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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气候》小说连载 | 第三十九回:三卖厂再吃闷亏 四出嫁惊天动地

必讲 · 2019-09-01 · 来源:乌有之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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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九回

  三卖厂再吃闷亏  四出嫁惊天动地

  在风景秀丽的太湖边上有一幢占地二十多亩的庭院式的别墅。整个建筑中西合璧:房屋是哥特式的,尖顶有六层楼高,尖顶下是小钟楼,钟楼的右边接着两层的楼房,房顶是斜面的,铺着天蓝色的琉璃瓦,那门、那窗上部都是半园的,没有一点中国元素,纯粹的西洋味;而院内其它部分彰显着中国江南的庭院风格:池塘、荷花、小桥、流水,庭阁、长廊,假山、修竹……好一副中美国的结合。

  业主李吉是美国人,在华开了一家公司,名为“天生轴承”。李吉是个混血儿,他的肤色与纯种的美国人有点差异,为了弥补其不足,他把脸抹得洁白,上面的粉脂比京戏里化了妆的曹操还要厚。但如果你有侦探的眼光,还是能在耳朵的凹处和脖颈的深处看到华人的肤色。李吉年满三十,说话还是奶声奶气的,言谈举止间充满着童稚。他脑后梳成小辫的头发油光水滑,在上面只怕连爪上长有吸盘的壁虎都站不住脚。为了显示自己的身份,他总是穿中国人感到惊讶的奇装异服,在街上行走他极像巴尔扎克笔下穿“斯宾塞”的邦斯舅舅。

  仲夏时节,在“养心亭”内一把安乐椅上李吉嘴里叼着粗大的哈瓦那雪茄,眼睛看着池塘中满目的荷叶,“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值”的莲在微风中轻轻地摇摆着它那纤纤的身躯,叶面中承接的露水像一粒珍珠摇来晃去,才露尖尖角的小绿芽上早有红蜻蜓立在上头……,这一切令人暇想,着实养心。

  李吉跟张元彪一样非常关心国同内的政治、经济,每天他两眼看的最多的是收视率极高的央视频道,双耳听的最多的是中央广播电台的“时政要闻”。高明的企业家都知道,关心时政相当对土地施肥上粪,莫非如此不会有好的收成。当身在无锡的李吉第一时间得知顾雏军被捕的消息,那个高兴劲不用提:这意味着“郎顾之争”以顾失败而结束,格林柯尔兼并向轴由此走到了头。李吉感到他的梦想快实现了。

  向阳轴承厂一直是李吉的梦中情人:中国的汽车制造业起步不久……旋转无处不在的是轴承……这个市场大得很!能把向轴这个美女娶回家,抱上床,享明月,渡春宵……那是他朝思梦想的事。可这种好事以前轮不到他李吉:跟国内私有化的先驱、轴承大鳄陆支华比,他是个“毛头后生”——得靠边站;跟跨国集团的老总、资本运作高手顾雏军比,他只算个“无名小辈”——得往后排。好了,他的两大情敌终于远去,上帝的巧安排,这次轮到自己出彩。

  “分析商情”、“把握商机”是哈佛商学院必讲的课程,而李吉是毕业于该校的高材生,他深知商人对买卖过程中的每一个节点都必须重视,一笔大生意最终取得成功,其经历绝不亚于武圣人关云长过五关斩六将,最后斩了个老蔡阳那般辉煌。

  李吉清楚,此时地方政府迫切想把病得不轻的向轴嫁出去,此时向轴的社会形象不再是黄花大闺女,而是一个连嫁两次至今还在守寡的老妪。卸包袱是一个方面,卖厂的盈亏不是他们的着眼点;他们注重的是政治态度、考虑更多的是“政绩”——国退民进——在思想上和行动上与中央保持高度一致。当然“无利不起早”,他们如此的卖力是因为时下卖国企是加官的敲门砖、是进爵的上马石,那个ZJ省的贾书记一次打包甩卖一百多家国企,竟当了政协主席。这个例子让为官者眼花瞭乱,似梁上的咸鱼让懒猫们眼馋。

