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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气候》小说连载 | 第三十三回:脱胎换骨又一人 真心忏悔求宽恕

必讲 · 2019-08-19 · 来源:乌有之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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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三回

  脱胎换骨又一人  真心忏悔求宽恕

  承恩寺的早饭引起张元彪极大的兴趣,十几名僧人围桌而坐,喝稀饭,啃馒头,嚥的是泡萝卜、酸豇豆。三十年前张元彪在厂里过单身吃大食堂时就是这样的早餐,所不同的是“龙头食堂”没有桌椅,大家围成圈,蹲在地上吃,那种人不分三六九等的情景顿时涌现到张元彪的眼前。

  得知张元彪刚出医院,1932年毕业于“中央医学院”的净空大师决定为张元彪诊治一番,他十分认真地为张元彪察完颜,观了色、问罢情、把过脉,然后十分关切地问道:“自我感觉咋样?”张元彪无精打采地说:“‘十二个时辰占仨字——身(申)子虚(戌)’。大师……我的脉象如何?”

  “不么蛮好。”净空说:“《黄帝内经》上有‘肾,其华在发’,你的头发稀疏,发质枯干变白,说明你肾气不足。‘肾主骨,牙为骨之余’,你口里已装了五颗假牙,说明你的骨无余,肾空虚。医道说‘肝肾同源;肝为子,肾为母’,肾阴不足必然肝火旺盛。肝为刚脏,喜条达而恶抑郁,在志为怒。爱发脾气与你的肝不好有关,从脉象上看你是肝郁气滞,还有点肝火上炎。”

  听净空说得头头是道,张元彪忙问:“大师,你能给我开个方子治治?”“没必要”。净空说:“‘是药三分毒’,药疗不如食疗,食疗不如心疗。心疗就是要你大彻大悟,那是后话。现在我们谈食疗:肝郁气滞,可多吃些疏肝理气的食物,像芹菜、茼蒿、西红柿、萝卜、柑桔;肝火上炎,适量吃些清肝泻热的苦瓜、苦菜、豆芽、青梅、山楂等等。这些蔬菜我们园子里都有,柑桔、山楂、青梅山上多的是。张总如能在我这破庙里住上三五个月,我会像沙奶奶那样,叫你一日三餐九碗饭,一觉睡到日西下,养得腰圆膀又扎,像座黑铁塔,哈哈……。”老和尚不成体统地开怀大笑。

  正中下怀的张元彪满脸歉意地说:“大师,这次来我确实想在宝刹住上一段时间,一来听大师讲经说法,二来调养身心。只是如此这般打扰了大师的清静,给您添麻烦了。”

  “这样说见外了。张总已是我佛门带发弟子,本寺庙就是你挂禅修行的地方。也可以说是你的家。常来往,常住宿,随你的便。能为张总调理身体,医治心灵,实是老纳的福气。求之难得啊。”说罢净空闭目合十,道了句佛号“阿弥院佛”。

  如是乎张元彪便在他心目中的桃花源住了下来,既不搞“三讲”,也不论“改革开放”。

  张元彪在承恩寺疗养了个把月,其间他无女色可近,不沾烟酒,不尝荤腥;不吃陈谷吃新粮,不咽反季节菜咽时令鲜蔬,不喝自来水喝矿泉水;不理“朝政”无烦恼,人少扯皮心能静;早读五篇经,晚思三遍过;学乏了去锄锄山上的庄稼地,坐累了去薅薅菜园的狗尾草;既无电视可看,不染世尘,又无麻将可打,免得熬夜;日出即起负锄出,日落而归洗了睡:真可谓清心寡欲,悠哉游哉。心宽了,体胖了,但张元彪并不担心长此以往他会蜕变成弥勒佛。徒弟娃子张元彪对师傅净空说了心里话:但愿天天如此。

