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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气候》小说连载 | 第三十五回:袁生发一心卖厂 老工人被迫下岗

必讲 · 2019-08-23 · 来源:乌有之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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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五回

  袁生发一心卖厂  老工人被迫下岗

  在香樊新市委第一次扩大的工作会上,袁生发传达了省委余书记的指示,并就香樊的工作谈了自己的看法。这位“官场大地震”中常委里唯一的幸存者脸上充满着那种普通人躲过一劫后的侥幸,以及必然产生的日后越发勤奋工作、更加热爱生活的信念……总之,这位穿西装、扎领带、正襟危坐的政治家表现的是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

  袁生发说:“余书记的指示十分清楚:香樊工作的重心跟全国一样,应放在国企改制上。重中之重的是向阳轴承厂的私有化。首要的事是做好卖厂前的两项准备工作:精减人员;清理资产。我们香樊的工业有四个支柱:向轴厂,香棉厂,化纤厂,烟厂。我打算把这四个厂拿出来当试点,这四家工厂的改制搞好了,我市就迎来了百花齐放、万紫千红的春天。这四家厂的改制要以向轴为龙头,凡事向轴先行一步,以一带三。

  “既然向轴的改制如此重要,我决定成立一个工作组,成员由市委市政府的副职领导组成。工作组下设一个进驻队,队员要吃在向轴,住在向轴,进驻队的任务是摸情况。工作组根据进驻队的情报,结合自己的意见汇编成资料,每星期向我汇报两次。

  “国企改制肯定会融及到工人的切身利益,这相当砸别个的饭碗,剥别个的皮,他要是舒舒服服笑眯了那才是怪事。所以我们的工作要有风险意识,如临悬崖,似覆薄冰。不要给自己留后路,要给自己准备一口棺材。要有上刀山、下火海、闯雷区的勇气和粉身碎骨在所不惜的心态。

  “我们一定要对工人讲清楚,改革开放是一个伟大的前所未有的事业。要完成这个大业就要有人作出牺牲:为了广大人民的长远利益牺牲个人的眼前利益。为了新中国的成立,我们共产党牺牲了二千八百万革命烈士;为了改革开放,我们工人就不能搁下手里的饭碗,脱下身上的衣衫?这二者有同样的意义:革命事业的需要。要反复对工人讲这个道理,使他们认识到下岗是伟大的,光荣的。

  “毛泽东说过,‘政策和策略是党的生命,各级领导同志务必充分注意。万万不可粗心大意。’在国企改制中各位一定要注意这一点:能够妥协的小事情马虎点,可以让步;不能放弃的大原则把握牢,决不动摇。我们的工作方法要像向轴生产的轴承:既坚硬无比又灵活轻巧,既转得飞快又没噪音,这是我的希望和要求。

  “向阳轴承厂的管理权下放到我市,但省里还是蛮关心,‘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是娘老子操心的事情。向轴要私有化,要出嫁,还要嫁个有钱的大户人家,不是件容易的事。省委余书记亲自当月老,正在牵线搭桥……估计两三个月会见成效。找对象不是我们操的心,我们操心如何办好嫁妆,如何把女儿打扮得更漂亮。”

  袁生发当上市委书记那天就发誓以后在公开场所再不说那种嬉皮笑脸、极不庄重的俏皮话,再不玩那种毫无尊严、不显权威的歇后语,今天他做到了。

  会议结束后袁生发独自一人在办公室里想心事,他首先想到省委的余书记。余书记与袁生发两家可谓世交,二人的爹“黄麻起义”时一个是“大刀队”队长,一个是“红枪会”会长;而后在八路军总部一个负责机要,一个主管后勤。袁生发上任香樊市委书记前与他的余老哥进行了一次长谈……,末了余书记对袁生发开诚布公地承诺,“只要改制了向轴,你在香樊最多呆三年。”其结果不言而喻。