  李吉当然清楚自己的实力,原来总觉得自己多么了不起,如今即将上考场了他反而心虚:向轴虽是个嫁不出去的灰姑娘,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跟她比:未来的新郎倌我的身高不过“一米二”(固定资产两个亿),而新娘子的身高“两米四”(固定资产四个亿)!初出茅庐的李吉开始犹豫了:武大郎该不该娶潘金莲?怎样才能娶到这个美人?娶回家后怎样养活她?李吉拿起放在石桌上的顶级宜兴茶壶,喝了两口“雨前”的龙井,随后狠吸了两口古巴的雪茄,他的脑子像合上闸的电机飞快地旋转起来,他终于从一堆乱麻中理出了头绪——首先得搞清楚潘金莲的主人、市委书记的脾气。

  当今的政府官员像老鼠爱大米似的热衷功名、政绩,有了它,世上的好东西会被龙旋风卷到一堆,最后落进他的兜里。而最大的功名、政绩就是卖国企,对此任何一级政府官员都是乐此不疲。

  那当今的官员最恨啥?毫无疑义:有权力、爱要味、喜摆显的达官贵人最恨别人瞧不起他、捉弄他、不把他当回事;最恨别人使阴的、玩假的、搞虚的。陆支华、顾雏军就是两个典型的事例。饱受他们欺骗的政府官员想必现在牙根还痒痒的,恨不得咬他们两口。

  为了把向轴搞到手,我必须合市委书记的脾气、对市委书记的胃口。

  李吉像位经验丰富的老农慌着收割小满后的麦子,再不抓紧;遇上连阴雨就遭及到地里了。在顾雏军被捕后的第三天,李吉便携带他赶制出来的、介绍“天生轴承厂”的《写真集》,乘飞机来到香阳。这是本不带巧妙伪装,不使虚假言辞,不用特技描写的《写真集》,精美画册中的那个“帅哥”左边脸上有颗黑痣,但他的脸不左偏,非要右盼,仿佛有意让你看到这个缺陷:这就是真实的我。阴谋家李吉向凡夫俗子表现的是瑕瑜互见,而在政客的鹰眼里“幼稚”的李吉展示的是瑕不掩玉。

  李吉带着重礼上门求婚对处在水深火热之中的袁生发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碳——求之不得的好事。袁生发扳着指头祘祘,到年底还有四个多月,在这段时间内能“实实在在”地把向轴卖出去还算得上“亡羊补牢,犹未为晚”:年底的工作总结还能写上吸引眼球的一笔——这光彩夺目的成绩经过“再三”的努力。

  袁生发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会见了这位美籍混血儿。李吉给袁生发的第一印象非同一般,并非他身穿的奇装异服,也并非他打扮得油头粉面,而是他开口的第一句话,这是句袁生发从未听过的、让他倍感亲切而终生不能忘记的、文学博士形容它是“不同凡响”的话——“尊敬的书记大叔,您好!”这区区九个字表达的内容太丰富了。首先它包含有你的官衔:如今谁忽视了当官头上的乌纱帽,那就是他对领导最大的不恭,相当拿刀剥上级的脸皮,即使是个芝麻绿豆大的官也这样认为。其次它显示了你的辈份:你年龄大是当然的长辈;年龄相当,但“官大一级长三辈”,你还是长辈;在中国人眼里,长辈享有的权利远大于他应尽的义务;当然这仅对官场而言,在家庭恰恰相反。再则它表达了你的形象:你在他心目中是崇高的,他看你的角度是仰视,用的是信徒看佛祖那种敬畏的眼神。身为文学博士袁生发当然是咬文嚼字,这九个字仿佛孙悟空吃了九个人参果,细嚼慢咽他品尝了好一阵。

