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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气候》小说连载 | 第二十七回:老厂长晚节不保 张元彪怒发冲冠

必讲 · 2019-08-05 · 来源:乌有之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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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初,过了“白露”的节气白天仍然热气蒸腾,夜里却凉风阵阵。星期天是沈厂长家团聚的日子,一大早沈厂长的“内当家”薛梅去菜场张罗回一大堆菜,既有鸡鸭鱼肉的荤腥,又有萝卜白菜类的蔬菜,还有葱姜蒜瓣类的佐料,不回满满一大篮子打不住头。

  沈厂长两口子好福气,生的插花胎:开篇的老大是儿子,后继的老二是丫头,中间的老三是儿子,紧跟的老四是丫头,最后幺锣的还是个儿子。沈厂长的大儿子在海南岛当军官,儿媳和大孙子生活在军营,一家三口不常回香樊。另外两个儿子儿媳、两个女儿女婿都在轴承厂工作,每次团聚这一大家子十四口人,吃起饭来围满满的一大桌。看到里孙外孙打得鸡哇狗叫,听到下一辈的姐妹妯娌谈论发型、服装、时尚,儿子女婿闲聊厂情、时政、要闻:沈厂长心里总是甜蜜蜜的。多美好的家庭!多滋润的日子!

  一家人热热闹闹的酒足饭饱后,依照惯例俩儿媳洗理碗筷,俩女儿抹桌扫地,老娘忙了一早上,该让她喘口气。那几位丈夫气十足的侍臣则拥着“皇上”步入客厅,抽烟的抽烟,喝茶的喝茶,等四位小女人忙活完了大家便开始为老爷子的小工厂出谋划策,搞顶层设计。

  每当四位女忙人步入客厅,二儿子沈朝阳便知道他们要谈道论经,这时他习惯的站起身来喝尽杯中的茶,抽完手中的烟,干过多年领导工作的沈厂长当然知道这是宝贝儿子告辞前的肢体语言,他会意地说:“又上所里忙着编你的《汽车轴承标准手册》?星期天都不休息……。”慈善的老娘总是打断他喋喋不休的话语,一再嘱咐,“朝阳,记着,早点回来吃晚饭。”沈朝阳习惯的“嗯”一声就走。夫唱妇随,他的妻子也跟着他走了,留下丫头在爷爷家玩。这两年都是如此。

  看到朝阳走远了,薛梅心疼地说:“朝阳变了,变得话越来越少了。回到家从不主动说一句话,回答你的问话能说单音节的字,绝不说双音节的词。哎唷,这娃子是不是有啥沉重的心事?”沈厂长就道说:“话少了不假。可他的烟抽得更凶了,酒喝得更猛了。我年轻时也是这幅模样。”如今沈厂长大变样了:话,越来越多;酒,一点一滴地抿;烟,全戒了。

  既然父母提到这个题外话,在座的儿女们便“与党中央保持高度一致”。大女儿丽丽首先亮明自己的观点:“依我看,朝文当了轴承研究所的所长便自持清高,跟我们这些小人物的共同语言越来越少。”她的爱人魏栋成接过这一说法并往沉入挖,“是那几次‘劳模’捆住了他的手脚,咋整都摆不脱。他上瘾了,脑壳里总想着再接再厉,老想当‘劳模’专业户。”小女儿芳芳讲,“说起来他也是位轴承专家,可这位高级工程师从未给老爷子的小工厂画过一张图。”她的夫君王辉接过话茬,“他就是个死脑筋,老顽固,孤芳自赏,一点都没理会江总书记讲的要与时俱进。如今这年头讲究‘人间正道私有化’,要富先得富自己,想发先得发自家。”人啦,就是个怪物:自己口里老掉了牙他看不见,人家头上生了根白发他瞄得蛮清楚。

  晚辈们你一言我一语,家鹊似的叫嚷让老爷子不能安神,沈厂长拍了一下手说:“这是题外话。还是说说厂里的情况吧。”

  言归正传,在座的人士便开始谈道论经。魏栋成仿佛是老爷子小工厂里的情报科科长,他说:“厂销售处杨处长亲口对我说的,今年的大局不妙:发出去的货不少,但收回来的钱不多。银行放贷的门越关越紧,厂里的资金链越来越细。他估计今年的收成不好,十之八九亏损。”

  “咋回事?”仿佛眼前冒出个土地爷,沈厂长感到十分惊讶,“看来张元彪这小子在糊弄我们。年前团拜会上他说的清清楚楚,只要加大五分厂的开发力度,加快八分厂的施工进程,向轴会走出困境,再度辉煌的。如果情况如你所说,那就是他隐瞒了军情,难道他怕我们这些老家伙得心脏病?”