  好景不长,没过多久陈胜利开着小车来承恩寺看望张元彪,不等他开口陈胜利就说:“张总,你休息两个多月了,厂里的领导都盼着你回去咧。”张元彪问:“哦,发生了啥大事?少了毛泽东大地球照样转,少了我老张小轴承就不转了?”陈胜利小声说:“三件大事:一,新市委书记袁生发上任了;二,向轴的管理权又下放到香樊市;三,这个月工人只拿了百分之六十的工资,几个分厂在闹事。”张元彪大吃一惊,叹了口气后他说:“这确实是个大事。梁园虽好,不是久留之地呀!看来我该回厂上班了。”

  张元彪只得告别净空大师回厂,临行前他依依不舍地对净空说:“大师,后年我就退休了。退了休我到这来削发出家,一辈子做你的信士弟子。”张元彪是噙着眼泪说这话的,眼泪是纯洁的无根之水,但在佛门内它是六根不净的表示。净空大师闭目合十,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后十分牵挂地说:“张总再入尘世,只怕是凶多吉少,愿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保佑你,逢凶化吉,遇难呈祥……。”师徒二人难分难离,最终握手告别,正如李清照词中所写:“休休,者回去也,千万遍《阳关》,也则难留。”

  张元彪坐的小轿车沿着山间小路朝轴承厂疾驰而去。轿车像个红色的怪兽在前面拼命地奔跑,灰尘像一条摆动的黄龙在后面穷追不舍,山道拐了个弯,怪兽与长龙都不见了。坐在车后排的张元彪知道再入尘世肯定是凶多吉少。就像一只白兔钻进狼笼,或者一只绵羊跑上虎山。但他仍是心定神凝,闭目养神,任凭风浪起,他自信能等闲视之。

  张元彪的新办公室由三楼的中部搬到了西部,靠西部的当头进行了改造:一道铁栅门把四间房和走廊与外面隔开,那个小天地是向轴的心脏,即张元彪发号施令的地方。但此时它更像个牢房,里面关着个骨瘦如柴的罪犯,看模样就知道他死不了、但活不长。

  小区内北边的两间是秘书办公室,靠西那间的门被封了,中间的墙上开了个门,变成了套间。南边的两间是张元彪的办公室,靠西那间的门也被封了,中间的墙被打掉重新砌,隔成了一大一小两个套间。东头的一间较大,是张元彪办公的地方,西头的一间较小,是张元彪的佛堂——是他向佛讲心里话、表示忏悔的地方。人跟动物差不多,总感到活动的空间越小越安全,就像做贼心虚的老鼠,只有在洞里才放心大胆地谈天论地,敞开胸怀地谈情说爱……,在这不能再小的洞穴里它根本不用提防地面花猫的偷看或天空苍鹰的窥伺;基督教的忏悔室也是如此,小得只能放把椅子。

  对着铁栅门的走廊上放着一张办公桌,那是接待员用的。凡是想见张元彪的人先得在这打招呼,由接待员给张元彪通电话:张元彪同意见,你能飞过台湾海峡;张元彪不想见,那就是“三八线”。张元彪办公室的门不光常关着,而且里面上着锁,那是扇特别坚固的“盼盼”保险门。佛门应该是常开着,而且比天高、比地阔;可张元彪将自己的躯体与灵魂如此的紧闭,实在让人费解。除了他对佛教认识的浅薄,还说明他个人隐私的深厚。

  张元彪还是在星期一的早上提前一个小时进入他的办公室。新办公室比以前宽大多了,因为它是一间半房子。空间大了点,心情会好点;可放灵魂的地方不能大,对已入佛门的张元彪来说不能给灵魂自由,要给它束约,最好把它锁进保险箱。

  此时,坐在转椅中的张元彪想到他三次提前一小时进入办公室,三次的环境不一样,更重要的是心情不一样。

  第一次,中标承包当了厂长:心情如大海的波涛异常激动,思想像勇敢的攀岩者积极向上;既有炉火一样炽热的事业心,又有铁锤敲铁砧的实干劲;人,可谓初升的太阳,朝气蓬勃;厂,可谓五月的花园,欣欣向荣。

  第二次,自己感到船长并不好当:你得爬到桅杆上瞭望,而下面的那些水手并非齐心协力,经常三心二意,自己求的是“安”,图的是“和”。人,还有点拼劲 ,为的是承包奖;厂,GDP再创新高,但上升已乏力。