  李吉的这句话让袁生发深感惊讶,一时间说他瞠目结舌也好,说他受宠若惊也行,总之他找不到好的语言来表达自己的感情。聪明的李吉当然看出了他的尴尬,他顺道给袁生发搬来下台的梯子,“尊敬的书记大叔,我这样称呼您恰如其分。在美国我称德克萨斯的州长为‘尊敬的州长大叔’,他十分高兴,这位曾是英文教授的政治家说我有极高的语言表达能力,对单词的把握相当准确。我在德州建厂顺当得很,要风有风,要雨有雨。”聪明的李吉拿山姆大叔作榜样,他相信中文博士的袁书记会极力效仿。那是自然的,在当今国人的眼中美国的一切都是最好的,即使是月亮也比中国的圆。

  哎唷,人就是这样的:紧跟“一见钟情”的是“忘乎所以”。

  交谈进入正题后李吉便一五一十地介绍了自己的身家:我的“天生轴承公司”总资产只有两个亿——资本少;在中国仅有五家分厂,一个科研中心,两千三百位员工——规模小;但我在海外有很大的轴承销售网络——特色、钓饵。简短的交谈袁生发得出一个结论:这个小字辈是个老实人,甚至可以说是个透明的玻璃人。袁生发一眼就看透了他的身躯:看到鲜红的心脏在跳动,粉红的肺叶在扇动,肉红的肠胃在蠕动……,而顾雏军身上穿着锦袍,陆支华披挂的是铠甲。

  第二天袁生发便召集有关人员开紧急会议,与会者先看了李吉带来的《写真集》,基本上了解了“天生”的块头、相貌、实力。会议一开始袁生发便说:“天生轴承的相关资料大家看了,心里有了数。由这家美国人办的企业收购向轴,我认为有极大的政治意义:有人把中美关系比作夫妻关系,因此搞好中美关系是我国外交的重头戏。现在我们国内不少行业对外资开放了,不少行业的领头羊再也不是我国传统的瘦小的黑山羊,而是西方的新品种——强壮得像小牛的波耳羊。这种现状大家要习惯,不要一看就触目惊心,一听就心烦意乱。大家知道,我国传统的土猪是黑色的,上世纪五十年代引进了乌克兰的大白猪,现在这个优良品种一统天下,黑猪几乎绝迹,可没听到谁说白猪肉不香。这种‘新常态’社会上有许多刺耳的声音,那是‘毛左’们的嗡鸣:他们叫嚷这违反宪法,他们要保护民族工业,要保护国家的独立性和安全性。扯球蛋!这不能卖那不能卖还叫改革开放?那是坐在破划子上等着沉船,拿着金碗要饭。”

  说到此袁生发不由自主地瞄了一眼墙上那幅“与时俱进”,他十分坚定地说:“在这一点上我们的头脑必须清醒:向轴只有卖给美国人才能走出困境!为啥这样说咧?向轴的历史证明,在我国无论是土老帽的大老板,还是学究似的资本家,都不讲诚信!毕竟我国的资产阶级不知斤两、不识分寸,太幼稚、太年轻。卖国企就是与世界接轨,我们不能退只能进。英国首相撒切尔是个娘们,但很有胆略:敢硬着头皮、顶着压力卖国企。难道我们这些大老爷们还不如她?我们要有政治眼光:向轴是一艘大商船,向轴出洋远航到夏威夷、洛杉矶,我们市政府不就走上世界了?从这个意义上讲,向轴卖给小美商比卖给顾雏军这个大老板强。对政府来说卖国企没有商量的余地,那是上华山唯一的一条路。事实证明工厂由私人办不用政府操心,因为谁都会为自己打算、为自己经营。以前生产队干农活中间还有个‘歇坡’,分田分地后牙根没有这一说。政府只管税收,不插手经营,这是好事情。我们只认白花花的银子,不管老板是黑头发还是高鼻子凹眼睛。‘毛左’们叫嚷要保护民族工业,可啥是民族工业他们没搞清楚。我认为,凡是在我国土上的外资企业都是我民族的工业:请问它能越过边界搬回香港去?它能跨过海峡搬回台湾去?它能飞过太平洋搬回美国去?它能穿过马六甲海峡进入印度洋、穿过红海苏伊士运河进入地中海,最后运回意大利或法国?绝对不可能嘛。我们的真理要坚持,‘毛左’的谬论要反驳,我不多说了。该不该卖、能不能卖大家谈,各抒己见。”