  “你要信他的话明天过年。”丽丽说:“张元彪就是个‘驴屎蛋——外面光’的货。在外面他展劲地吹向轴这好那好,这能那行,可五分厂的产品为啥一直拿不出来?有个技术问题:被一根小小的弹簧卡住了壳。弹簧做得硬了,一压就断;软了,弹性又不够。反复的试制,人都搞疲了。芝麻绿豆大的问题硬是攻了几个月的关,又涉及材料的《金属学》,又涉及制造的《工艺学》,又涉及淬火《热处理学》……搞那复杂干啥?他们想把麻杆做成火箭,想把豆腐盘成肉价钱。要是我负责的话,搞张图纸,提个技术要求,出去买,晓得几了撇。”

  同是工程师的芳芳老是不伏丽丽的啄,管你有理无理,她总要跟你唱个反调。芳芳摆出一副掐架的样子,“这也买,那也买,你以为张元彪像你那发泡。姐,你错了:如今的老张要大钱他哭不出来,他抠着门过日子,花小钱都是一个掰俩半拉用。”

  深知团结的重要性的沈厂长一向反对她姐妹俩“窝里斗”,但又改变不了她们的秉性,似乎这里面有遗传的因素。把握着全局、掌握着主题的沈厂长关切地问:“当前厂里最突出的问题是啥?”小儿子朝文回答说:“回款难!厂里的资金链被浓硫酸腐蚀得越来越细,随时可能断开。银行对张元彪这个老乞丐关上了大门,他很难讨回一勺半碗能使他苟延残喘的残羹剩饭。日子实在艰难。”沈厂长追着问:“今年熬得过去吗?”朝文答:“凶吉未卜,但凶多吉少。”

  沈厂长喝了两口酽茶,虽然戒了烟,但他习惯用夹烟的中、食二指摸摸鼻尖,然后再放到鼻孔前嗅嗅,试图从中闻到那久违的烟香。从前只有吸上两口他的大脑才会更清醒,作出的决策才会更英明:解放前打仗是这样;解放后搞建设也是这样;一旦犯错损失巨大,后果不堪设想。“改革开放”讲究养生,这个一辈子的嗜好不得不忍痛割爱。当下人追求的是物质而不是精神,思想糊点无关紧要,寿命长点就好,沈厂长一生中最英明的决策——效仿伟大的总设计师邓小平戒烟。

  儿女们像清晨的小鸟叽喳不停地议论着厂情,沈厂长沉思了一会,咳了一声,止住了晚辈们的谈论。地位高、权力大的人就是不一样,他不经意的一声咳仿佛是县太爷拍了一下“惊堂木”,衙门内顿时鸦鹊无声。沈厂长大发感慨,“看来我的小工厂得加快步伐急速行军,在向轴垮台前一定要形成生产力……要上规模……要扩大原有的市场。要看到,向轴的垮台是我厂发展的绝佳时机,我们一定要把握好这个战略机遇期。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年内还形不成个气候、搞不出个名堂,一旦向轴垮了你们都得下岗。那时你们上哪去?我这个小庙养不了你们这多和尚,你们只能背着被窝出门打工。说实话,这个令人心酸的情景我这当老子的不敢设想。吃大锅饭的时候说‘大河有水小河满,大河无水小河干’,可如今不同了,讲单干。如果大河的地势低在河北,小河的地势高在山西,且扎了壩,又是一种什么情景呢?正好相反。哎……。”一声长叹道出了沈厂长对儿女前途无限的担忧,表达了他对向轴未来有限的牵挂,向轴的垮台给他的沈氏家族带来的是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他没搞清楚,还是个糊的。

  听罢老爷子的一席话沈朝文极为赞同,他说:“我们的小工厂是得加快发展,时不我待啊。我们一定要赶在向轴垮台前形成气候,一旦向轴垮了我们可以网罗到大量有真本事的科技人员、熟练工人,甚至如珍似宝的技术资料。向轴已是癌症晚期的病人,死亡是注定了的,只是个迟早的事。我们要生存,要过好日子,靠谁?谁都靠不住!还得靠自己。我们要学李渊,打唐朝的天下用李家兵;我们要学佘太君,保大宋的江山靠杨家将。最近我们所里开发了一个新产品,前天才搞完台架试验。这种轴承的前景很好,制造也不复杂,我觉得很适合我们小工厂干。向轴总是要垮的,他们干还不如我们干。”说这话他丝毫不觉得惭愧,似乎天经地义、理所当然。

