”

  改革开放是坚定不移的基本国策,已用难以辩认的“甲骨文”不可更改地铸造在青铜鼎上,而青铜大鼎又庄重地摆在国家决策者议事堂的中央。三项制度的改革仿佛是华夏灿烂文化青铜器的传承——国之瑰宝“青花磁”,而“青花磁”又是个碰不得的磁器货。

  工人听到不“砸”了,就没先前那紧张了。改革就改革呗,无外乎像小河的流水缓缓地迂回,似天上的浮云慢慢地飘荡。不管咋讲,比用铁手腕、铁面孔、铁心肠硬砸我们的“三铁”好听一点。不会玩文字游戏、脑壳不会“急转弯”的工人像人民大会堂里的观众,被台上那些专玩阴谋的小丑耍了:人家变了个简单的戏法——把三根粗铁棒变成三根仍能致你于死地的锈花针。弄不懂其中的板眼,你跟着叫好;等分清了那些花露水,你又干急没门。

  在建厂二十五周年的时候,“五八户”这批为向阳轴承厂接生的老工人被向轴一脚踢出了“家门”,不得不离开自己的工作岗位。这批从小在农村长大、身体状况尚佳、有丰富生产经验的老工人退下来肯定不会闲着,他们还有余热可发挥,还可以出去“撮个虾子”,拿点“补差”,把因内退少拿的“三分之一”争回来。

  饥荒横行,山林出草冠;灾民遍野,时事造英雄。这时向轴厂内外各耸起一座山寨,大旗猎猎飘扬,公开招兵买马。

  厂外的山寨是建厂初期至1984年间向轴的沈厂长的私营企业——香樊特种轴承厂。该厂对向轴而言是“补露拾遗”:它专为客户设计制造一些特殊的、小批量的、科技含量较高的轴承。当了一辈子国营企业的厂长、企业管理经验丰富的沈老头耄耋之年还想自己开家工厂,他知道这两个厂长的味绝对不一样。不少经验丰富的“五八户”进了沈厂长的工厂。

  厂内的山寨是1984年退居二线的党委李书记创建的公益性的小工厂。小工厂的业务是“废物利用”,即将锻工分厂和车削分厂的料头或废品重新加工,然后按半成品卖给车削分厂,争的加工费给退休工人发“补差”。一些不愿为资本家打工、“一心跟党走”的老工人归到李书记麾下。

  机修分厂是个藏龙卧虎的地方,有真本事、甚至是独门绝技的几个“五八户”心高气傲。不甘屈于他人门下听别人使唤,他们自己办厂。比较像样的是机动科的李技师开了家“液压元件修理厂”,工程师王进开了家“电主轴制造厂”。

  万山梁子东边的国道旁早就被各个大厂的门市部占满了,砸了“三铁”,雨后春笋般的私营企业只得到万山梁子西边的国道旁安营扎寨;这些小工厂便构成了“万山开发区”。开发区内几个规模大一点的私营工厂都是名人创办的:(李技师和王进那种用两三个工人的只配叫作坊)如向阳轴承厂原厂长创办的“特种轴承厂”,云龙水泥厂原厂长创办的“水泥添加剂厂”,611研究所原所长创办的“王道公司”,向阳轴承厂原副厂长丁一创办的“三友公司”等等。这些厂的产品各不相同,就像路边甩着卖的辣椒、豆角、萝卜、白菜,但卖菜的老翁你千万别小瞧,随便摸一个都是十三级以上的“高干”,曾叱咤风云、威振一方的大官。

  此时如果你有雅兴登上万山,你能清楚地看到,山脚四周的几家大国企像几棵孤零零的大树,由它们派生出来的门市部似一片片名目繁多的杂草,这些围绕在大树旁贪婪成性的小草,用它们极细的根须拼命地抢夺本该属于大树的营养;砸“三铁”好似一场疾风暴雨,不计其数的私营工厂仿佛雨后荒草丛中生长出来的蘑菇,这些蘑菇不光在肥沃的草丛中安营扎寨,大树的树干也是它们“插队落户”的好地方。