  码子放好了,琴弦也绷紧了,袁生发定了基调,一个小型乐队的排练开始了。起先总有不听指挥的噪音,但趋势是越来越和谐。此时仍然极具“国企情节”的张华超说:“我感到天生的块头太小了,我们向轴的资产四个亿,陆支华的上十亿,顾雏军的上百亿,而他天生才区区两个亿,大地主的姑娘嫁给贫下中农的儿子,门不当户不对,掉身价。”

  一贯夫唱妇随的市长刘标给袁书记帮腔:“我不觉得天生个小,陆支华、顾雏军的个可大,但那是泡家伙。骡子的个大不能传种。有些事情不能用外表的大小来评判:秤坨虽小,能压千金;钻石最小,价值百万。‘动物世界’里有种蜘蛛叫‘黑寡妇’,母的比公的大好几倍。就那它还得嫁给那个小家伙。没有那个小家伙它不能交配,它干急没门。哈哈……。”刘市长大笑起来。

  打铁的张华超固持己见,仍揪着“天生”死砸,“天生的块头小,说明它的生产能力小,研发能力小,销售市场小。一小俱小,这是正常的事,合情的理。而我们向轴家大业大,就是市场小了点把。把向轴卖给这个‘小不点’我总觉得……他张一的胃口太大了,有点像蛇吞象。”

  为达到不可靠人的目的袁生发只得亲自出马,他说:“天生的块头是小了点,它没有施瓦辛格那浑身的腱子肉,但跟刘德华比相差无几。我们要看到天生的历史不长,有两个亿的规模相当不错。更重要的是我们要看到私营企业,特别是外资企业有先进的企业文化,有科学的管理方法,赢利能力像孙猴子翻斤斗。天生有个最大的好处:它在海外有强大的销售网络,仅这一条把愁销路的向轴卖给天生就不会吃亏。看问题要有政治眼光、战略眼光。”

  张元彪一句话都没讲,但不等于他没有思想,不染红尘不等于不着红装。说心里话他不想卖厂,不管卖给哪家私营企业他都变成了打工崽。私老板肯定会派“皇军”来当向轴的一把手,在老板眼里自己只是个二等公民——“皇协军”的头。在顾雏军统治向轴的那段时间,这一点他深有感受。不想卖厂但你又不能说,因为不卖厂向轴就属国有,还是国企他老张就是皇上……为了避嫌他选择了最好的方式:莫吭声。何况年底自己就退休了,争争吵吵的犯不着。再说袁生发定好了调子,你不按那个调子吹拉弹唱那是大逆不道,肯定没有好果子吃。

  这次会议的结果张元彪心里清楚,因为他知道世上的一切都是老佛爷安排的:急于卖厂的袁生发与买厂心切的李吉是干柴与烈火,共赢的一对;是寡妇与鳏夫,互利的一双。

  香阳市政府一刻也没放松对向轴改制这件大事,向轴这个不论是大姑娘、还是小媳妇、或者老寡妇,一天不嫁出去父母如坐针毡,饮卧不安。

  2005年8月10日,香阳市政府在南湖宾馆为天生轴承收购向轴举行签字仪式。所谓的仪式其实跟菜场小商贩做买卖一样,无外乎经过一番讨价还价后卖家以啥价将多少斤萝卜白菜出售给买家。毫无疑义:天生是第一大股东,向轴只能排在“伯”后为“仲”。