  天机已经泄漏,再往前迈一步就走进了黑暗。黑暗里说的话是阴谋,黑暗里干的事是龌龊:朝文这个受过良好教育的官家子弟说阴谋的话他心虚,难以启口;干龌龊的事他不格意,总想下手。他闭着嘴,像只机灵的猫在捕捉众人的表情。

  朝文的小姐夫王辉出身寒门,发家心切,在“利益”面前他从无羞涩,从不退让,喜欢争,爱好抢。他不加思考、无所顾忌地说:“有没有法子搞套图纸?就算我们跟向轴一起干,我们肯定比他们先出产品,市场还是我们的。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事!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这是上帝的安排。”

  朝文的爱人吴小君问道:“你们几时搞出来的新产品?我从没听你讲过。”朝文说:“我是没讲过。那是开发一室搞出来的,我们二室还没那大的板眼。”吴小君问:“听你的意思那个新轴承的有关资料还不在你手里?”酒气壮胆、利令智昏的沈朝文见大家与他有同感,便说:“是的。现在不在我手里,但我可以马上拿到手。”眼里闪着千道馋光、心情万分迫切的王辉说:“要搞就快点。先拿出来复印一份我们抓紧干。向轴现在是死不了活不长,干啥事都拖拖拉拉、疲疲沓沓。它要出产品,没有一年也得半载,到时候是个啥情况?江河改道……山崩地裂……地老天荒?谁都说不准。”魏栋成打着气说:“是的,不干则已,要干就‘大干快上’。”

  沈厂长闭着双眼,收着四肢,缩在小沙发里,像只打磕睡的懒猫。此时不知他是喝了点白酒后在犯迷糊,还是觉得事情重大在深思。你说他犯迷糊吧,他却清醒的很:他想起了二十六年前机修车间那张使他毛骨悚然、令他恨之入骨的大字报……。“反潮流战士”真他娘的邪呼,那个年头就算到建成了一流的向轴也会烂掉垮掉……,难道我们党的路线真的错了?……老子革命了一辈子难道晚年还要眼睁睁地看着儿女背着铺盖卷出门当打工仔,去“吃二遍苦,受二茬罪”?算被他们说着了,真他娘的乌鸦嘴!你说他清醒吧,他确实在犯迷糊:朦胧中他看到儿孙们头戴绿军帽,身穿绿军装,戴着“毛泽东思想红卫兵”的臂章——全是造反派。沉默寡言的宝贝儿子沈朝阳一反常态,口似悬河滔滔不绝地列举着他一条条的罪状;儿字辈的几个“保皇派”个个反戈一击、口诛笔伐;孙字辈的人人嚷着要架他这个“死不悔改的走资派”的飞机:他吓得魂不附体。此时耄耋之年的沈厂长确实进入云里雾里,人完全是个糊的。也许他的思维飘到了九霄云上,也许他的身心飞进了他梦想的天堂,那是哪?谁都猜不到——也许他睡着了。

  向轴的、也是全国唯一的“汽车轴承研究所”是栋五层的建筑,位于厂大门外足球场的东侧。轴研所的值班室设在一楼内走廊的第一间房,值班时搬张桌子往楼梯口一放,桌子上放本来客登记薄,值班员往那一坐就行了。轴研所一楼是开发一室,二楼是开发二室……,所长的办公室在四楼,五楼是阶梯形的大会厅。

  搞科研跟搞文艺创作一样,有了灵感就得工作。而灵感即幽灵的化身,它来前毫无征兆,走时不向你汇报,像一阵清风来无影去无踪。要把这个精灵逮住,平日里你得有所准备,一旦猎物出现在眼前,该用绳子你用绳子,该动耙子你动耙子,该下叉子你下叉子……,总之你得把它关进笼子。稍有不慎让它跑了你会后悔终身:因为它留给你的是越来越模糊的印象,你再咋回忆也恢复不了它的模样。所以轴研所任何节假日、任何时间段都有人值班。

  从老爷子的别墅到轴研所有一里的路程。沈朝文中午喝了点白酒,心情激动,热血沸腾,加上时值下午两三点,太阳高照,像个大火盆挂在头顶,等他走到轴研所时汗湿了的T恤已贴在前胸后背上。

  迈进大门,值班的桌椅依旧搁在那,可人不见踪影。朝文走到值班室门口勾着头朝里一瞄,没见一根鬼毛。他暗自高兴:“天赐良机。”他沿着主楼的内走廊朝南走到头,转个弯就进入副楼。副楼的走廊两边有十几间办公室,北边的中间是卫生间,开发一室唐主任的办公室在走廊的南边,卫生间的斜对面。