  夕阳西下,秋风阵阵,满山森然。山脚那几棵高大的病树在风中不停地晃动,树冠貌似繁华,不见衰败,但树根越来越浅,树干早被掏空……,看到这大势已去的局面,即便是天才军事家的拿破仑也会发出无可奈何的感叹:敌军围困万千重,城破即在拂晓。

  人生百岁是稀奇,万山的千年十分短暂,向轴人将在瞢懂中跨进公元两千年。两千是个整数,像“十”一样是个满数,中国的古典哲学认为“满”不是好事。中国人历来主张“弓不可拉满,势不可使尽,话不可说绝,人不可得罪光。”这个道理很简单——“物极必反”。喜欢哲学的张元彪当然明白“谦受益、满遭损”,他在老子唯物主义的思想上加进了佛教“轮回”的意识后,对这个道理认识更深刻了:对向轴而言,“两千”是个走到了头的里程碑,之后是通向悬崖之路。“向轴要垮了!”在世纪之交的钟声里,这个令人不寒而栗的感觉在张元彪心头油然而生,向轴这几年的惨谈经营像群挥之不去的魔鬼,在他的脑海里不停地狂舞。

  1997年,向轴的股票熬上市了,发行公众股从社会捞回了不少钱。但与送出去的原始股加攻关费相比,一个半斤,一个八两,不赔也没赚。

  1998年,为了保利润向轴想千方设百计,甚至砸锅卖铁,业绩虽有滑坡,但每股赢利五分钱也算个正能量,还有资格配股。

  1999年,向轴的分配方案是“十配三,配股价六元”。当时的挂牌价是十元。张元彪掌管的国家股无钱配股,放弃了配股权。而社会上的股民嫌配股价偏高,而向轴的业绩又是“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参加配股的人不多。这次配股只从股市上捞回张元彪意想不到的区区二百万,这块小布头远远不够补向轴 衣衫上那些大大小小的窟窿,这一小瓢水远远熄不了向轴那已窜上了房梁的大火,张元彪的心凉了半截。眼看着向轴的产量、质量、市场……在重力加速度下一个劲地往下滑,快滑到悬崖边了!向轴像个重病人,出的气多,进的气少,一口气上不来就会蹬腿翘辫子。

  日子过的不顺心就混呗,再屁就熬吧。车到山前总有路,船到桥下自然会直,天塌下来有江主席顶着。

  农历腊月二十六,依照惯例,这天张元彪把厂里离退休的老干部请到五楼会议室搞“新春团拜会”。这天天空晴朗,艳阳高照,没有一丝寒风,红彤彤的太阳照得人们身上暖烘烘的。世纪伊始,春节之前,又碰上这样一个好天,告老还乡、不理朝纲的老干部们心情格外舒畅。

  出席“团拜会”的老同志平时很少见面,今天相聚到一块都当起了“老顽童”,这个逗撩那个一下,那个叽落这个两句,有说有笑,互相取乐,这份热门劲多少打消了一点张元彪心中的郁闷。

  “团拜会”上张元彪年年如此的先致新年贺词,贺词中他千篇一律地先祝老同志在新年里身体健康,紧随其后的是介绍厂里从没有两年一样的生产情况。张元彪说:“去年,由于各种尖锐复杂的外部矛盾,以及各种意想不到的内部原因,我们厂的生产经营出现了较大的滑坡。主要问题是回款难,产品质量下降、丢了不少市场……。”

  张元彪的嗓门由致祝辞的高昂转至讲业绩的低沉,稍作停顿,便像唱罢弱音唱强音的二分之一拍,他又用激昂亢奋的声音说:“但是!我相信,只要我们依靠广大的干部工人,依靠你们这些老同志老领导,我们一定能战胜困难、渡过险关。我打算在新的一年中加大投资的力度,加快施工的进程,让五分厂早点结果,使八分厂提前开花……。我坚信,向轴一定能走出困境,打个翻身杖,一定能杀出重围,再度灿烂辉煌。”

  张元彪的演讲有一流的面部表情和肢体语言,他的腔调惯用节奏鲜明的一板一眼,此时他充满激情的话语完全掩盖了他内心的空虚,但这种华而不实的语言仍然得到“老顽童”们的阵阵喝彩,他们像看到演技不错的小猴连着翻了几个斤斗。

  心地空虚的张元彪知道自己在耍猴把戏,但戏还得演,“老顽童”还得糊弄。他清楚,只要向轴不彻底垮掉这种戏就得年年演,就像“央视春晚”,不管你烦不烦它都得办,要不谁来歌“今天是个好日子?”谁为舞“中国的太平盛世?”

