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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气候》小说连载 | 第二十九回:“狼来了”再响向轴 开发区沧海桑田

必讲 · 2019-08-12 · 来源:乌有之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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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九回

  “狼来了”再响向轴  开发区沧海桑田

  2002年年末的一个冬夜,大雪狂舞,朔风怒吼,收入人眼底的是一个银色的世界。遥望远方,白皑皑的万山极似一座巨大的坟堆,山上那一棵棵大树仿佛一群披麻戴孝的孝子贤孙,低头垂手地立在坟堆四周放声地嚎啕。此时的大自然显得十分肃穆、冷酷、死沉,冰天冻地的世界看不到任何动物,主宰万物的人们像过冬的松鼠,关着门,窝在家中,收看电视节目。

  此时,为向轴殚思极虑的董事长张元彪又在电视讲话中喊道“狼来了”。与前几次不同,这次他说的狼不是在荒山原野上寻食的饿狼,而是隐藏在向轴这个大羊圈里的“狼”。

  “……你们看看这些打回来的产品:球轴承少装了钢球;滚子轴承少了滚柱;精包装的轴承盒子里根本没有铁疙瘩,塞的是乱棉纱……。更有甚者,明明标着一箱二百套,我们却像奸商,玩起缺斤少两的花招。”盛怒的张元彪用拳头捶着桌子恶狠狠地说:“这难道是技术问题?……这难道是质量问题?”

  张元彪暂停了讲话,他给全厂几千职工充足的时间,让他们议论,企图使他们明白这些简单的道理:一颗老鼠屎能坏一锅羹;隐藏在羊群中的狼是最危险的;堡垒容易从内部攻破。他希望大家憎恨那些害群之马。这时张元彪猛灌了几口“龙井”茶,但无法熄灭胸中的怒火,狠吸了几口“三五”烟,心里的烦燥反而越来越大。气头上他的老脸显得更难看,皱巴巴、松垮垮的,他的大眼更吓人,凶光能摄走人的灵魂,如果戴上头巾遮住他的光脑壳:好一个童话中的狼外婆!

  沉默延长到休止符出现,张元彪像再次升堂的县令,他猛一拍桌子,高调着嗓子开讲了:“这既不是技术问题,又不是质量问题,是一个道德品质问题!一个思想意识问题!上纲上线的讲,这是阶级敌人搞破坏!退回来的轴承既有磨二磨三的,也有磨一的,我责令这三个分厂的领导好好地查一查,到底是哪些人在搞破坏?要一查到底,狠狠打击,决不辜惜。”

  高八度的嗓音不能持久,否则血压升高不说,还打乱了他心跳一板一眼的节奏。稍停了片刻,张元彪又常态化地说:“这些搞破坏的人也太不就味了:对我老张有意见你明道讲;不愿张口你就动手写大字报,大字报是刮骨的利刃,是剥皮的钢刀,但赤胆忠心的人是不怕开膛破肚的;再不行你就拿把三角刮刀当街捅我三刀六个窟窿眼,我保证屁都不放一个。我这人喜欢爽快,你莫阴道搞,阴道搞我受不了。当年游击队阴道搞的地道战打得鬼子满地窜;可我老张不是日本鬼子,我是共产党地师级的高官。你把矛头对着我混淆了两类不同性质的矛盾,是敌我不分。好了,不提这种早已过时的阶级斗争。

  “大家回想一下,当年我们厂的信誉像黄金一样值钱,令私营业主眼红;我们的质量像牡丹一样鲜艳,令私营业主手痒……。可如今天翻地覆、山岳错位、江河倒流,我们的信誉声名狼藉,我们的质量徒有虚名。而人家私营企业励精图治、奋发图强、后来居上。他们打出了自己的市场,创立了自己的品牌,在行业内也有了银质奖。交战的双方由敌弱我强变成了我弱敌强。这种局势的变化为什么?我是个糊的,你们想想。