  这次一切糟透了:眼前的情景迷离混沌,清纯的没有升起来为天,混浊的没有沉下去为地;而师傅教的那点佛学只能改变主观世界,对“天地”无能为力;至于佛学的那些理论是否靠谱,当然也需经过实践的检验。个人的干劲不消谈,像车胎扎了个大铁钉,气泄得一干二净;人,虽活着,只是有口气,跟死了差不多;厂,虽还在,早已日落西山,“黄瓜打锣——去了半砣。”

  追忆往昔,张元彪感到一阵阵的惆怅;眼看现实,他又一筹莫展:张元彪感到十分的苦闷。这时他想起自己承包向轴后的第一天,在简陋的办公室里见景生情地背诵了刘禹锡那篇仅八十一个字的著名散文《陋室铭》。今天张元彪心情不佳,但雅兴尚有,他仿着《陋室铭》的格调,一边在办公室来回踱步,一边和了一篇《吾之感叹》:

  官位虽高,无人听话,

  工资不多,“圣贤”敲榨,

  斯是肥羊,任人宰杀。

  廉洁则不行,社会容不下,

  众人挖墙脚,国企非得垮!

  一朝入佛门,休管它,

  好歹与己无关,莫去理会天塌。

  早念五篇经,晚思三遍过,

  元彪曰:“岂不长寿?”

  作完后张元彪雅兴大发,又为他的宿敌沈收银作了一篇《收银之写真》:

  官不在大,有权则灵,

  薪不在多,会伐则成,

  斯是缺德,一意孤行。

  见利必忘义,为钱而劳神,

  雁过定拔毛,竹杠敲得勤。

  一朝权在手,将令行,

  无公仆之品德,无党员之先进。

  得陇他望蜀,贪心照汗青,

  收银曰:“何耻之有?”

  摇头晃脑地作完这篇散文,张元彪隐隐地感觉到从脚心的涌泉穴至头顶的百会穴间有股佛气在窜动。以前只要想到该死的沈收银,心里那点仇恨的底火是“猴子骑骆驼——直往上窜”,烧得头晕眼花,不能自己;胸中残存的敌对情绪是“凉水倒在火炉上——气往上冲”,冲得血压升高,手脚冰凉:因为他张元彪与沈收银是“鸡与蜈蚣——死对头”。而现在的张元彪似乎感到自己“觉”了,“净”了,他老张是“樊梨花救援北平关——不记前嫌”:他已像马克思那样没有任何私敌了。如今他把沈收银当出气筒,当玩偶,当笑料,从沈收银身上他能得到清静,得到欢喜,能够参禅悟道。刚才他为沈收银代劳了一篇散文后心情就非常舒畅,特别是道完“收银曰:‘何耻之有’”后那爽朗得意的笑声,那可是花钱都买不来的好家伙——“笑一笑,十年少”。

  但丁的天堂是理想的地方,但那种永远不变的蓝天只存在心灵中间。而现实的人生充满各种变故,仿佛苏轼笔下的月亮,“阴,晴,圆,缺”循环不已。老佛爷给张元彪安排的命运,常常引起张元彪那个“狼子野心”(仅二百万)的反抗,但聪明过人的老佛爷另有一套高明的设计:给张元彪一间小小的佛堂,外加一个能跪着祈祷的蒲团,便把他脑门上偶尔凸起的造反精神给熨得平平展展。

  这时自觉羽毛已丰的张华超牙根不把张元彪放在眼里了,在中层干部会上他公然教训起张元彪手下最得力的几个亲信,明显的打狗欺主。而他手下的“关、张、赵、马、黄”个个盛气凌人,趾高气昂,视张华超为皇上。老张派的人忍无可忍,纷纷找张元彪告刁状,希望老张狠杀一下小张的锐气,灭灭他的威风。而张元彪却微微一笑,轻描淡写地说:“天高,任它鸟的翅膀大;海阔,凭它鱼的尾巴长:让他施展一下又有何妨?”