  末了,张元彪希望老领导常到厂里走走看看,帮他们这些后生把把关。他预祝沈厂长私营的“特种轴承厂”、李书记主持的“小工厂”,在新的一年中越办越红火,火烧得比太上老君炼仙丹的八卦炉还旺。

  “团拜会”上第二位发言的肯定是李书记,这是既定的程序。耄耋之年但老骥伏枥的李书记说:“……向轴是我们大家一手创建起来的,是我们的娘家,是我们的命根。我们一定要关心它,爱护它,就像关心自己心肝,爱惜自己的眼睛。对向轴我们只能施肥培土,只能锄草除虫,只能让它长得更粗更壮:树大才能遮阴,树高才好乘凉。我们决不能刨它的根须、毁它的枝叶……。”

  第三位发言的绝对是沈厂长,因为他是“龙虎榜”上的探花。白发苍苍但壮心不已的沈厂长说:“……必须看到,我们的整个生活与向轴的兴衰息息相关:向轴好,我们的子女上班能拿钞票;向轴旺,我们老家伙的药费才能报销;向轴行,我们的孙娃子上学不交钱;向轴盛,我们才有大房子住;向轴昌,我们大家才能过小康……。对向轴:我们不能拆台,只能补台;不能挖墙脚,只能添砖加瓦;不能耍歪心、想孬点子、出馊主意,只能进忠言、献良策、表爱心……。”

  听到老领导热情扬溢的讲话、看到老领导一如既往的支持,寒冬腊月中的张元彪像喝了几口“二锅头”,心里热乎乎的蛮舒服。他满足这个暂时的实实在在的惬意,就像骨瘦如柴的大烟鬼,只要不死,吸上一口是一口,舒服一会算一会。

  依照惯例,张元彪给那些期盼已久的“老顽童”每人发了个红包,算是“压岁钱”。随后新老领导携手走进餐厅,在欢快的“金蛇狂舞”、“步步高”的乐曲声中,在激情的杯箸交错、杯残狼籍的晕乎劲里辞旧迎新。

  清明时节雨纷纷,接连不断的阴雨天极易给人造成一种压抑的感觉,产生一种郁闷的心情。阴暗的办公室里没有开灯,显得更加死气沉沉,像个塌了半边的大墓穴。深感孤独的张元彪站在窗前,他凝视着窗外高大的水杉树;从叶末枝梢滴下的雨水像一串串珍珠;他聆听着窗沿上的声音,雨滴发出“叭嗒”“叭嗒”有节奏的清脆悦耳的天籁之声:此刻的张元彪是“土地爷坐海船——神到外国去了。”

  一声婉转的鸟叫,把张元彪游离走了的神魂拉扯了回来,他的视线随之转移了另一棵树上的一只白头翁身上,这只小鸟正在不停嘴地清洗梳理被雨水打湿了的羽毛。多惬意,多安逸!它现在一定是个无忧无虑的好心情。此时已有“轮回”观念的张元彪想到下辈子脱胎个啥最好?古人曰:愿在木为樗,愿在草为蓍,愿在鸟为鸥,愿在兽为鹰,愿在虫为蝶,愿在鱼为鲲……。看来变个什么都可以,只要莫脱胎成“一个比一个能”的人就行。最好变成一只成天唱歌的金丝雀,或者一只自由自在的小蝴蝶,总之越低等、越苕、越好。

  一阵急促的电话铃把张元彪从幻想世界拉扯到现实之中,张元彪在电话里听到保卫处处长郑开泰焦急地说:“老总,李书记被人打伤了。”张元彪的心提到嗓子眼地问:“哪个打的?”“行凶者是厂工会原副主席李炳德,现关在保卫处。”“李书记伤得咋样?”“不严重,一点皮外伤。”“老李为啥打李书记?”“不太清楚。正在调查。”“好。我知道了。”

  张元彪感到这事有点蹊跷:一位退了休的工会副主席与李书记有何恩怨?非要用拳脚解决不可?老家伙退了休还没退火,还这硬气?五百年前一个祖宗的还打架,为啥?