  “因为我们的产品质量:夏利的市场丢了;奥拓的市场丢了;江铃继给我厂提出口头警告后,这次又发来书面警告,在这最后的通牒中他们使用的是外交语言,‘再发生这种令人不愉快的事件,就与你们断绝一切经贸关系,驱逐你们的使馆人员’。听到这些我不知你们咋想的?明道说,我老张心里难受,像刀剜似的疼痛。我感到它在淌血。”

  张元彪关上了话匣,在给心灵的创伤上了点“云南白药”后他仿佛一位挨过歹毒的婆婆一千次打、受过狠心的老公一万次折磨的小儿媳妇,噙着委屈的眼泪,十分伤心地说:“这些年为了向轴的质量我老张没少操心:当我们的质量好得不得了时我要操心‘打假’,要操心‘维权’;当我们的质量好到了头,好得从天上掉下来后,我又得操心把它捡回来,把它擦干净,让它像十五的月亮挂在天上。

  “这几年我老张操的不是人心,每天晚上睡不着觉,梦想多于理想,一个比一个荒唐。你们看看:我顶上的头发屈指可数,少得没有几根;我额头的抬头纹、眼角的鱼尾纹,一道比一道深。这是我衰老的外表,我复杂的内情更为不妙:心肌萎缩,供血不足;脾胃不舒,消化不良;心情不好,血压蛮高……哎哟……我老张能熬到2005年退休就‘阿弥陀佛’了。”

  这一回张元彪把话停了相当一会,如果说上两回各停了两分钟,那这次他停了一百八十秒。其间他上下不得闲,下面连续地颠脚抖腿,上面不停地喝茶抽烟。因不见观众,他也不怕别人讨厌,此时慎不慎独他不当回事,说他超然洒脱行,说他厚颜无耻也行。待沮丧的情绪略为好转后他再次激动地说:“1948年国民党先败窜到江南;又撤退到西南;再溃逃到海南,最后漂泊到台南,把整个大陆丢得光光的。今天我们的厂跟当年的国民党极为相似,各位想想,向轴该往哪退?能往哪退?

  “遥想当年,是谁为向轴打下了一片江山?是你们这些英雄;是谁为向轴扬了名立了万?是你们这些好汉。而眼前,是谁一块块地丢掉了向轴的市场?是谁在毁向轴的声誉、砸向轴的招牌?还是你们这些伟大得不得了的向轴工人。真是‘成有肖何,败也萧何’……我无可奈何。说实在话,我真搞不清你们咋想的;我也不明白向轴为啥会走到这一步;但我猜得到向轴工人明天的模样。”

  “我们厂对面的砖瓦厂去年就破产了,这是大家知道的事。千把多职工全部失了业,靠上面施舍的五十块钱过日子,在物价飞涨的今天这五十块能干啥?不够塞牙缝!现在砖瓦厂的工人是怎样艰难地生活?我说的你们可能不信,但你们可以去访一访,过马路就是,近得很。

  “今天我讲的是砖瓦厂的建厂元老老汪,汪明星是1970年进厂的知青,曾是砖瓦厂的生产科长。老汪现在的一天是这样度过的:天不亮他就起床,踩着三轮车到东门进菜;批到菜后急急忙忙地赶回来,在我厂轴承二路摆地摊卖。十点不到菜就卖完了,回到家他也不能歇着,他在厂里开了几块荒地,种点萝卜白菜,一年四季自家吃的小菜不用花钱买。不上菜地他就上万山捡干柴,扛回一捆干柴一天烧锅做饭就不发愁了。下午一上班他和几位砖瓦厂的职工在轴承一路工行门口的大树下‘练摊’。他们旁边的树下靠着一块招牌,招牌上写着‘搬运工、水泥工、管道工、电钳工’。他们在当家主,出卖自己唯一值俩小钱的商品——劳动力。有人买,能捞个三五块;无人问,白搭半天。

  “每天早上在轴承二路卖菜,每天下午在轴承一路卖人,那个个子高高、满头白发、满口河南话的人就是老汪。老汪现在既没铁饭碗铁工资,又没铁交椅,按他的话说‘一天不动不中’。他现在充分地享受着‘民主’,‘自由’到家了,可他连条像样的裤子都没有,膝盖上还打着两块巴,我老张不说假话,说假话天打五雷轰、出门遭车压。