  被张华超以“党务工作太忙”为借口,新提拔的党委副书记兼副老总的钟步高,脚踩两支船:一边对张华超感恩戴德,惟命是从;一边事无巨细地请示张元彪,大献殷情,深表臣伏。小张派有人吃醋,对张元彪说“钟步高头长反骨,是魏延似的人物,不得不防。”赛诸葛的张元彪不以为然,“人生大舞台,生旦净末丑,让世人随意表演吧。”

  现在张元彪每天上下班都坐由保镖小陈开的那辆“磨帐”磨回来的大红色的豪华别克轿车,原因多种:一是怕见工人那充满敌意的眼睛,那眼中能射出一支利箭,那利箭瞄着他的心;二是不愿听工人喋喋不休的话语,那尖锐的语言能刺破薄薄的耳膜;三是为了自身的安全。这天早上尽职的小陈从小车库打电话给张元彪,“老总,别克车昨晚被人用黑油漆画得一塌糊涂。而别的小车有的坏了,有的已有安排,今天能否地走上班?”张元彪问:“别克能开不能开?”小陈答:“能开。只是画得不好看。”张元彪说:“能开就开过来,画个啥没关系。”

  张元彪就坐着这辆别克车上班了。一路上,看到此车的工人指指点点,仿佛见到一只从天而降的妖怪。别克车开到大门口停下了,张元彪还没出车门,不少职工围了上来,大家议论纷纷,有说有笑,有的甚至笑得前仰后合。

  原来大红色的轿车被人用黑色的油漆画成了一只巨大的老鳖:车顶是当然的老鳖壳;车两边门上各画了一支鳖脚,还画着尖尖的爪子;小小的尾巴画在后窗上,歪着;前窗的正当中画着老鳖头,鳖头上两支小眼瞪得圆圆的,散射着凶光。整个老鳖画得很有生气,惟妙惟肖。轿车发动机盖上则用排笔写着两个仿宋体的大字——“鳖壳”。鳖壳是“别克”的谐音。

  向轴的老总坐这样一辆轿车上班,看到的人不笑那才是鬼变的!笑归笑,笑完后人们议论开了。

  有的人说,厂里都发不出工资了,老总还坐这豪华的轿车,良心让狗吃了。

  有的人说,把厂里的轿车都卖掉还能发个把月的工资。

  有的人说,这点路还坐车上班,找不到润的啥味?现在还摆个么谱沙?明天把小车库里的车滚子都卸掉,看它狗日的腿长着会不会走路。

  有的人说,老板的轿车是一辆接一辆地换,从皇冠开始,福特、奥迪、公爵王,再就是这辆一百多万的别克,十年他换了五辆轿车,平均两年一辆。

  车窗开着一条大缝,这些刺耳的话张元彪都听见了,它像一根狗尾巴草被人塞进了张元彪的耳朵,只是草上长的不是茸毛而是钢针。搁到以前他早就一丫子火,但有身份的他会耐着性子向工人解释清楚:这辆别克车不是我叫买的,是别个磨帐磨给你的,“要,就这个球,不要,去个球”;上一辆公爵王是向轴与当地驻军搞“军民共建”,部队的领导送给我老张的,国家没进口一辆公爵王,交警一瞄就晓得是走私的,没跑到半年给没收了;再上一辆奥迪……。

  今天的张元彪已不是从前的张元彪了:听到工人那些不实之辞,那些攻击甚至诽谤的语言,他真正做到了心似古井之水,不起半点波澜;面如雕塑一般,没有丝毫变化。承恩寺个把月的“脱产”修行,使张元彪对佛学的理解日趋精进,他身上的“嗔、痴、慢,人我、是非、烦恼”断尽了,佛已授予他“正觉”级的罗汉学位。

  骨子里有气的人都是这样:凡是他愿意学的东西不用别人逼,甚至不用别人教,他可无师自通、自学成才,明朝画荷花的大师王冕便是一例;而他不愿学的东西你就是耳提、就是面命也无济于事,甚至板子打烂屁股也不行。张元彪在最高党校学了四个月的“三基本”、“五当代”,结果连什么色是“特色”都没弄懂,他那个聪明透顶的大脑壳里像煮着一锅红薯米汤,外面填的柴越多、火越旺,锅里的米汤熬得越稠,最后糊得米和苕分不清了。