  沈朝文知道那套新产品的图纸放在唐主任办公桌上的文件夹里;重要的是唐主任办公室门上的小窗子是开着的,因为“秋老虎”还是蛮厉害,开着它好透透气,主人没感到寒意它是不会关上的。沈朝文这个窃贼早就蹚好了路子、踩准了点,他这点技术不是无师自通,是从美国片《特功队》里学来的。他知道开文件夹比开保险柜容易千百倍,他此行满怀信心。搞这一行光有技术还不行,还得有胆量,他爸当年杀敌人的胆量来自信仰,而朝文的胆量源于发家致富的冲动、源于思想的解放,他爸的基因在遗传中变了样。

  沈朝文个高,但较瘦,进出那个小窗子如细蛇钻老鼠洞,一出溜便进去了。当他屁股兜插着几张图纸从窗子里爬出来,脚尖刚一落地时,有人在背后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十分威严地说:“莫动!跑不了的。”他回头一看,是门卫李向东。小李刚才在厕所里屙屎,出来正赶上捉贼。

  沈朝文从电视上只看到“特功队”胜利时的喜悦,没看到他们失败时的沮丧,因此他不曾学到应付失败的各种技巧。此时被抓他显得极为紧张,他语无伦次、十分尴尬地说:“小李,有啥事?”小李感到惊讶:“你问我啥事,我还要问你咋回事。老实讲,翻到唐主任办公室拿了啥?”沈朝文只得说:“拿了几张资料,我急着看。”小李瞪着双眼抻出右手说:“把资料给我!”沈朝文只得老老实实地把到手的“秘密图纸”交给他。

  李向东这个门外汉看不懂图纸,他对沈朝文说:“你在值班室坐一会,我向领导汇报,等事情搞清楚了你再走。”

  沈朝文像被人从火炉里夹出来后扔进了冰桶,剧冷使他发家致富的热情消失得一干二净,冰凉使他浑身不停地颤抖。他一声不啃地坐在那展劲地吸烟。此刻,他充分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和危害性:对他及他的家族而言,这无疑是黄河决堤……,他追悔莫及。

  保卫处处长郑开泰完全弄清楚这事后得出一个结论:沈朝文盗窃向轴机密!这重大的事情肯定要向张元彪汇报,问题是什么时间汇报为好。郑开泰知道:保卫处的功劳越大老板越生气。他这个明辨是非的处长犯难于这个泾渭分明的事情。咋办?不报告肯定不行。他想星期一上班后再讲比较好,这样老板还能过个愉快的假日。到了这步田地,老板肯定想“舒服一天算一天。”

  对张元彪讲又是一个“黑色的星期一”。郑开泰拿着缴获的图纸一上班就向张元彪汇报了抓贼的全过程,并说明这几张图纸是所里刚完成台架试验、还没正式投产的新产品——这得到轴研所开发一室唐主任的证实。郑开泰言简意骇的汇报完这事,像个木头人默不作声地立在一旁,他既不得意洋洋的居功邀赏,又不热情非常的献计献策。张元彪真气糊涂了!他朝门口摆了摆手,连句“你走吧”这简单的话都懒得讲。

  郑开泰看见张元彪两眼瞪得大大的,不光像铜铃,还闪着凶光。两边腮帮子上的肌肉不停地抖动,隐隐约约地能听到牙巴骨锉着响……。他看得出此刻张元彪愤怒到极点。

  郑开泰理会了张元彪的手势,他退出了张元彪的办公室,随手把门关上了。郑开泰晓得自己又造孽了,他有点害怕:万一张元彪掐不住中个风、或者来个脑溢血咋办?万一他急火攻心,松开了牙关,鲜血喷出来了咋办?……郑开泰赶紧找到屠吉祥,向他讲了情况,要他马上想个法子解救张元彪。

  屠吉祥急忙走进张元彪的办公室,他看见张元彪的双肘支在桌面上,两手紧紧地夹住脑壳边的太阳穴,仿佛要把里面各种痛苦从七窍里挤出来。屠吉祥知道他难受致极,这时他想到唯一的办法,他走到张元彪身边,轻轻地问道:“张总,要不要把几位领导找来商量一下,听听他们的意见?”张元彪不作回答,只是腾出右手向着门口摆了摆。很明显,这有两种含意:一种是“你出去,莫烦我”,另一种是“你去找吧”。当秘书的在领导不愿意开口讲话的时候是不能发问的,领导到底啥意图,那要看你的天资、靠你去悟。