  “最近厂里有人问我向轴的前景如何?我讲不出个一二三,但我可以肯定地说,砖瓦厂的今天就是向轴的明天,老汪的今天就是你们这些厉害得不得了的爷们、娘们的明天。不信我们‘骑着毛驴看唱本——走着瞧’。我以前多次喊过‘狼来了’,我的嗓子叫裂了、声音喊哑了,你们总是无动于衷、不以为然。不管咋样,我老张拼着老命再喊一声:狼……来……了……。”

  张元彪惊雷似的一声高喊瞬时传遍了向轴的千家万户,它像一把重锤猛地砸开了向轴职工的心扉,震得向轴的大地颤动不止,震得万山上的枯枝败叶唰唰直掉。

  三个磨工分厂的领导受张元彪的责令,在各自分厂深入细致地调查谁搞的破坏。按照厂家返回的“合格证”,你只能查到这些“缺个心眼”、“少肢胳膊”、“断条腿”的轴承是哪一天、哪个分厂、哪个班组干的,但要查到个人是不可能的——都是集体作业。在张元彪限期破案的最后一天,三位领导像三位经验丰富、自认不凡的福尔摩斯不约而同地来到张元彪的办公室,向他汇报了破案的结果。

  磨一的老俞说:“张总,我认为这事有假:他们说轴承少装了钢球,可保持器上有利器划伤的痕迹。再狡猾的狐狸也斗不过好猎手,阴谋家的这个纰漏是我用放大镜仔细看发现的。因此我断定是他们撬坏了保持器,下掉了钢球。”

  磨二的老陈说:“他们说包装盒里没装轴承,塞了些棉纱,因为包装盒从来不封口,我可以肯定轴承被他们调了包,他们玩的是‘狸猫换太子’的手法。”

  磨三的老于说:“张总,有句话说的好,‘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可有时亲眼见到的也是虚的、假的。连圣贤孔老二都上过当、受过骗,犯过这种低能的错误。为啥我们不怀疑是他们做了手脚?栽脏于我。‘知人知面不知心,画龙画虎难画骨’,‘害人之类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在这个暗无天日的社会里圣贤都是两颗心、三只眼。你张总也是太老实、太善良、太容易上当。你这块无瑕的宝玉只配深埋在天山脚下或者伊犁河谷,在这个黑暗的市面上你放不出光芒。我认为这是他们厂的采购员为了进私营轴承厂的货——好拿回扣,特意做的手脚。他想败坏我们的名声,怂着他们厂领导踢开向轴,另起炉灶、再建神庙。我这个判断百分之百的准确。”

  在三位破案高手的点拨下张元彪的茅塞稍微打开了点把,他用揶揄的口气说:“看来你们这些‘铁中’的红卫兵又在搞‘怀疑一切’。”

  文革中冲杀在前的老俞给虽然年长但当年不问政治、对文革的经历一问三不知的张元彪上了一课,老俞说:“文革初期我们红卫兵不切实际,十分错误的运用了马克思的座右铭‘怀疑一切’。那时我们幼稚,没有掌握马克思主义的精髓——一切从实际出发,因而上了走派的当,干挠了文革的方向。马克思所处的是资本主义社会,社会经济是充满激烈竞争的市场经济;而唯利是图是市场经济的根,弄虚作假是市场经济的果。在这种大气候下马克思能不‘怀疑一切’吗?可文革时我们是社会主义的计划经济,计划经济以需求而不以赢利为目的,所以那时我们提出怀疑一切是错误的。周总理给我们讲明了这个道理后,全国的红卫兵再不喊‘怀疑一切’、‘打倒一切’的口号了。”