  现在张元彪怕接电话了,一接都是烦心事,特别是郑开泰这位忠于职守,屡建奇功的福尔摩斯打来的电话:他的电话都是报他的喜添老张的忧,他一个电话老张得愁上十天半个月,忧掉几斤肉。要是电话机上能显示是他郑开泰打来的多好啊,老张死活不接!

  张元彪对李书记既敬佩又感激:这位解放前参加革命的老同志建厂初期住干打垒,喝地沟里的水,与工人同甘共苦,艰苦创业……,他是位称职的、口碑极好的老书记。竞争“承包”时,以他为首的老同志帮自己摇旗呐喊,大造声势,给予自己极大的支持,张元彪是个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人。前两年厂里砸“三铁”,裁减了一大批老工人,李书记找到张元彪说他想办个小工厂,为退下来的“五八户”谋点福利:让他们拿个“补差”。这种为民着想的做法很合张元彪的胃口,他毫不犹豫地答应帮忙。张元彪给他们在厂内找了空厂房,从退库的设备中挑了可用的机床,……只要他用得上,张元彪二话不讲慷慨解囊。小工厂有一百四十多人,小工厂的领导班子中除了李书记还有江副厂长、吴副厂长、工会的汪主席。“五八户”的内退金一般只有三百块钱,小工厂搞计件制,每月可拿二百块的“补差”,这五百块的收入跟在大厂上班差不多。虽然累点,还是快乐。

  小工厂的生产流程是这样的:小工厂的技术人员整理出各种轴承内圈、外套的图纸,交给以机修的老检查员张师傅为首的几名检查工,由他们在锻工和车削分厂的废品堆中逐一挑选,有用的用笔作上记号,集中后由锻工或车削分厂过秤,以废铁价卖给小工厂。小工厂的工人再根据零件上的标号对它们重新加工:宽型的改窄型的,小孔的扩成大孔的,厚壁的碾成薄壁的……。改制后的套圈小工厂以厂内半成品的核算价卖给车削。小工厂除了给“五八户”发“补差”,还三不知地给厂“退休办”赞助点活动经费,支持他们搞画展、棋赛、球赛之类的文体活动。李书记领导的小工厂的口碑还算不错:虽没北京的“人民英雄纪念碑”那高大,但绝对不比香樊知府大人的墓碑矮小。

  派去打听消息的屠吉祥回来这样说的:已退休的工会副主席李炳德看到小工厂越办越红火,心里痒痒的,他找到李书记,想加入小工厂。李书记说小工厂已是僧多粥少人满为患,日子越过越难。老李说,我知道小工厂只拿钱不干活的人不少,添我这颗小芝麻榨油不嫌多。李书记带着怒气地讲,你说谁只拿钱不干活?老李说,你们小工厂百把个工人干活,养活着一个厂长,两个副厂长,三个会计,四个调度,算个啥?你怕我进小工厂揩了你的油,沾了你的光?大错特错!我这打铁出身的干部还有体力,还能干重活。不像工会的汪主席,一介女流,肩不能挑重担,手不愿摸铁疙瘩,不就是凭那点老关系在小工厂挂了个名誉会计。李书记见老李含沙射影,便老羞成怒地说,我养得起,你干气没门。我就是不要你,你想咋地?看到李书记讲这硬气的话老李的火也上来了,你摆个么谱沙?你以为你是老板?这个工厂你出了一分钱?谁怕你?李书记就筋地说,怕不怕是你的事,要不要是我的事,我的小工厂坚决不要你。说罢就想走人。老李双臂一张拦住他说,我今天还真赖上了,你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不是我威胁你,你不要我进小工厂,我把你们裹的那些抹布纱、擦的那些花露水、玩的那些巧板眼统统抖出去,让你在向轴身败名裂、臭不可闻。一个要走人,一个不让走,你推我搡干开了。老李毕竟年轻的多,待有人听到呼救声进来时,李书记已被打得躺在地上。好在只是点皮外伤。