  “一等”秘书屠吉祥很快把在家的五位副总找齐,当他们六个人进来时,张元彪已改变了坐姿:他的前臂搁在坐椅的扶手上,他将那个充满痛苦、充满愤怒、他实在不想要了、但又没法子割下来的头颅搁在靠椅背上,苕脑壳上的俩大眼像短了路的两个灯泡,毫无光芒地对着天花板。在他面前的办公桌上放着一个精美的铁皮方盒,那是一个朋友送的斯里兰卡的高级红茶。空茶盒里放着各种备用药,茶盒外放着张元彪刚服过的两种药:一种是“心宝”,这是护心的中药;另一种是“降压零号”,是由“复方降压片”改制而成,目前它的广告像天安门上的礼花,打得铺天盖地,五彩缤纷的给人印象极深。

  六位来者众星捧月般的围了上去,这个问,张总感觉咋样?那个说要不要叫救护车?七嘴八舌、叽叽喳喳地乱了套,全没有领导的模样。只见张元彪抬起右手,好不容易才说出一句话,“不用,都请坐。”看到张元彪的气色好转了一点,大家也就放心了。屠吉祥猜到接下来将召开政治局常委“非正式会议”,各位领导将大发牢骚,作为张元彪的心腹他旁听一下并非稀奇。听比不听好:写小说尽可能收集第一手资料,能现场体验一下生活总比吃“别人嚼过的馍”有味道。

  张元彪还是用原来的姿势坐着,他极力地调整气息,他耐心地等待“降压零号”这个援兵的到来,他期盼着那个遭透了的脑袋瓜早点开个窍,供上血,回过神,能够自己抬起来,像往常一样,神气十足地立在脖颈上。

  知道张元彪没有大事了,康复只是个时间问题,各位领导也就放心地坐在沙发上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起来。此时张元彪分神了,他的神一半守在丹田,一半留意着着他们的发言。当大官的都有一心二用的本事。

  张华超有点幸灾乐祸,“老厂长咋会干出这种傻事,这种缺德事?他就不怕别个在背后指着脊梁骨骂他。”

  你就不想想,你干的傻事、缺德事还少吗?你就不怕别个在背后指着脊梁骨骂你,张元彪无声地指责了张华超一句。

  姜云一恍然大悟,“以前我们厂有几个刚开发出来的产品,还没投产市场上就有卖的了,我们老是掉趟。鬼晓得里面还有这个弯弯绕。”

  耶,还有这种事?以前我可没听说。这事得细查……查出来我老张又能么样咧……只能像对待小工厂那样既往不咎……只能处理儿子,不能整他老子。

  张驰茅塞顿开,“沈老头有啥板眼敢开家‘特种轴承厂’?他厂里一没有科研队伍,二没有检测仪器,三没有试验设备,就凭几台烂机床,几个糟老头,就想制造特种轴承?没有金刚钻他不会揽瓷器活,原来沈老头耍的这个歪心眼,想的这个孬点子,出的这个馊主意:他把向轴的轴研所当成了他沈家的轴研所;把轴研所里的仪器设备当成了他沈家的仪器设备,真是胆大妄为!”

  真能气死活人!张元彪想,这事摊到哪个老总身上他不气得血压升高、手脚冰冰凉那才是鬼变的。沈厂长办特种轴承厂他有那个开发的技术?有那个试验的设备?这简单的事我老张咋就没意识到……我也是鬼迷心窍。我还处处给他抬庄,时时为他捧场,真是苕到了家!

  汪剑的话语实在,“在这个时候出这个丑事,真是屋漏偏下连阴雨,连阴雨中决了堤!我认为这件事要严肃处理,但不能露锋芒、太张扬。目前职工中人气太低,缺乏正能量,处理这事动作过大,搞得水响,只怕适得其反。”咋处理那是他老张的事,我的话搁在这,我尽职尽责了。老张派的汪剑的剑尖点到为止。

  这一剑扎得张元彪感到了疼——嗯,这话在理!处理这件事我一不能开全厂大会,二不能上电视广播,连个中层干部会都不开为好。

  早几年市委将李兴荣作为副市长的培养对象调到市电视机厂当厂长,后来因不伏“市委五常”的擂肥,又被贬回轴承厂。李兴荣牙根瞧不起“铁中”的几个后生,他是老张争取的对象。在座的他是最后一个发言,暂时不能说话的张元彪除外。为了加强语气,他敲着桌子一句一停顿地用他的河南话说:“这就是市场经济!……这就是小生产!……这就是原始资本主义的生产方式!……有啥值得大惊小怪?前面日头出,后面日头落……一天三顿饭,面条就馍……,这种看似离奇的事其实稀松得很!你们站在万山顶上往下瞅瞅,哪家大国企旁没有孙二娘开的小黑店?大国企就是过路的客,早的晚的被她母夜叉的蒙汗药麻倒,抬上案板,剁成肉馅。这年头肉包子里吃出个指甲壳稀奇不?我看不稀奇!比孙二娘心狠手辣的老板多的是,与其相比,牛奶里加三聚氢氨,辣椒用苏丹红浸泡……有过之而无不及!