  这应了民间的那两句谚语,“按着牛头不吃草”,可“按下了葫芦浮起了瓢”:解放了思想,但仍在追求信仰;不想让空虚的大脑填充无聊至极的梦想,张元彪走进了丛林大学,潜心学习佛教。他这位有心人当然是“急用先学,立竿见影”,收效颇佳:一则他有深厚的渊源——从老娘那打小耳濡目染,以至耳熟能详;二则名师出高徒,他受的是全面的、系统的、正规的教育,净空大师何许人也——国家佛教协会挂牌的理事,佛门内响当当硬帮帮的人物。

  上班铃响了,门卫驱赶着工人:“快进厂上班!快进厂上班!要关大门了。”看见工人都进厂了,张元彪才打开车门像往常一样,夹着个包,四平八稳地走进办公楼,刚发生的闹剧被他视为儿戏。

  看到张总受到如此的羞辱却不生气,办公楼的干部们感到惊讶。工会江主席和厂计生办的几个娘们找到张华超,“张书记,你看看,老板隔三叉五地往承恩寺跑,回来时用大油壶拧几壶矿泉水,头也剃得光光的,十足的老和尚一个。你也不管管。”张华超说:“剃光头当和尚我管得了?这年头党外人士能当国家副主席,宗教领袖能当政协副主席,为啥和尚就不能董事长?你们真是少见多怪。”告状的人灰溜溜的走了。

  张元彪走进办公室随手锁上了门,走进小套间随手打开了灯:小套间没有窗户,里面黑黢黢的。小套间是个佛堂,里面的陈设是张元彪授意、陈胜利人不知鬼不觉地经办的。佛堂里座北朝南的摆着一木制的供台,供台上设有一佛龛,佛龛中供奉的是一尊一米高的、汉白玉雕刻的、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像;供台前摆着个小香炉,里面插着三支一握粗的蜡烛;香炉前地上有一蒲团:佛堂里的摆设就这简单。但一应俱全。

  张元彪一进佛堂便走到香炉前,他拿起蜡烛,一按按键蜡烛便亮了,这是支环保形的电光蜡烛,只要有电可以尽亮,“只食人间烟火”的菩萨在高科技的今天只能画饼充饥、望梅止渴。由此可见:那些既不让人家吃饱饭,还不给人家买新衣裳,貌似虔诚、实则虚情假意的脑残者,想得到“年年十八”的观音菩萨的青睐,完全是痴心梦想。张元彪把三支蜡烛点亮并插成一排后,便用抹布擦了一下供台上的灰尘, 明知上面没灰,但这个表示虔诚的动作已是程序之一,从他妈那学来的。

  张元彪在蒲团上跪下后便默默地背诵起《金刚经》里的一首偈:“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何为“如是观”?是否是“壁上观”?要你做个“局外人”?做个道教里讲的“无为”之人?这个带有世界观性质的根本问题我老张还没弄明白。

  以前学马克思的辩证唯物主义时,有一句老生常谈的话我老张记得蛮清楚,“在改造客观世界的同时,必须改造自己的主观世界。”如今进了佛门,讲究般若智慧,一切得从头开始,现在自己面临一个新课题,“在认识客观世界之前,必须先认识自己。”认识自己不容易啊!满清的顺治皇帝抛弃江山,皈依佛门,日夜诵经,历经数载,就那他还不清楚自己是谁,竟唱出这样的一偈:“未曾生我谁是我?生我之时我是谁?长大成人方是我,合眼朦胧又是谁?”真龙天子都没搞清楚自己是谁。毛泽东也说过“人贵有自知之明。”看来能够正确的认识自己实在太难了!这个根本性的问题日后还得好好琢磨琢磨。

  诵完一段经,琢磨完一个偈,跪在蒲团上的张元彪微闭双眼,嘴里小声地哼起“有情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贪嗔痴。从身语意之所生,一切有情皆忏悔。”——这是佛门忏悔前的唱诵。