  接下来袁生发想到了《孙子兵法》,“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毫无疑义,我的对手是向轴的元老工人,这批人大多数是WH的插队知青,其余的是老转。WH人在全国算得上“出乎其类,拔乎其萃”的人尖子,九头鸟嘛。WH人那股子凶悍、野蛮、好赌的狠劲,凡事要个味的泡劲,为朋友愿两肋插刀的义气,那“不同铜器——是习(锡)气(器)。”所以该赌狠时你要比他更狠,要镇得住他;该玩巧板眼时你要比他更贼,要处处比他多个心眼:这样你才能掐住他的脖颈,叫他伏你的啄。

  向轴现在的当权者差不多都是70年进厂的知青,而其中大部分又是我们WH铁路中学的校友,他们都是江岸机务段铁路工人的后代。只有极个别干部子弟例外,因为市委离那近,他们就近入学,我就是其中一个。这些人的爷老子都是“二七大罢工”的铁路工人,他们身上遗传有“不畏官府,敢于造反”的基因。文革期间我们“铁中”的造反派威振三镇,“江里的浪花——不是吹的”,市委书记、市长都被他们搞到学校斗过几回。这就是我的对手,不可轻视呀!同是黄浦 校友,战场上只能架大炮轰,拿刺刀捅。

  我可以肯定,70年、71年进厂的知青、老转、大学生是改制向阳轴承厂最大的绊脚石,你不摆平这一千多人,改制一事无成,这一点是绝对的。因为这些从文革中过来的人、特别是受过毛泽东亲自接见的红卫兵,他们脑子里有股很强的造反意识;他们是向轴的创业者,骨子里有股很强的国企情结;即使向轴濒临破产他们也不愿放下那个所谓“主人翁”的臭架子:这批人是“兔子成精——比老虎还厉害”,改制前必须扳掉他们。现在时兴搞“内部退养”,我给他们来个一刀切,通通赶下岗。

  说服老工人“内退”这件烦心事用不着我“赵匡胤卖包子——御驾亲征(蒸)”,交给张元彪办就行。他老张的口才那是“两个哑巴亲嘴——好得没话说”,他老张的主意那是“癞哈蟆吃骰子——满肚点子”。听说他爱隔三岔五地在厂电视台吹个小喇叭,嘀嘀嗒,而且还有一批铁杆粉丝,他的演讲蛮扇情,绝对赛过倪萍,这事交给他办不会错。

  另外一件急着办的事是清查资产,搞清了自己的身价才好跟买家讨价还价。至于赚钱还是甩卖,那是余书记操的心。这事交给华超办,老班长喜欢热火朝天地干,喜欢光着膀子打突击战。

  这个时候给张华超和张元彪每个人分配个具体的工作,他们肯定会卖力地干,都想抬高自己,踩低别人,都想抢头功:对我来说这不是蛮好吗?想到这里,袁生发得意地笑了起来:他笑那个华老西太傻,毛泽东交给他一杆左边是物,右边是坨,平衡着的秤,他拿掉了左边的物,右边的坨出溜下来砸了他的脚,他不通权术,不会平衡,不懂厚黑学。

  又是一个星期六“黑色”的夜晚,向阳轴承厂的职工家属吃罢晚饭坐在电视机前收看张元彪的讲话。工厂已是奄奄一息,老张的“重要讲话”显得更加重要。听众期盼从中找到救生的法宝。此时此刻职工的表情严肃得像法官,而内心紧张得像待判的囚犯。小俩口手拉手地坐在一起,老俩口肩靠肩地偎在一起:都希望从对方身上获取力量、消除紧张、得到支持、缓解压力。

  看得出张元彪的心情极为沉重、极为悲痛:烟不抽,茶不喝,他呆呆地坐着;以前还三不知闪点凶光的眼球,现在暗淡得像颗灰色的毫无光芒的磨沙玻璃珠;眼皮搭拉着,加上原有的近视,眼缝眯得更细了;那颗大脑壳刮了个光光头,彻底的消灭了“贫富不均”,彰显着“人人平等”;额头上的沟壑越来越深,眼角的鱼尾越来越长。在那张早已松垮得像老母猪肚皮的脸上,能看出深刻的痛苦的痕迹,看出毁伤这个面貌的灾难的标记:凡是有想象力的作家,有甄别力的法官,有诊断力的医生,只要看一眼这副丑相,就知道这座原本美丽的大理石雕像是被成年累月的滴水破坏的,而且他们能够体会到整个过程。此时张元彪昔日的那种风流倜傥仍想与堕落与无奈所招致的老丑作最后的斗争,虽然他深知那是以卵击石。但向来不伏啄的余韵在他那张近六十的脸上尚存有奄奄一息,正如隆冬佛晓消灭在丑恶乌云后面的惨淡朝辉。