  老陈接着老俞的话说:“当年走资派鼓动我们红卫兵‘怀疑一切’是出自他们的阶级利益,我们年幼无知,上了当,受了蒙蔽。但现在‘怀疑一切’绝对是天经地义,因为我们现在所处的社会跟当年马克思所处的社会差球不多:政府鼓吹的市场经济一统天下;私营企业占据了大半江山;人欲横流,天昏地暗。为了一个‘钱’字,社会上每日每时都萌发着千奇百怪的毒草,盛开着无比妖艳的罂粟花。不说别的,单一个‘假’就搅得百姓不得安宁,假烟、假酒、假身份证……连钱都有假的!更何况‘假’还有三个兄弟——‘冒’、‘伪’、‘劣’。四海之内、六合之中,被他们伯仲叔季闹得天翻地覆,人心惶惶,提心吊胆,痛苦不堪。处在这个社会一个不小心你就中了局子,进了笼子,挨了叉子,你能不怀疑一切吗?你老张不怀疑他们你就要得罪向轴工人,……我们厂就会内哄、内耗、内战……,这是明摆着的事。”

  当年的大辩论就是这种情况,老于马上接着讲:“你说我们这些红卫兵又在怀疑一切,现在谁不怀疑一切?‘存在决定意识’!不说别的,你看看街上哪个提篮子买菜的太婆不怀疑一切:这颗白菜打没打农药?是不是吃化肥长大的?老板玩了我的秤没有?找给我的钱是不是假的?……如今这年头,成了精的太婆活得都这累,你老张要不要多长个心眼去怀疑一切,早晚会吃闷亏。”

  张元彪深知马克思是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哲学家,他创立的辩证唯物论为全世界的共产主义者所信仰。但张元彪并不知道马克思这一光辉的哲学思想是建立在“怀疑一切”(马克思的座右铭)的基础上:文革中他老张是“逍遥派”,所以对“怀疑一切”没有造反派那深刻的认识。现在三位当年身穿绿军装、臂戴红袖章的造反小将把“怀疑一切”作为他们办案的指导思想:他们用放大镜寻找证据,细致到蛛丝马迹都不放过;哲学工具加上明摆着的事实(保持器上的划痕),致使他们最终像福尔摩斯那样找出了罪犯的犯罪心理。他们的一套分析看似天衣无缝,但深谙哲理的张元彪知道现实中不存在完美无缺:砖头有裂纹,白玉有瑕疵,你没发现只说明你能力有限。张元彪信仰唯物论,但“不服气”给他脸上抹了点唯心论的色彩,看问题除了观点和方法,更重要的是立场或感情:热恋中的美女,你很难发现她经常流露的驴脾气。

  可是不认可他们的结论,你又能拿出一套什么更好的说辞来以理服人?……可以想象,你的那套赤裸裸的说辞既解决不了外部问题,还可能引发内部动乱。

  权衡利弊,善于解脱自己的张元彪最终还是认可了三位厂长的分析。面对眼前的困局张元彪不得不承认:自己这个饱读哲学典籍的大领导束手无策,而这三位当年的红卫兵小将仅用马克思的四个字便迎刃而解……经过“否定之否定”的成长过程……掌握了马克思主义的精髓——“具体情况具体分析”……真是应用经典的经典,了不起!

  张元彪这个文革中的“逍遥派”如今轮回成最初的红卫兵,也开始怀疑一切了。对他而言,这一转变就是补课。他老张首先怀疑的是那天晚上他喊的一声“狼来了”,谁是狼?狼在哪?

  山不转水转,石头不转磨子转,时光一眨眼便过去了十年。噩运终于转到了财运亨通的机修门市部的头上。李宏宽师傅当年开发的几个拳头产品现在玩不开了:修电机、修机器的私人作坊满目皆是;还有点技术含量的、高附加值的行星齿轮现在已不是金光闪闪,而是暗淡无光,因为机修铆工里技术“一扎鼎”的田师傅退休后也开了家小作坊,田师傅敢公开的跟机修唱对台戏,是因为制造形星齿轮的“整形”是他的独门绝技。他自己买材料,剪板机下料、钳工钻孔、车工车这几道简单的工序他委托给街边的小私企;滚齿、淬火这些较棘手的活他打算委托机修干;“整形”则亲自把关。田师傅像了解自己的手指,知道每个客户的地址;像熟悉自己的每个指纹,熟悉流程里的每道工艺。当然,他心里最有谱的还是每道工序的收费标准和整个齿轮的丰厚利润。哪知道机修对这位不讲情义、乱挖墙脚的“上海能”不买帐,硬着气就是不给他加工滚齿和淬火。但这不是绝招的一招陷不住田师傅的脖子:好在私有化的市场经济已形成了气候,只要给钱,顽猴能帮你摘果,恶鬼能帮你推磨。“金钱万能”已经成为“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