  世上的宗教都规劝“与人为善”,都兴忏悔。忏悔就是信徒敞开自己的心扇,毫无隐私地向自己的崇拜者承认错误,这就要求你说的话来不得半点虚假。共产党人犯了错误要向人民坦白交待,向人民承认错误,因为“人民是共产党人的上帝”,这话是毛泽东说的。

  忏悔就是乞求佛或上帝对自己宽恕,不计前嫌,网开一面,以图在生命终结后灵魂有个好去处:佛教徒可以搭船去西方极乐世界,基督教徒可以坐火箭上天堂。没有信仰的人等于没有灵魂,死后只能孤魂野鬼般地四处飘荡。没有好处的信仰在凡夫俗子心中像浮萍很难扎根。共产党人的信仰是不贪眼前的利益,不图死后的去处,他们干的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的傻事,仿佛是一群苦行僧。但那些握着权柄的“共产主义者”很容易变成叛徒、内奸、工贼,为什么?因为一旦他弯腰去捡崎岖小道边比比皆是的钻石或元宝,这些由魔鬼变成的诱惑物便立即附身,夺走他们的灵魂。

  唱完偈张元彪开始忏悔:“尊敬的观音菩萨,您这位‘正等正觉’的师姐肯定了解时下的市风民情。近三十年市风急下,民情骤变,变得污七八糟,面目全非。俗话说‘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那种‘出污泥而不染’绝对不现实。如今从中央到地方有几个当官的不贪?不贪为啥不敢晒晒个人财产?不贪和贪得不多的官员占不了一半,这部分人老百姓基本认可,马马虎虎还算个好人,我老张自认是其中一员。我老张是坏,但没坏透,还值得您拯救。发发慈悲吧,观音菩萨。

  “这些年我老张拢共干了三件坏事,但都情有可原,当然这是我个人的观点。但绝不是找由头,因为件件都有因果关系。还望您慧眼大开,明镜高悬,替我伸冤。

  “我老张有生以来干的第一件昧良心的坏事,是向轴的股票上市后,深交所认为我公司在股票的前期管理上(如攻关、缩股等)做得很不错,奖励了公司三万人民币。证券部的经理、副老总姜云一拿到钱问我咋办?我问他有哪些人知道?他说只有他、我、陈小刚三人晓得。我当时就起了歪心眼,我说那我们三人分了你看如何?他笑眯眯地说行,如是便来了个‘三一三十一’。

  “观音菩萨,说实在话,拿那钱时我心里是有怨气的,我还想着我那二百万的承包奖。该拿的大钱拿不到,我只能小敲小打地捞点蚂虾,以此填补我那巨大的损失,抚慰我那受到伤害的心灵。这一万块钱跟我那二百万相比算个啥?九牛一毛,不足挂齿。

  “‘正等正觉’的观音菩萨,您虽身居东海蓬莱,但您一定明了:是这个社会的不讲诚信在前,是香樊市政府的不讲信誉在前,是沈收银他们不知廉耻、不讲仁义在前,我老张是步他们的后尘,是跟着他们学坏的。不!是他们逼良为娼。您一定要原谅我,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说罢张元彪磕了一个头。

  “第二件坏事是我老张搞了几个女人,这话对您这个女流之辈讲我难以开口。但我看过您的档案,知道您的籍贯,我晓得隋朝以前您的性别是男的,光光头,留有卷须,长的也不中看,印度人嘛。因为您心地善良,大慈大悲,救苦救难,世人才把您打扮成女性,一位越长越漂亮、越活越年轻的姑娘。我清楚您的来路,恕我直言。

  “细细算来我老张一共搞了六个女人,都是她们找我老张,我从没勾引过、更不要说威逼过任何一位女性上床。观音菩萨,我向您保证,这是实话。

  “以前我是一位很规矩很正统的男人,第一次出轨事出有因,不是我找由头原谅自己,确实如此。那是五年前,一次省里召开地方政府和大型国企负责人会议。开了一天的会,晚上与会者的住宿是这样安排的:县级以上的干部住单人间;企业的领导住三人间或五人间。给我老张安排的是五人间。当时我的火上来了,我们向轴享受地师级的待遇呀!可大会的管理人员说,最近上面有文件,企业不再分行政级别,所以不管厂大厂小,一律按县级以下招待。