  张元彪明白,既使是个泥菩萨你也得开口讲话,因为他身后坐着一排他刚刚介绍过的十分厉害的角——由市委副书记秦岭等七人组成的“协调组”,以市机械协会副主任胡济等七人组成的“进驻队”。

  石罗汉终于开口了,“向轴的各位……员工,你们好。”好久没开会,这回一开口老张犯了难:志不同了,道不和了,“同志”不能喊了;叫“师傅”也不可能了,即使你认别人师傅,别个也不会认你这个徒弟伢了;称兄道弟地搞更是不可能;我真正的同志、师傅是净空大师。犹豫再三张元彪选择了以前从未用过的最时髦的名词——“员工”。

  “大家已拿了两个月百分之六十的基本工资,你们的收入少了……日子不好过了……我老张心疼……。我喊了几次狼来了,这回狼真的来了!要吃我,吃你,吃他,它已把大家咬得血流!这回你们该知道不是我这个放羊伢跟你们闹醒黄了吧。

  “员工们,今天我告诉大家一个令人伤心、但也可能是令人高兴的消息,昨天市委袁书记对我说,向轴唯一的出路是资产重组,也就是卖厂,除此以外没有第二条路可行。他还说省里的领导十分关心向轴,正在四处打听,哪位侯爷家里的公子想娶个媳妇,哪位王公府上的少爷想成家立业。向轴要嫁个大户人家,否则会吃一辈子亏。

  “哎哟……即使嫁姑娘当老头老娘的心里也难受啊!养了二十多年,瞎操心,给别个养的。我的姑娘还没到出嫁的年龄,她要出嫁我也会伤心得大哭一场。

  “可我们不是嫁姑娘!我们是卖儿子啊!!!……”

  张元彪打住了话头,两条心酸的眼泪无声地淌了下来,他也不擦一下,由着它们流。这个镜头向轴的员工们看的很清楚,不少人跟着流下了难过的眼泪。坐在老张身后的“督战队”是看不到这些的,他们该喝茶的喝着茶,想抽烟的抽着烟,一副若无所事的样子。崽卖爷的田他们不会心疼。

  直到老泪淌干,实在流不出水来了,张元彪才用袖子头擦了一下脸上的泪痕。接着伤心地说:“我张老汉手里牵着个七八岁的、骨瘦如柴的、领子后插着一根稻草的儿子站在街边,凄惨地、无力地喊着‘卖儿子啰……卖儿子啰……’;儿子哭着闹着‘爸,别卖我!别卖我……’。”又说到伤心处,张元彪还想哭,可泪道像永定河的河床,由于滥采滥抽早已干涸了。电视机前众多“独生子女”的父母,特别是向轴的建厂元老,你还没被他老张所打动、所感染,还没流泪,那你不是佛爷就是魔鬼,绝对不是人!

  张元彪还有些“安”“和”的功底,他平息了一下激动后说:“饭,还要吃;觉,还要睡;屎,还得屙。咋办咧?国企只有私有化才是唯一的出路:市委袁书记这样说的;省委余书记这样说的;中央的领导人肯定也是这样说的。这是大潮流,大气候。”“向轴走到今天这步田地我罪责难逃,该死!可你们有没有责任?大家扪心想一想,我不多说了。

  哎唷,这就是自我安慰的人的不治之症。

  “向轴不能再亏损了,摘了牌子日子更难过。为了这块牌子我们花费了多少心血啊!要保牌子就得提高效益,要提高效益就得精减人员,乾坤轴承厂人只有我们的一半,可产量比我们多几百万套。