  “倒是我为沈厂长感到惋惜:这位在枪林弹雨下提着脑壳干革命的英雄,毛泽东时代拒腐蚀、防演变的高级干部,建厂初期住草棚子、吃大食堂,领导广大工人艰苦创业的老厂长,在改革开放的大气候中却变成一个唯利是图、利令智昏、昏得象红薯米汤一样的私企老板,最终当了供在改革开放神台上的牺牲品。‘声妓晚景从良,一世烟花无碍;贞妇白头失守,半生清苦俱非。古人云:看人只看后半截。’真名言也。

  “咋样不走样地评价沈厂长?我认为应该按唯物主义的观点,全面的、实事求是的讲话。从建国开始,这前三十年他还是个‘金镶玉’,但金不是足赤,只有百分之九十的含量;玉不是上好的新疆和田玉,是差一点的河南蓝田玉:就是说他不是国宝。他要够得上顶级也不会犯今日这个错误。但不管咋说,‘金镶玉’还是个人见人爱的好家伙。说心里话,咱的那点历史没法跟人家比,咱是半头砖、破瓦片、土坷垃。可这后二十年就不是那回事了,在‘改开’的大气候下‘金镶玉’变质了,黄金变成了黄铜,白玉变成了石子,好好的宝贝蛋变得不值俩小钱。”

  姜云一打了个岔,“李总,你说的尽是不沾弦的瞎话。要是能变的话,把黄铜变成黄金,把石头变成白玉,我们不发大财了。”明摆着他想啄李兴荣一下。

  生性活泼的李兴荣朝他翻了个白眼,用右手食指指着他的鼻尖大声说道:“我看哪,你小子是个水货高中生,孤陋寡闻!在高温高压下黑炭能变成金钢钻!你听说过没?想你都不敢想!”说完这些,李兴荣的音调猛降八度,从山顶降到谷底,他平缓低调地说:“这早已是事实。”李兴荣一巴掌将姜云一拍息了,就像大黄犍一甩尾巴将想吸它血的牛虻打了个粉身碎骨。李兴荣那可是学物理的“大本”。

  李兴荣接着他刚才的话题说:“在大气候下‘金镶玉’变成个啥?说它是个萝卜,它不甜;说它是个大蒜,它不冲;说它是个红薯倒形象得很。可这不是一般的红薯,它是有‘中国特色’的红薯。”

  李兴荣打住了话头,他想看看小张派里有没有“愿者上钩”的人。张华超,张驰不言声,他们晓得自己的那点哈数,“咋说你都嚼不赢这位教书匠”。但不识黑、爱充二杆子的姜云一还是上钩了。

  姜云一说:“李总,红薯就是苕,哪个不知道?你们河南的苕大,这不假,但我从没听说有‘中国特色’的红薯。你给我上一课?我洗耳恭听。”他哪里是谦逊,分明是想掉李兴荣的底子,想下他的课。

  见鱼上钩了,李兴荣十分得意,他满脸笑容地讲:“说你孤陋寡闻是个水货,还真是那回事。我看你呀……连个卖红薯的都不如。坐好了,李老师给你上一课。”如是李兴荣绘声绘色、惟妙惟肖地讲了起来。

  “昨日我在菜场瞅见一个卖红薯的,那红薯真有特色:个小、价贵,黑不溜秋的。人家的红薯四毛钱一斤,它的价多少?坐稳了,别让我的话把你吓倒——四块二一斤!人家的红薯一个斤把,它咧?”李兴荣比划着说:“比大拇指粗点,不到一拃长,四个有八两?我问他,你说你的红薯具有‘中国特色’,啥意思?能喷出个道道来不?卖红薯的伙计拍着胸脯说,牛皮不是吹的,火车不是推的,泰山不是堆的,我这红薯的‘中国特色’不是染的。我说的对,你掏钱买我的红薯;说的不对,你用脚跺我的红薯。