  “我老张混得连一个县太爷都不如了!他们政府官员一不会纺纱、织布,二不会开机器做轴承:一天到晚想着歪心事整人。还把他们抬得那高,你说气人不气人?我当时大发雷霆,没头没脑地把服务员骂了一通,当然是指桑骂槐。那几年向轴有钱呀,有钱就是大爷、太爷,我才不受那‘五人间’的窝囊气咧: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我叫屠吉祥在五星级的冠江南酒店开了个总统间,我老张要对他们县太爷摆个谱,要个味,看哪个阔气。

  “那天晚餐赌着狠,我一人喝了一瓶五粮液,晕晕乎乎地进到房间,屋里早有一位年青美貌的女服务员等着我。她对我说,先生喝高了,是不是洗个澡再睡?当时我也感到身上有股子汗臭味,想洗个澡,可酒喝多了手脚麻木,懒得动。服务员说,先生住总统房应该享受总统级的服务,使你有‘宾至如归’的感觉,我帮你洗澡吧。三下五去二她扒光了我的衣服,自己也露着奶光着屁股,她扶着我进浴室,帮我洗澡……接下来的事就不讲了。肯定是屠吉祥这狗日的安排的,他晓得男人心一烦就想喝酒,喝了酒就拿女人使劲。

  “打那以后,经常有年轻美貌的女老板找我谈生意,她们主动开房,拉我上床,回报是买轴承时要我给她们优惠价。当时对外的平均优惠是八个点,大客户汽车厂优惠十个点,销售网点优惠六个点,我给那些骚娘们的优惠是八个点,但有一个条件,现款现货。我觉得这样干厂里没有吃亏。现在厂里派人出去催款的提成也是两至三个点,还要加上这那的报销,就那还不定能要回来。厂里没吃亏,我问心无愧;我占了大便宜倒是真的。

  “观音菩萨,这就是搞女人的事。见到露奶光屁股的美女不动心那不是凡人,那是罗汉,是菩萨。可那时我老张还没入佛门呀。我想您能原谅我的。”说罢又对着观音磕了一个头。

  “我干的第三件坏事就是给别个贷款担保,从中吃百分之十的回扣。说实在话,我承包向轴的那五年从没给别个担过保。搞集团后,集团的那几个子公司要发展生产、要更新设备,都从银行贷了款,当时向轴是不得已给他们担了保的。可那些担保都没收过回扣,自己集团里的子公司贷款都要收回扣,传出去像个么话沙?我才没那苕咧。

  “我老张第一次收回扣是前两年省长邹坚锐的儿子开了家公司,贷不到款,邹坚锐找到我,要向轴给他担保。找不到邹坚锐这小老儿咋这厚的脸皮,98年我还驳过他的面子,给了他个难看,我想他还在记我的仇,还恨着我咧。

  “98年我们厂在WH市街道口盖的‘向轴驻H办事处’快完工了,办事处是幢六层楼的建筑,二个单元二十四套三室二厅的房子,房型完全是按住家户设计的。这时我的老领导、原省机械工业厅的厅长、现在的省长邹坚锐给我打电话,说他想要两套。当时我对他说,实在对不起,不能给你,因为你是第三位向我要房子的省级高官,前两位我都没给,如果给了你,怕是对他们二位不好交待。如果要者都给,那这幢楼就不是向轴的‘驻H办’,而是省委的家属楼了。实在对不起。

  “可他不记仇,又主动找我给他儿子的公司贷款担保,他儿子一边介绍公司是搞高科技的,产品的利润很高,只赚不赔,一边‘张叔’长、‘张叔’短一个劲地叫着。还说只贷这一次,一年之内保证还款。我想到上次驳了他邹坚锐的面子,这次不好再驳他儿子的面子了。伤了老子又伤儿子,你还想不想在世上混?