  “厂里的情况大家看得到:人多活少。有的生产单位已执行‘轮班’制了。一个人的饭两个人分着吃,甚至三四个人抢着吃,谁都吃不饱。咋办?我的意见:搞‘内部退养’。把三十年工龄以上的、离退休不到五年时间的老工人裁下来,让他们离岗回家。东北老工业基地的国企改制比我们搞的早些,这个方法在他们那很盛行。至于内退的待遇,根据上面文件的精神,结合厂里的具体情况,到时候再说。

  “‘内退’的意思就是要老工人莫跟年青工人争饭碗,抢吃的。向轴两代人同在厂里上班的不少,难道我们当老子做前辈的连这点风格都没有?谁愿意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姑娘饿肚皮?再说老家伙下来了还能拿内退金,有板眼的还可出去撮个虾子,熬不了几年就可办正式退休。你不下岗,让你屋里的小家伙下岗,他咋办?这一进一出的经济帐,再苕的货都会算。

  “有一点要说明,这次内退不包括中层干部,因为改革还要深入,领导班子还需要维持一段时间。但我可以肯定地说,‘兔子的尾巴——长不了’,你们老家伙前脚回家,他们后脚就跟来了,最多一年的时间。

  “关于‘内退’的事我先吹个风,会后大家议一议,各分厂的职代会收集一下意见,时机成熟我们再召开全厂职代会讨论。

  “说实在话,我老张是不主张卖厂的,就跟当年我不愿意搞集团一样。可这是‘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没法子’的事。日子过的再苦再难,儿子在身边看得见摸得着,虽然长得瘦点吧,但当老的放心;可你家里吃没吃的,穿没穿的,伢得了病又没钱上医院,你就忍心看着他活生生地死去?你总得给他条生路吧,也许卖到个好人家还能享两天福。

  “话又说过来,把伢卖给别个你这当老子的放心?他能过上好日子?我看不见得。碰到个人贩子再把它卖到虎穴、扔进狼窝,岂不去了多的?难啦!……可怜天下父母心,难啦!……,可怜向轴的建厂元老。么办咧?……会抽烟的你莫抽烟,太清醒了不好;会喝酒的你多喝点,还是糊涂点好……信天由命吧!”他不再是那个以一腔热忱梦想未来的张元彪了,那个顽强、热烈、坚定的汉子,对命运的大胆挑战者,充满哲学思想的头脑,满怀坚定、远谋、豪情的“四化”干部;而是一只丧家犬:工作使他反感,散步使他疲倦,孤独使他烦恼。

  星期一在厂办公楼五楼会议室召开了各单位一把手和各分厂机械员、动力员大会。会议只有一个内容:搞好资产大清查。会上设备处处长周健康讲了设备清查的细则和注意事项,会议的最后一项是总经理张华超讲话。

  清查资产由张华超亲自挂帅,他并不觉得这是“杉木竿子钓蚂虾——大材小用”,而感到荣耀、感到自豪:因为这个任务是新任市委书记袁生发耳提面命的。把这重中之重的大事交给自己办,既说明他有“你办事,我放心”的想法,还证实了他心里有我这个老班长:他在论功行赏。这轻而易举、手到前拿的差事干得如他的意,他会给你拿个肉包子,盛碗排骨藕汤。