  “卖红薯的伙计喷了起来,他对我说,你这老板像个有学问的人,我先请教你,‘中国’二字的英语咋说的?我答‘掐乐儿’。他又问‘掐乐儿’在英语里根本是个啥意思?我说陶瓷。他说这就对了,有学问的人就是不一样。在英语里‘中国’与‘陶瓷’是同一个词。那我再问你,中国陶瓷的代表作是啥?我说,说到咱中国河南,人家就想到红薯;说到咱中国陶瓷,不用说,人家立马想到青花瓷。见我上了他的套,卖红薯的十分得意地说,这就对了:中国——陶瓷;陶瓷——青花瓷;青花色——中国特色,我喷的对不?人家说的有根有据,是一套甲子,我只得‘嗯’了一声,点了两下头,说是这个理。”

  “嗯”,张元彪也嗯了一声,他也想点两下头,可他的那个头现在抬都抬不起来,莫说点了。他只得在心里说是这个理:国宝青花瓷……青花瓷的技术失传了……青花色……中国特色……嗯!中央党校刘教授嘀哆了半天都没讲清楚的“中国特色”,一个卖红薯的三言两语道出了它的真谛,讲清了它的来龙去脉,看来那些教授尽是苕货、水货。李兴荣哪里是在给姜云一上课,他分明在给张元彪做理疗,搞按摩。张元彪听得入了迷,气顺了,血压降了不少。

  李兴荣接着说:“我对那卖红薯的说,老板,你喷了半天的‘中国特色’跟你卖的红薯有啥关系?不沾球弦的事,八杆子打不到一起。看我准备走,卖红薯的急了,他对我说,老板,莫急,我这就讲二者的关系。他从地上拿起一根细溜溜的红薯,轻轻一掰,两半拉,俩断头清晰可见紫颜色。耶!这可是稀奇事:咱吃红薯长大的,这红心的、黄心的、白心的红薯都吃过,这紫心的红薯别说没吃过,还是头一次见到咧。我对他说,你这紫色跟青花色不是一码事,难道你的红薯还能跟青花瓷攀个亲戚?

  “卖红薯的说,我这薯叫紫薯,不信你瞅,这里外都是紫色。这时我才发现它的皮与一般红薯的皮略有不同——红得发紫,紫得泛黑。他接着说,你在电脑上查查‘紫薯’,瞅人家咋说的:紫薯富食青花素。(他有意把‘花青素’说成‘青花素’)青花素你懂不?那可是营养学里新名词。青花瓷失传了,但青花瓷里富含青花素的化学成分,这是专家认可的。多吃青花素有啥好处?三言两语跟你喷不清,关于青花素有位江教授写了厚厚的一本书,你买本瞅瞅都清楚了。好了,掏钱吧!

  “我说你喷了半天还是没打动我。我的心跳正常,我的手没发痒。卖红薯的焦急万分地说,听口音你也是河南人,不管是下面条还是煮米汤,你丢一小块紫薯,我包你一锅饭变成青花色。这叫共同富裕,懂不?不变色你来找我,明日前面我还在这卖红薯,谁不来谁是这——他伸出右手,食指和无明指弯曲着,另外三个指头伸的绷直——那是老鳖的意思。

  “人家吐沫星子直飞地喷了半天,话都讲到这个份上,我只能对他说,就先来一斤尝尝。他给我称了一斤,我给他掏了四块钱,他说还差二毛,我说这四块钱买的是你有关‘中国特色’的那套理论;我真掏四块钱买人一斤紫薯,那我就是个十斤重的大红薯。就这四块钱:卖,卖个球;不卖,去个球。最后还是成交了。”

  李兴荣的课讲完了,大家听得哈哈大笑。张元彪也感到舒服了一截。笑得差不多了,李兴荣又板起了脸严肃认真地说:“我还想讲点沈厂长的事。向轴是在沈厂长的领导下创建的,正在编写的《向轴厂誌》应该不折不扣地记下他的功劳。按理说他应该把向轴当作自家的宝贝蛋,一双手捧着……十分的小心……百种的关爱……千般的呵护……万万没想到他会把自己的亲生儿子使劲地掐!朝死里踹!往井里扔!人啦,不按毛泽东那套办啥坏事都干得出来……。如果用‘一世英明毁于一旦’来形容沈厂长的这次错误行为,我认为不准确。他今日干的这件糊到家的蠢事,并非三天俩早晨才有的想法。依我看,他要狠劲地挖一下思想根源,最好从文革挖起,从刚解放挖起。沈厂长到底算个啥?犯有严重‘走资派错误’的好人?还是无产阶级的异己?我还得考虑考虑。哎……,我希望他不是土坷垃,哪怕当个等外品的‘金镶玉’。”