  “贷到200万款后他儿子拿出20万送给我,我说不要。他儿子说这是道上的规矩,他不能坏了规矩。谁会嫌钱烫手?再说那时我对二百万承包奖还耿耿于怀,‘堤内损失堤外补’,只要那二百万拿不回来我的手总想到处伸、到处捞。人心像天平,一头翘得高高的,一头压得低低的,不舒服。

  “‘拿回扣’这个口子和‘搞女人’那个口子一样,是万万不能开的,一开就像雄伟壮丽的三峡大壩开了闸,势不可挡的滚滚激流填满了河床……,缺了堤不得了!之后沈收银那个狗日的也利用权势威逼我给香樊市的二家企业贷款担了保:车梁厂贷款200万,车灯厂贷款100万,这两家是破产的国企,现在已私营化了。那两位老板还是蛮懂道上的规矩,都主动送来十个点的回扣。满打满算我老张吃了五十万的回扣,这五十万像裹了辣椒面的汤园,外面辣里面甜。五十万只有二百万的四分之一,仿佛弯弯的月牙岂能与满月相比,其美好差得远咧。我老张心里有数,就是歪搞也要按着点,不能歪到站不起身,歪到失去平衡。哪天这种昧良心的脏钱拿够二百万,哪天我老张金盆洗手,决不再干!

  “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您可有‘正等正觉’的学位,我相信您一定能弄清真像,明辨是非;一定不会怨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走一个坏人。我老张可是个好人呀,是个苦大仇深的好人!在改革开放的今天您能找出几个像我这样做官的好人?不是吹的,我老张还是个凤毛麟角咧!换个人坐在我的位置上他早就捞海了!向轴早就被他整垮了!有比较才有鉴别,当初跟向轴差不多的国企现在还有几个?哎哟……原谅我吧,观音菩萨。”说罢对着观音像连磕三个头。

  一次忏悔就这样结束了。忏悔之词可以是有声的,也可以是无声的。但所忏悔的事绝对只有忏悔人和佛知道,所以忏悔之人不必担心泄露机密被外人“扣帽子”、“打棍子”,你尽可以如实的、毫无顾忌的对佛一吐衷肠。因为面不改色、口不出声的佛对忏悔之人既无明确的指责,对忏悔之词又无肯定的赞扬,所以佛的思想完全靠忏悔人去琢磨,去推敲,去想象。如此以来,忏悔有了更为深远的意义和力度。就那一件事,忏悔人可以反反复复、絮絮叨叨地向佛讲述一辈子:他可能想从根本上否定自己,承认自己错了;他也可能想从根本上肯定自己,一再为自己的行为辩解;也可能二者兼有,他想否定自己错误的东西,肯定自己正确的东西……。总之,每次忏悔完后忏悔人都有一种如释重负,“回归本体”的感觉。

  悲悯、忏悔、回归,像一股暖流注满了张元彪的身心,他感觉自己的躯壳不再是那个身形憔悴的张老汉,而变成了一个充满童稚的放牛娃。他不再感到疲惫了,跪了个把小时的膝盖头也没感到疼痛……他哼哼叽叽地唱起了忏悔的结束曲:“众生无数誓愿度,烦恼无边誓愿断,法门无尽誓愿学,佛道无上誓愿成。”最后他又在心里补了一句,“为了自救救人,我不求往生乐土,不求长命百岁,亦不怕无间地狱,只求对得住自己的一颗良心。”

  张元彪站起身来,回到办公室里来回地走着,以此活动一下跪久了的膝盖。办公室的电话铃响起来了,他抬头一瞄,到了下班的时间。电话响了五下之后就不响了,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响五下不接就是“晓得了”,或者是“我不在”。

  张元彪弄“熄”了佛堂里的香火,关了灯,锁好门。当他走出办公室时,只有小陈一人在那等着。别个可以走,他不行,他要把张元彪安全送到家。

  香樊的官场前不久爆发了一场振惊全国的大地震,几位常委为何偏偏袁生发一人幸免,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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