  李宏宽对他亲手创建的机修门市部独有情钟,即便退休了也常到这“上班”,明眼看是来打牌下棋,实际在关心他的“儿子”。1998年他极为难受:眼看着门市部的市场被私营企业的汪洋大海淹没了不少,只剩下最后几个小岛,那是他用“老关系”加“大回扣”筑起来的,任你刮昏天黑地的狂风,掀波涛汹涌的恶浪,它都不受影响。李师傅常想:如果现在叫我下海创业,当年那个“解放全中国”的雄心壮志肯定灰飞烟灭,能“守住这几个孤岛”就不错了。如此这般,门市部的招牌没有挂的必要,吕小平听从了李师傅的建议,把对外经营的摊子搬回到机修。

  门市部撤销了,但李宏宽还是经常光临门市部的旧址,站在山梁子上既能凭吊往日的战场,又能观看今人的拼杀。万山开发区的兴衰史仿佛幻灯片在他眼前定着格地播放:2000年,随着机修门市部这朵最先盛开的迎春花的凋谢,其它大国企的门市部纷纷倒闭;为数众多的中小私企如妖艳无比的秋菊竞相开放,但好景不长,随着天旱少雨、土壤板结、肥料失缺……这些中小私企很快便零落成泥,即便老板是十三级以上的“高干”也无可奈何。李宏宽通观了万山开发区短短十五年的历史,其间有多少英雄豪杰,来时壮怀激烈、雄韬伟略,走时一筹莫展、折戟沉沙;来时赚个盆盈钵满,归去只落得身败名裂。兴旺时开发区内门市部、小作坊、大工厂多达几十家,可如今撤的撤、搬的搬、垮的垮……空空如也。好一幅大浪淘沙的情景!衰老得快走不动路了的李师傅柱着手杖,心底发出感叹:真是“兴也勃焉,亡也忽焉。”

  万山开发区内唯一成了正果的是“王道公司”,当年612研究所打官司起诉“王道公司”,说该公司的人员是研究所的人员,技术是研究所的技术,业务是研究所的业务:“王道公司”存在侵权行为。可法官不认可研究所的起诉,谙熟律理的他认为“法无禁止皆可为”,研究所诉讼中提到的“人员”、“技术”、“业务”均不存在“专利”问题,所以不在保护之列。但这不能说明原告无知,因为“专利”是改革开放后从国外飞进来的一只怪鸟,国人对“专利”的了解就像男士对妇女疾病的认识,知之甚少。

  “王道公司”在官司中胜诉了,得意洋洋的它在市场经济的大潮中一天天发展壮大,最后整体搬到南京高新开发区去了。612研究所败诉,“王道公司”抽了它的血,割了它的肉,剔了它的骨,扒了它的皮,它不死那才是奇迹。

  2000年,吕小平接到厂组织部的通知,要他将手里的工作交接一下,到实体公司任总经理。机修的书记兼厂长由他培养的接班人赵得胜担任。吕小平这个向轴的风云人物的根基在机修,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愿意离开这块风水宝地的,对他而言,机修好似宋江眼里的水泊梁山。但组织部的红头文件就像朝庭的招安书,不光不可抗拒,还有极大的诱惑力:组织部长找他谈话时除了强调这是工作的需要,还再三对他讲叙“树挪死,人挪活”、“塞翁失马”的道理,言下之意是实体公司的油水更大。