  “好了,好了。”张元彪的头终于抬起来了,这当然是李兴荣的功劳。他的血压降了不少,头也不疼了,他觉得他们的谈话该结束了。大病初愈的张元彪艰难地站起身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表情激动、语气严厉地说:“我决定:将沈家的兄弟俩赶出轴研所,职务一捊到底。只要向轴不垮,只要我老张在位,永不重用他们沈家人!散会。”说完他的右手朝门口一挥,身体因此失去了平衡,他跌倒在转椅中。

  办公室里只剩下张元彪一人,毫无疑义,此时他想起了那个惹他血压升高、使他头疼手冰凉的沈厂长;由沈厂长他又联想到年头李书记的小工厂,两个特务鼹鼠似地挖向轴的墙脚;他极自然地把两件事联系到了一起:现在他眼里的李书记是只挂着笑脸的猛虎,沈厂长是只披着羊皮的恶狼,可以前他俩不是这副模样。

  李书记不用化妆就是副标准的农民形象,他说低调的话、干普通的事、做干净的人……,从解放前的“地下”到解放后的“台上”,几十年演的都是这种角色;而沈厂长运筹帷幄,是指挥千军万马的名将,他说话气宇轩昂,干事轰轰烈烈,做人大大方方……,从解放前的战场到解放后的工厂,几十年从不走样。在张元彪的心目中李书记是照耀八荒、赫赫丽天秋日,沈厂长是震惊百里、轰轰出地春雷。但今日晴天一个霹雳,将张元彪心目中耸立了多年的、老书记老厂长那高大全的、闪着金光的塑像击得粉碎!地上只留下一堆半头砖、水泥渣、土坷垃,连根能卖俩小钱的钢筋棍都没有——原来是水货共产党员。

  哎……,张元彪长叹一声:“还是毛泽东伟大!”像站在九天之上的观音菩萨,毛主席看透了人们的心灵,掌握着人世的变化:千百年来,“发家致富”是普世价值,可对劳动人民来讲那是可望不可及的梦想;但对大大小小的官员却易于反掌。“治国就是治吏”;为了人民共同富裕,毛泽东像位技艺精湛的铁匠,他将那些掌权的人物放在熊熊的烈火中反复地冶炼,放在坚硬的铁砧上不停地敲打,想把他们锻造成合格的人民公仆——只有崇高的共产主义理想,绝无荒唐的个人主义梦想。毛泽东对这些建国的有功之臣不是像朽木弯钉弃之不用,而是如基石似栋梁倍加爱惜,他发动的文化大革命对这些元勋不过是一次锻炼而已。

  可“发家致富”这颗埋在地下千百载的莲子从不甘心成为唐诗宋词;改革开放大气候变了,这天、这地、这水、这空气非常适应深埋地下的莲子发芽生长,让它们实现梦想。可年龄不饶人,这些志在千里的“老革命”没赶上趟。他们告老还乡了心还不死,还是这副叫花子饿急了的模样,如果他们在台上……谁敢想!

  张元彪仿佛看见耸立在蓝天之上的毛泽东向着人间大声喊道:“搞社会主义革命不知道资产阶级在哪里,在党内,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走资派还在走。”你们“要警惕出修正主义,特别要警惕中央出修正主义。”真是大吕洪钟,振聩发聋!

  张元彪仿佛看见躺在病榻上十分苍老的毛泽东忧心忡忡,大公无私、光明磊落的他深深地知道,党内的高级干部对他发动的那场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赞成的不多,反对的不少”——因为他想抽干池塘的污水,夯实腐烂的地层,不许“莲子”发芽长根!

  再往下,张元彪又联想到那位长相难看的“新工团”团长卫士,为了捍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这位货真价实的老革命一辈子不畏强敌,一辈子挥舞大刀片,……可敬可佩呀!还有那些坚定的“反潮流战士”,他们虽缺少政治头脑(错误地提出“踢开党委闹革命”),却极有战略远见,那个时候就预测到向轴非垮不可。他们不怕坐牢,不怕杀头,不怕撤职,不怕开除党籍,不怕老婆离婚(毛泽东倡导的“五不怕”),要进行最后的斗争,……可歌可泣呀!往事如烟,当时的事情看不清还情有可原;可时间过了二十多年,我老张曾经的近视眼如今不该是老花眼。

  转了一大圈,张元彪最后的落脚点还是想到自己:今年真他娘的“祸不单行”,无情无意的老天爷竟逼着自己吃双黄蛋、夹心饼。鬼晓得我老张家前几辈子造的啥孽?老娘烧了一辈子的香,磕了一辈子的头,许了一辈子的愿,赎了一辈罪……难道还要我老张接着烧,接着磕……命运啰,为啥一再捉弄我?

  至于江泽民总书记是怎样处理社会的严重危机,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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