  张元彪听着屠吉祥的汇报一声不啃地坐着,他从烟盒里取出一根烟,点燃后猛吸了两口,他眼睛看着天花板,心中暗忖着:李书记玩了么见不得人的鬼板眼,叫人捏住了软?既然老李说小工厂有阴谋,我老张查查何妨,防范于未然总是应该的。俗话说“小洞不补,大洞一尺五”,千万别捅出个大窟窿,搞得我老张幺不了锣,收不了场。

  张元彪吩咐屠吉祥去干两件事:一件是把锻工和车削两个分厂的厂长找来,一件是从厂银行把小工厂近期的结帐单拿过来。

  屠吉祥走后张元彪想到前两天看见汪主席打扮得花枝招展地往厂里走,他问她:“小汪,到厂里有啥事?”汪主席笑眯眯地说:“我在小工厂上班,拿‘补差’,争俩小钱零花。”汪主席也是70年进厂的大学生,学的是自动控制专业,张元彪从没听说她会扒拉算盘,真是一日不见似隔三秋,当刮目相看……。张元彪还想往深处想,只见锻工分厂的厂长钟步高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张元彪对这位小矮个、眯眯眼、娃娃脸的后生向来不感兴趣,总觉得他没有官相。他知道以貌取人是不对的:总设计师七十年前可能也是这副模样。但不管咋讲,总归看着不舒服。

  张元彪开门见山地对钟步高说:“小钟,讲讲你们分厂和小工厂的关系,着重讲讲你们之间怎样做买卖的。”钟步高看见张元彪板着脸,一双大眼紧盯着自己的小眯眼,他感到发怵。一贯慬小慎微的他怀疑张老总听到了什么风声。官场是险恶的,加上老板对自己一向不感冒,搞的不好要摔大跤。老板这突如其来的招数是单刀直入、黑虎掏心,要致你于死地。

  钟步高不紧不慢地回答,“情况是这样的:小工厂的工人从我们的废料堆里挑出他们认为有用的料头或套圈,然后在我们分厂过秤记帐,双方经手人签字划押。我们与小工厂的买卖是按废铁价交易,每个月小工厂通过厂内银行把钱划到我们分厂帐上。这一切是规规矩矩、有帐可查的。但最近分厂发现与小工厂的交易中存在严重的危害总厂利益的行为,我们在进一步的调查。”钟步高虚怀以待,变被动为主动。

  见到苗头的张元彪抓紧追问:“什么行为?把这点给我讲详细些。”

  钟步高十分坦然地说:“分厂生产科负责外协的调度经常把一堆堆合格的锻件当废品卖给小工厂,有关工段的工人已把这事反映给我们了,并说那个调度在分厂拿一份工资,每月还在小工厂拿一份工资。事态比较严重,分厂在调查之中,准备严肃处理。”

  有了结果的张元彪继续追问:“那个吃里扒外的调度叫啥名字?”“叫李丰收。”“好,我清楚了。我等着你的详细报告。你走吧。”张元彪对这个滴水不漏、处世不惊的小个子下逐客令。

  在楼梯上车削分厂的厂长刘佑才与钟步高不期而遇,看见钟步高板着面孔,刘佑才十分得意地说:“小朋友,在老总那挨板子了吧?!”刘佑才是70年进厂的知青,这个身高一米八有余、腰围四尺往上的大胖子经常当着面鄙钟步高,“老子过的桥比你走的路还长一寸,老子吃的盐比你吃的饭还多一挖耳。”刘佑才像只好斗的鸡公,总想使群里所有的鸡伏它的啄。他那盛气凌人、不可一世的样子令钟步高极为反感,但刚入“群”的钟步高只能韬光养晦、忍气吞声。

  在张元彪的办公室里老张用同样的话问刘佑才,张元彪一闭口,刘佑才像编好了程序的计算机,轻轻一按键,现在的答案就出来了。他跟钟步高几乎一模一样的先讲了废铁价的合法交易,然后说,“我们分厂生产科负责外协的调度姚旗帜经常将合格的套圈当废铁卖给小工厂,这事我们已调查清楚,准备给这吃里扒外的家伙一个严厉的处分。”

  张元彪看到刘佑才与钟步高身材相差巨大,但他们的品质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丝毫不差:一个是老谋深算的狐狸,一个是老奸巨滑的油条。张元彪感到好笑,自己手下尽是这些会玩心眼的能人……,分点心出来抓生产多好!