  以前张华超只是梦想当董事长,自从袁生发亲自给他布置工作后,他感觉应该在实际中演练董事长了,就像太子尚未登基便急于试龙袍、坐龙椅。

  今天是克意演练董事长的张华超主持的第一次会议,他本想学张元彪那样抽烟摆谱、喝茶润味,养足了精神再开腔说话,可猛然间他感到不对劲,那样不是东施效颦?他的这个意识很正确:每个人应该有自己的风格。就像宋代的“苏、黄、米、蔡”,都是大家名流,但各人的书法风格截然不同:苏东坡的书法被书界称之无法之法,他写的字极像螃蟹,虽被压扁了但丝毫不显柔弱,个个威风凛凛,调子激昂,声势张扬;黄庭坚是长枪大戟,惊心动魄,老笔纷披,绵劲垂拙;米芾的书法沉雄浪漫,丰韵华滋,气势纵横跌宕,结字欹侧生姿;而“蔡”的作品传世极少,可能他的名声不好。懵懵懂懂当了这些年虚无缥缈的总经理的张华超决定从今天起培养自己铁匠的风格:斩钉截铁,工作雷厉风行;干净利落,杜绝花姿招展;乘热打铁,办事一鼓作气;扎扎实实,不玩虚的假的。已过“知天命”年龄的张华超不管咋说,有这个还想学习、知道克意的思想终归是难能可贵,亡羊补牢总不算晚。

  精气神十足的张华超威严得像刘威演的康熙皇帝,他板着脸,撅着嘴、翘着眉,一字千钧,“刚才周处长讲得很全面,葱姜、味精、油盐放足了,我再嘀哆反而不好。我只想说一点:如果按‘净值’统计固定资产向轴就是个穷光蛋,因为我们正在运行的近九成的设备早就折旧完了——分纹不值!穷光蛋的姑娘嫁出去只配当牛做马,连个丫环都不如。都说武汉人泡,哪比得上国家的钱泡!当年七千多一台的车床现在卖到一万四。为了抬高向轴的身份,我决定:一切固定资产按‘原值’统计。”

  接下来肖卫国跟全厂的机械员一样,拿着总厂财务处新打的固定资产台帐,下至机床、上至厂房,凡是五百元以上的资产逐一清查核对,就像只管百十个人的小连长,一天要点三次名、察三次岗。这是肖卫国当机械员以来第一次对他掌管的资产进行盘点,使他对机修的家底有所了解:机修分厂两处大厂房当年投资205万,大大小小各种上了帐的设备204台,原值640多万。固定资产总值是845万8千4百块,零头是2角4分钱。

  有关人员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地忙活了半个月,各种报表汇集到张华超那里,又转到胡济那里,最终摆到袁生发的桌子上。从此以后,有话语权的人在向轴大大小小的会上口径一致地叫开了,“向轴的国有资产七个亿,其中固定资产四个亿,债权三个亿(三年以上近二个亿的债权全算死帐,不计),而向轴的债务多达四个亿。”

  六月初省委余书记给向轴找到了买家,它就是乾坤轴承股份公司,这是一家年产值达十多个亿的上市公司。其实这家公司向轴的职工都熟悉,张元彪在电视讲话中多次提及到它,它的董事长陆支华就是十年前张元彪嗤之以鼻、不屑一顾的那位“连个招呼都不打,悄悄地混进向轴偷技术”的农民企业家。

  余书记认为向轴生产轴承,乾坤厂也生产轴承,把向轴卖给它好处蛮多:厂里的生产照旧;厂里的工人不用改行;卖给同行里成功的企业家工人心里踏实,容易接受。但余书记绝对不清楚“同行是冤家”那句老话:他没听说过这些年向轴与乾坤厂在外交上的口水仗——极力把对方鄙得一钱不值;他也没见过双方在商场上的格斗——都想将对方置于死地。

  向轴第一个听到此消息的是张元彪,我们的老张难受极了,他感到奇耻大辱!这个不起眼的土老冒终于成了气候,小蛇终于吞下了大象……,当年蒋介石兵败台湾肯定也有这种感想。此时张元彪思絮万千乱如麻,心潮起伏逐浪高,他在观音象前足足跪了半天。

  卖厂,不少向轴人不接受;卖给往日的怨家对头,向轴人的抵触更大,为了解决这个思想问题袁生发不得不到向轴蹲点办公。袁书记很重视民情民意,他的工作从座谈会开始。

  在离退休老同志座谈会上,满头银丝的原总工程师孙耕问道:“除了卖厂,向轴就没有别的路好走?”袁生发十分肯定地回答:“是的!只此一条路可走。这些年的实践证明,国企私有化才是唯一的出路。陆老板的乾坤厂比向轴起步晚十几年,如今的规模反比向轴大一倍,现在他有能力购买向轴就是一个很好的证明。”袁生发的态度坚决,仿佛一贯独裁的婆婆逼着孝子休掉出身寒门的贤妻,非娶她相中的大家闺秀不可。