  在这个时候要吕小平挪个窝确实给他这个高中生出了道微积分的难题——小金库的帐咋交?此时门市部的生意是日落西山,但理财高手吕小平早就采用了紧缩银根的方略——只进不出,或者多进少出。不少分厂的财政早已捉襟见肘,但机修的小金库还是保持在丰年的水位,任凭机修职工扯着嗓子叫口渴,吕小平这个吝啬鬼就是不开闸放水。

  机修小金库里的一笔大钱是一百万现金,吕小平把它借给了停薪留职的汪大元。工行、农行、建行的几个存折上拢共还有几万块小钱。时间过了两年,至今汪大元没有还款的意愿。而且他的人像鬼一样的不好找——他跟人合伙开的矿厂在几百里外的大山中。

  这笔一百万让吕小平左右为难,如果来个霸王硬开弓,使用法律手段逼他还,估计没有问题。问题是闹得水响有个啥结果?一种是钱要回来了,那是老信鸽归巢,得一毛不少地交给赵得胜;另一种是要不回来,人家一时周转不开。

  良将绝对不同于庸才,别人只看见眼前的子,他能联想到往后的棋,足智多谋的吕小平继续往下分析,要不回来也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汪大元有意赖帐,赖一天算一天,反正是公家的钱,赖到山塌了,河干了,就无人问津了;另一种就是汪大元认帐,但一时没有钱还,再有板眼豆腐渣你能榨出油?干海棉你能挤出水?想到此吕小平的思路豁然开朗,眼前出现了一条金光大道:汪大元不还钱,拖到厂垮了、工人下岗了、企业改制了,也就是树倒猢狲散了,我再去找他。我不怕他赖帐:他龟儿的哪吒再厉害老子有宝塔镇得住他。当时借钱给他我留了一手:借条上写的不是“借机修一百万”,而是“借吕小平一百万”。到时候还钱私了,是你好我好大家好;不行就撕破脸皮,莫怪我不客气,我找黑社会的哥们帮忙要。

  高瞻远瞩的吕小平决定按他期盼的年成去收那还长在别人地里的麦子,他知道,当务之急是用镰刀割掉麦地的杂草:小金库的帐除他以外还有两个人知道,一个是门市部的胡主任,一个是门市部的会计孙敏惠,要让这二人守口如瓶,得填饱他们的肚子、封住他们的嘴。这年头“知情”也是一种资本,谁都知道,资本就是金钱。

  吕小平对准备登基的赵得胜说:“这几年门市部这棵大树一直靠外地的几个大客户支撑着。我想在调走前走访一下老朋友,看望一下老关系,感谢一下老客户,给门市部这棵摇钱树施施肥、松松土,日后你才有好果子吃。咋样?”赵得胜这个儿皇帝只得说:“行”。

  如是吕小平带着分厂的工会主席、胡主任、以及孙敏惠的丈夫丁盛(机修机工车间的主任,吕小平的牌友)兴致勃勃地出差了。四人正好一桌,白天游山玩水,晚上围桌搓麻将,好不快活。

  他们乘车北上先去了洛阳:提着礼品拜访了客户后就去游少林、逛关陵、观龙门、玩白马寺,当然免不了探望当年他们在洛阳实习时的恩师,一个洛阳他们玩玩歇歇呆了七八天。之后又上西安:到临潼,看兵马俑,泡温泉,去华清池,羊肉泡馍,天天润味。再往北:去邯郸、石家庄、北京,最后去了避暑山庄承德,前前后后玩了整整一个月。回厂时个个扛着大包,背着中包,提着小包,喜气洋洋:从浙江义乌小商品城进货归来的个体户就是这副模样,从福建石狮贩水货服装的小商贩也是这个形象,小金库帐面上的那几万块小钱被他们花得所剩无几。