  从屠吉祥拿回来的小工厂与两个分厂的结算单上,张元彪这个喜欢数字、略通财务的经济师看不出异样,小工厂卖出多少套圈,买进多少废料那是“小葱拌豆腐——一清二白”;再外行的人都看得懂那一进一出的帐。这时张元彪感到自己有点苕:在公开的帐上你能看出个名堂人家还是“玩家”,绝对的水货一个。张元彪吩咐屠吉祥到小工厂找汪主席,要她把近几个月小工厂的工资单和流水帐拿过来看一看。

  在工资单上张元彪没看到李丰收和姚旗帜的名字,这时他又感到自己有点不如福尔摩斯:会计会把他俩的名字写到工资单上?这等于在自己的额头刺了几个金字——“我是小偷!”“我是强盗!”

  在工资单上张元彪看到小工厂是按“资”分配,资历越老,工资越高,李书记当然拿的最多。小工厂不是私有制,也不是股份制,充其量算个集体所有制。可李书记肯定还在坚持他的观点:资历就是权力;权力就是资本;资本多红利大!在小工厂仅动动嘴的他都不愿少拿,不愿屈之人下。看来至死他都不愿脱下那件“老革命”的外衣,打了十年的天下,要当一辈的官,要享一辈子的福。

  当然,时代不同了,不能用文化大革命那种“继续革命”的思想来要求这些老同志。此时这些“老格子”肯定深深地感到这个社会“有啥不能有病,无啥不能无钱”,社会已变成金钱万能的了,无钱你寸步难行!这一点老领导肯定开窍,要不今年春节个个嫌我给的“压腰钱”太少。

  张元彪从小工厂的财务流水帐上看到每个月都支出三四千的“杂务费”。总共才百十个人,哪来那多的杂务?看来这月月差不多的“杂务”包括打点“关系户”。这回老张变贼了,他心里有了数。

  “凡事都往好处想”是张元彪这个窝囊货的行为准则,想到李书记那副老态龙钟、连路都走不动的模样,张元彪不相信他会耍歪心眼、想孬点子、出馊主意——搞贿赂权贵、收买特务、挖向轴墙脚的小花招。小工厂与李丰收、姚旗帜搞的巧板眼他李书记可能是个糊的,是下面的调度避着他搞的歪门邪道,但愿如此。

  上次磨一的调度用汽车往厂外盗卖轴承,是得到刘有豪的许可,后来刘有豪也承担了这一责任。这次两个分厂与小工厂搞黑交易,老子不问,钟步高和刘佑才不啃声,装苕;老子一问,都是下面调度搞的,一推六二五,越混越滑头了!是不是事先有协意?我还得推敲推敲。

  小工厂的老领导知不知道挖墙脚这回事?我只当他们不知道;即使知道,我也把自己当个苕,我老张只当三不知:天不知、地不知、人人都不知,我把这事悄悄地处理掉。生意,你们继续做;好事,你们继续干;好人,你们继续当:彼此间互不欠帐。我老张不喜欢吹胡子瞪眼,更烦拍桌子骂娘,撕破脸皮谁都不好看。上海黑老大杜月笙有句名言,人在世上混要吃三碗面:情面、体面、场面。

  小工厂一切正常,像没有发生地震一样。小工厂的炉子还烧着,挺红火,不久是白热化,现在的温度低了点把。

  摆平了小工厂的事情张元彪并没感到得意:民间流传着一句俗话,“祸不单行,福无双至”;伟大毛泽东也有句名言,“历史的经验值得注意,万万不可粗心大意。”这些警句提醒着张元彪,千万莫发泡!前两年磨二磨三出乱子后还自我安慰:亏得磨一没出事,要不就是“瘌痢烂了球——一头都不头”,你看,没两天磨一就捅出惊天大案。

  菩萨保佑,这回千万莫让我老张“吃二遍苦,受二茬罪”,我烦“夹心饼”、“双黄蛋”!但“祸不单行”是老佛爷的既定方针,是他折磨人的贯用手法;只有如此他的队伍才会越来越大。欲知张元彪又遇上啥祸,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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