  老态龙钟的原总会计师王有权问道:“向轴搞私有化,卖厂,我们向轴的职工能不能出钱把它买下来?我们自己选领导,自己经营。”袁生发回答:“按理说卖给谁都一样,都是个卖。但实事证明,能卖给别个,就是不能卖给你们向轴人!为啥这样说咧?张元彪不是你们选出来的吗?你们经营了这多年不是没有经营好吗?你们能经营好会有今天的卖厂?国企改制是常事,糠了心的萝卜不卖你留着搞啥?卖厂跟卖萝卜白菜一样,要找个财大气粗的好买家。卖厂的优先顺序:第一是外资企业;第二是外省的大私营企业;第三才是本地的私营企业。至于国营企业和本厂职工购买,那是不可能的事!因为这不符合改革的大方向。如果厂里的‘某个’领导有能力把它买下来,那还有商量的余地。但像向轴这大的厂,哪个领导有这粗的胳膊这圆的腰?我们卖向轴是为了给向轴找个好婆家,是要把向轴卖给精明的、成功的企业家。我们政府还指望着税收,没有税收谁来养活我们?没有税收怎样办公益事业?我可以肯定地回答你,向轴是绝对不能卖给向轴职工的。那些想买向轴的‘职工’,我劝你莫伤这个神,莫做这个梦。”

  原党委书记程峰说:“向轴卖厂是件大事,一定要把思想工作做通、做到家。卖厂涉及到向轴二三代人、上万职工的切身利益,搞得不好有人会堵马路的。”

  “你说的对。”袁生发讲:“我们当领导的有心栽花,但花开不开不在你,在它。我认为做不通工人思想工作的可能性极大:因为‘国企情节’和‘主人翁’意识把他们的心窟眼堵得死死的。通不通都得改制,国企私有化是改革开放的必然趋势,有个把两个人想不通很正常,不能因为三五个人想不通就不卖厂。不要怕有人闹事,他能咋个闹法,把天闹塌?”

  召开了几次座谈会后袁生发终于在向轴电视台上亮相了。袁生发五十开外,中等个子,“麦子还算抻吐”,这句纯WH话的意思是“长相还算马虎”。由于久处官场这个险恶之地,终日绞尽脑汁、厚着脸皮、黑着心肠地干,他早谢了顶。按张元彪当年的说法袁生发已不信马列、皈依佛门了。可能他父母早就盼着他当官,早就料到他会谢顶,在他出生时就给他起了个充满美好梦想的名字——“生发”。

  袁生发说:“向轴的职工同志们,大家可能听说了,省里的余书记给我们向轴找了个好婆家:大家十分熟悉的乾坤轴承厂。大家晓得,陆支华陆老板是国内的明星人物,是国内各大媒体的焦点,是轴承行业的首翘。企业里所有的荣誉他都得到了:‘全国劳动模范’,‘五一劳动奖章’获得者,‘全国十大民营企业家’,全国人大代表,地方政协委员,等等,应有尽有。陆支华还是位勤奋学习的老板,每天下班回到家他还要学习两三个小时,他订了十几种报纸……。陆支华确实是个有地位、有身份、有修养、讲诚信、品德高尚的企业家。我们省市的领导非常信任他。他那一身乡土气息表明他跟大地一样实心实意,不会玩虚的、耍假的。

  “大家晓得,陆支华的乾坤轴承厂比我们向轴起步晚,但它是民营企业,是垅间的马齿苋,是路边的车前草,生命力极强,现在每年的产值上十个亿了。把向轴卖给这样的企业家省里放心,我们市里放心,你们向轴工人也应该放心。有这样的买主我们感到荣幸。