  回厂后吕小平交给赵得胜几个只有毛把零角子钱的存折,这就是他的遗产,还没正式接班的赵得胜不敢多问,吕小平就这样万事如意地、笑眯眯地到实体公司上任了。

  实体公司下辖的单位都是“五七工厂”:如小印刷厂,做密封垫的橡胶厂,用保持器的边角余料冲垫圈的小五金厂等等。吕小平上任后办的第一件事是创建了一家中型的机械加工厂——“新东方”,“新东方”安排了十几个残疾人就业,因此它享受免税的优惠政策,这一点似美女的大眼,让吕小平这个“小伙子”一见钟情。办工厂得有资金,“新东方”对外发行股票,实体公司是它的大股东。一上任便起脚射门并且得了分的吕小平,感觉在实体公司这一亩三分地种西瓜只会长得更圆更大,因为这里的土壤更肥更松。在新的岗位上吕小平依旧一心一意地盘聚宝盆,修技剪杈地种摇钱树,一脸腼腆地摘大仙桃,还是那个“三月里摇扇子——满面春风”的模样。

  吕小平上任后没多久厂里暴出个新闻:张元彪的秘书屠吉祥被公安局抓起来了。这一消息令厂里不知内情的职工震惊,令吕小平感到意外,因为他还指望这位黑社会的老大日后帮他讨债。

  此时的屠吉祥已不是刚进厂时的那副模样了,他发福了,系裤子的皮带最少向后挪了四个眼。肚皮大了人的脑壳就显得格外小,给人的第一印象:这人长得不成比例,是个畸形。但屠吉祥最基本的特征没变:眼珠子还是不停气地转,眼皮子还是不停气地眨,怀里还是常揣着条假鱼(假如)。已过“而立”之年在奔“不惑”岁月的他成熟了,但不是立冬后树叶掉光、还挂在树上 、体形饱满、颜色橙黄的大盘柿,而是刚立秋已枝叶凋零、一半是红色但疤疤瘌瘌、另一半泛青色明显有俩虫眼的苹果。

  此时的屠吉祥已是吃、喝、嫖、赌样样沾,唯独还差个“毒”。他曾十分豪爽、大言不惭地说:“这个‘毒’迟早我得尝一下,但我相信自己的毅力,我决不会上瘾。不尝一下吸毒的滋味不能算‘五毒俱全’,这将是男人的终身遗憾,将来写小说说酸甜苦麻还差辣那一味。”

  此时的屠吉祥已是香樊黑社会里的“拐子”,敲诈、勒索、绑票、拐卖、贩毒,他行行插手,样样精通。他私下对吕小平说过,你在外头惹了祸莫怕,找我,没有我摆不平的,下支胳膊卸条腿的都行,只要你舍得花钱。催款要帐更是小菜一碟,百分之三十的手续费,三天内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那个味鲜得很,那个牛B劲足得很,在香樊他就是活阎王,叫你三更死,你活不到天亮。

  此时的屠吉祥过着单身,他离婚了。结婚前他曾坚持着把“处男”奉献给“她”的妻子,因见不得他今天摘朵野花,明天掐根野草,与他打闹了两次便携子而走……。婚是离了,但屠吉祥不乏女人,市里的婊子他一天一个样的往厂里引: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像他身上春、夏、秋、冬的衣裳,周则复始地转着换。

  屠吉祥干的那些脏事、坏事、恶事令人发指,他被排在香樊市的“十大恶人”之首,公安局逮捕了他。屠吉祥脚踩黑白两道;屠吉祥了解许多向轴的内幕;屠吉祥是张元彪不可少的左膀右臂;屠吉祥晓得张元彪的许多隐私……:无奈之下,张元彪不得不出十万块钱将他保了出来。钱,当然是佛门出,因为屠吉祥是寺庙里的人。

  屠吉祥从“号子”里出来后张元彪跟他进行了一次简短的谈话,在张元彪家的书房里“师徒”俩大眼瞪小眼地坐着,抽“三五”烟喝“龙井”茶是二人的最爱,共同之处;但此时两人的心情不一样,想法也不相同。沉默中屠吉祥只能等待,当领导的不发令,当秘书的不能起跑,这是规矩,就像秘书永远不能走在领导的前头一样。