  “我们的思想要与时俱进,那种认为民营企业家是豺狼虎豹,民营企业是人间地狱的观念是陈腐的、是错误的、是必须改正的。我认为,对向轴而言,陆支华就是天上掉下来的林妹妹,就是地下露出来的活喜(汉话宝贝),信不信由你。我建议你们向轴组织个百十人的代表团到乾坤轴承厂看看,参观一下人家的厂容厂貌,看看人家厂的工人是咋样干活的。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你不伏啄还真不行咧。

  “我市今年工作的目标是在国企实现‘双退出’:即国有资产退出竞争序列;国企职工退出国有身份。第一个退出看来问题不大,而国企职工退出国有身份比较难办。前两天胡济给我汇报工作时说向轴职工都签了劳动合同,我听了很高兴。听说开始有些老同志不愿签,抵触情绪蛮大,认为签劳动合同就是否认他们的主人翁身份,签了劳动合同就变成了打工仔,这种思想是非常错误的。各级领导再三地做工作,最后还是都签了。我相信向轴的老职工识大体、明大理。

  “卖厂现在已成定局,接下来就出现了一个难题:任何一家私营企业买向轴这大的厂,首先是人家嫌你的人多。听说陆老板对向轴也有这个看法。人浮于事是国企的通病。么办咧?我们只有精简一部分人。精简谁?只有精简老同志,给老同志办内部退养。

  “‘下岗’是个十分残酷的字眼,是件十分痛苦的事。说心里话我非常同情下岗工人,我自己的兄弟姐妹也有几人下了岗,一谈到下岗他们眼泪流……,一看他们落眼泪我就心酸。但国企改制是大方向,不改不行。工人不下岗叫啥国企改制?国企不改制叫啥改革开放?

  “我希望元老同志想开点,要有‘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的勇气,要勇于牺牲。你不牺牲难道牺牲你的儿子姑娘?不要跟晚辈争饭碗、抢吃的好不好?当长辈的要有当长辈的样……。”

  很快厂职代会通过了卖厂的事。

  没过两天乾坤轴承厂十几人的“验资团”开进了向轴,为了使向轴人相信他们的到来像当年大日本帝国是为了“共荣”,而不是侵略,陆支华表达了诚信,他往向轴帐上打了八千万人民币。固定资产是验资的重头戏,乾坤厂的设备处长刘长生一看到向轴的固定资产报表,就像沙子眯住了眼睛急得坐不住了。在随即召开的机械员大会上他气势汹汹地说:“你们的设备怎样管理的?你们懂不懂规矩?用了二十多年的机床哪有不折旧的道理?以为你还是个十八岁如花似玉的少女?你是个八十岁让人看了恶心的老妪!看来你们‘四个亿’的固定资产像水汪汪的莴苣,烘干了重量至少要打两折——所剩无几!张总,你看这事怎么办?”他猜到这是张华超的主意,他的眼像饿狼似的紧紧盯着张华超,打败了张华超这只牧羊犬余下的事就好办了。

  张华超这个总经理极像当年的总理大臣李鸿章,在国人面前精气神足得很,可在洋人面前就是副奴才相,哪怕跪在地上给人家当上马石他都心甘情愿。张华超唯唯诺诺地说:“既然刘处长不同意按原值计算,我们就按净值再算一遍。”

  肖卫国站起身来愤怒地说:“我反对这种做法。这是一种不负责任、不实事求是的做法。是的,以前一机部有个文件,金属切削机床十六年折旧完,但这个规定不切实际,是个官僚主义的文件。比方讲我们机修,71年买进的普通车床CA6140,当时的价格是七千二百元,按规定呈递减的形式折旧十六年,也就是说到1987年它不值一文钱。今年是2002年,我们71年购进的20多台CA6140车床已经工作了三十年,现在还在生产一线作贡献。我可以保证它们台台能达到工艺要求的精度。我分厂还有一台五米卧车,从72年买回来到现在,满打满算还没干到两个月的活,跟新的差不多,可在我分厂的固定资产台帐上它的净值也是零,早就‘折旧’完了。

  “如果固定资产按净值计算,完全否定了我们机械员这些年在设备管理上的辛勤劳动,完全否定了工人‘爱厂如家’、‘爱设备像爱自己的眼睛’的主人翁精神,和多年来工人在保养设备中一直遵循的‘三好’、‘四会’、‘五项要求’。

  “我们厂这些年在设备管理上得到的荣誉大家知道,有国家级的,有省市级的。这些荣誉不是虚家伙,花开的艳是有肥沃的土壤作基础,有繁茂的绿叶来陪衬。所以按照净值计算固定资产就是自我否定,就是掉价贱卖,我坚决反对。”

  在座的机械员们起了哄:“肖工讲的对!”“肖工说的有理”……

  张华超拍了拍手止住了大家的声音,他说:“肖工讲的有道理,但无章可循。贱卖国有资产确实是个大事情,我可以向上反映。李处长讲的也有道理——有红头文件。明文规定就是道理,即使这个道理不切实际。但所有的道理都滞后实际,所以在新的《圣经》没印出来之前我们还得遵守老规矩,原原本本地念《旧约全书》。是的,在这件事上肖工有他的佛法,李处长有他的道行,但少林拳绝对斗不过武当剑。大家知道,打铁的不会转弯抹角,有话喜欢直说。我决定:按李处长的意思再清查一遍我厂的固定资产。时间不许争论,大家闭上嘴!”张华超的话仿佛三百公斤的空气锤“咚”的一下砸在铁砧上,整个会场顿时鸦雀无声。

  时值谷雨,小公园里的各种鲜花竟相开放,红的玫瑰,粉的月季,引人注目的是那一条条黄灿灿地挂在绿色“矮墙上”的迎春花。傍晚时明月当空,艳丽的花朵像卸了妆的美女安祥地进入梦中,但仍然香气袭人。还是老习惯,晚饭后肖卫国独自一人坐在小公园的石凳上想心事,此时他牙根没有心情欣赏大自然的美好,今天开的设备会像个秤坨在他心里坠着。

  肖卫国的脑壳像加了油的电机轻快地转了起来:看来改革开放的大政方针、国企卖厂的规章条例都是摸着石头过河——先稀里糊涂地干一阵再说。从来没有“先预而后立”的:因此没有一次成功的;因此“改革”无竟无止,永远在路上。这种倒行逆施是为“少数人”设计的程序。拥有强烈国企情结的工人眼睁睁地看着那些百般殷情、但又不识货的“主人”将生满铜锈的编钟以废铁价卖掉,或者慷慨送人,不知有多心疼!他们真的不知其价值?绝对不是!当那些手长个高的西洋阔老将树上端的硕果摘得差不多,那些手短个矮的国内精英将树下部的好桃挑得所剩无几,这时国家才会出台“桃园管理制度”,或“卖桃价格表”。

  机修的二百零四台设备,上至十吨天车,下至从日本、意大利引进的机床,如果按净值计算分纹不值。机修唯一值俩钱的是厂房,因为厂房的折旧期是五十年。八百多万的原值只值二三十万,叫哪个工人不心疼、不气愤?这等于拱手将它送给陆支华,陆老板肯定笑眯了……。

  固定资产遵照张华超的旨意重新统计,没多久向轴新的资产台帐摆到袁生发的桌上。从此袁生发这个市委书记像跟隔壁吵了架的太婆,抓住别人的丑事当面的、背后的、喋喋不休的败坏着别人的名声:向轴的国有资产四个亿,其中固定资产一个亿,债权三个亿,而向轴的债务多达四个亿,向轴到了资不抵债的边缘!小喇叭跟大喇叭的电线连着,上面咋叫下面咋说。

  果不出其然,三年后国企卖得差不多了,私企已成了气候,这时从九天之上飘下一份红头文件:卖国企时凡是在现场从事生产的老旧机器一律按市面上同类型新机器的百分之六十计价。此时慷慨大方的主人打的是六折;而当初决定按原值计算、并拍着胸脯负责的张华超打的是五折:这就是闻名全国的象棋大师柳大华善长的“马后炮”。

  欲知肖卫国那一朝的元老如何下的岗,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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