  张元彪先开了腔:“说说,今后打算咋办?你可是我签字划押保释出来的。”屠吉祥是个上等的秘书,领导一开口,他三个针对“咋办”的想法破口而出,他说:“谈一下我的打算,不对之处请您批评。第一,我金盆洗手,从此不与黑社会往来,道上的那些酒肉朋友一刀两断,道上的那些球毛屌事一概不管,那段历史成为翻过去的一页。第二,我马上办辞职。我给您丢了人,给向轴抹了黑,我在香樊已无立足之处了。我老家那个风景秀丽、毫无污染、还没开发的穷山沟有个破庙,我想到那出家当和尚,与人无争,与世无争,不染红尘,聊渡一生。这两年钱我捞足了,过一辈子没有问题。第三,潜心写我的小说。这是我一生追求的目标,我的后半生只干这一件事。我说完了,请您指正。”

  张元彪打着领导的官腔说:“你这三个打算很正确,非常好,我完全赞同。是该收手了,再这样发展下去很危险,会断送你的一生。看来你写小说的心愿由来已久,能告诉我书名吗?”

  屠吉祥说:“我以前听说有个北大毕业的文学硕士,她是个妓女,她打算洗身不干后写本《风流名妓的辛酸泪》。我也是学中文的,干了这些年的秘书,我想写本《潇洒秘书的风流史》。”

  张元彪听后“嗯”了一声,润了好一会后说:“作家一般是将自己感触最深的事写成小说,你小说中的主人翁是以你为原型?”“是的。”“这‘潇洒秘书’还可以写,这‘风流史’怕是有点问题:是个灰色的。”“灰色有啥不好?现在天是灰色的,地是灰色的,水是灰色的,我这小说写成灰色的正好入了流,浑然一体难道不合谐吗?”“要是写成红色的咧?小说要光彩夺目,吸人眼球。”“红色的过时了;看见红色让人心烦;一提起文化大革命中的‘红海洋’还让不少人眼珠子发涨。风水轮流转,颜色轮流换,现在是灰色吃香的、喝辣的,今年巴黎的服装展上灰色的最抢眼。再说这些年我收集的素材、我的生活,充满着灰色。要我写别的颜色我也写不出来。五三年毛泽东接见钱钟书时曾问过他,你这位高产作家解放后为啥没写一本小说?钱钟书说,我写不出来;我不会写工人农民。没有了咖啡馆、小茶楼;没有了文人墨客的聚会、酒会、舞会;又不愿意熟悉工人、农民、士兵:钱中书的写作源泉枯竭了。而我咧,想写武松,但武二爷的胆子变小了,只敢拍小苍蝇,不敢打大老虎,就是只老老虎、瘟老虎他都不敢碰一下。想写鲁智深,可人家郑屠夫是老板,是政协委员,你敢打?现实生活中的雷锋绝迹了,你去扶一个跌倒的老人搞不好他会讹你,说是被你撞倒的,要你赔。王杰、欧阳海更是没有踪影……。而现实的生活中只有我熟悉的潘金莲,咋勾引男人,咋施展手段,咋卖个好身价;只有我了解的王婆,咋扯关系拉皮条,咋从中渔利,咋两面讨好;只有我喜欢的西门庆,咋勾引美女,咋摆平关系,咋走上层路线:作家只能写自己熟悉的东西,而我熟悉的只有这些球毛屌事。”

  张元彪默默地看着屠吉祥,他在想,十年前的这只羊现在已变成了老虎,变成了狼……,虽然在主人面前他还是那么的温顺。重归原野,再回山林,不吃荤腥,他是否可以变成羊?哎唷,“歪嘴的葫芦拐把的瓢,品种不好莫怪苗”,如今就是这个世道,只有写丰乳肥臀的作家才吃香的,喝辣的,当座上宾,乘八抬桥。

  张元彪摆了摆手说:“走吧,好自为之。”屠吉祥站起身来对着张元彪深深地鞠了一躬,二话不说地转身走了。望着他的背影张元彪无可奈何的长叹一气,“这就是社会!……这就是生活!……这就是作家!……尽是些球毛屌事!”

  得力的秘书屠吉祥走了,欲知张元彪如何解开向轴面临的最大难题——“三角债”,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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