  这次签字仪式远远赶不上格林柯尔收购向轴那隆重,既没有外地的新闻媒体参加,又没有开新闻发布会:“历史的经验值得注意”,爬得越高,闹得越响,摔得越脆。上次格林柯尔的收购失败后,向轴像个顽童在羊圈里打了个滚,弄得一身骚气不说,至今屁股还没洗干净。在股市上一提到向轴股民就摇头,“那是格林柯尔的二奶”。有股票的狠着心割肉,没股票的如斋公见到肥肉直皱眉头。有记性的股民在“科龙冰箱”上吃过亏,他们知道格林柯尔是个吸血鬼,在一年多的时间里早把向轴吸得面黄肌瘦、毫无血色。股市上“向阳轴承”日日是绿叶,没开过一天红花。(股价绿为跌,红为涨)但也有个别冒险家逢低吸纳,因为任何一支山穷水尽的股票都有可能异军突起,成为一匹黑马。“资产重组”这个无所不能的粘合剂有无穷的魔力:它不但给股民无限的想象空间,还三不知制造一两个成功的案例,以此证明梦想能够成真,仿佛当今天的文艺界竟在农民工中培养了一个蹩脚的歌唱组合——“旭日阳刚”;在打工仔里造就了一位影视新星——王宝强:为此几十万上当的“北漂”在大海里捞针,期盼偷听到那个暴富的秘诀——“芝麻开门”。

  八贤王的儿子在他穷丈母娘的眼里那就是天神:明明是蒜坨鼻子她要说是狮鼻,明明是三角眼她要说是龙珠,明明是河马大嘴她要说不大不小正好……,总之她是咋看咋顺眼。市委书记袁生发在签字仪式上对李吉同样是赞不绝口,他说:“……我们之所以选中天生,因为与天生的老板李吉先生的几次谈话让我感觉到李先生为人诚恳厚道。诚恳厚道是中国人的做人之本,是传统的美德。不管李先生做得大还是做得小,做的差还是做的好,起决定作用的是我们需要这种人——讲老实话、做老实事的老实人。企业做得大不大是个水平问题,而人做得诚不诚实是个道德问题。不打叉的秧只能结歪瓜,斜着长的树结不出圆枣,只有老实的企业家才能成正果。向轴的前两次重组在‘选人’这一点上我们看走了眼,拿错了药,吃了闷亏,向轴被切成薄得透明的羊肉片被别个‘开了涮’,这个教训深刻啊!还有一个因素像根粗大的柱子站在我的脑中:尽管天生现在不是很大,但我始终认为这个企业像个年仅十八的小伙子很有活力,像根刚出土的竹笋很有成长性,这主要是李吉先生是位很有战略头脑、很有战术意识,很谦和、很诚恳、很开明的企业家。在与他的交谈中我深深地感到他超凡脱俗的思想,他虚怀若谷的胸襟,他君临天下的气质……。总之一句话,我相信向轴嫁给天生不会错,就像七仙女嫁给牛郎,司马相如娶卓文君,那是绝配。”

  尽力与党的领导保持高度一致的市长刘标说:“……我们选择天生是因为它有几个其他竟买公司所没有的优点:天生是外资企业;天生的产品是轴承;天生在海外有巨大的销售网络。这些很对向轴的胃口,对向轴日后的发展大有补益。对胃口这一条很重要,老牛爱的那一口是嫩草,你喂它排骨煨藕它直摇头。再一个是李吉先生确实很实在,给人的第一印象特别好,就像大陆的少女第一次看到香港的‘钻石王老五’刘德华,内心是一种爱慕的冲动。在交谈中我们感到李先生有蛮强的事业心,李先生的大事业是想把中国的轴承工业整体推上一个台阶,有能力与世界的名牌轴承相抗衡。我们感到李先生是根作大梁的楠木,是块雕螭虎的好玉。李先生的人品坚定了我们向轴非他不嫁的决心。”

  此时党的大书记和政府的大市长就像两个提着篮子在自由市场上买菜的太婆。刘太婆说,“那边那个卖萝卜的叫得蛮响咧,肯定便宜。我们过去瞄瞄吧?”她们两个别的菜摊不瞄了,径直走了过去。袁太婆说,“喂,这个萝卜确实不错!个头虽小了点,但洗的蛮干净,水淋淋的蛮中看。就买它!”刘太婆说,“大姐好眼力,你相中的绝对不会错。”萝卜糠心不?一对苕货!

  向轴的董事长张元彪则十分动情地说:“我们可怜的向轴经不起折腾了!前两次不成功的重组使我们偶染微羌的肌体病入膏肓。厂里的工人都这样说,这年把既劳了民,又伤了财,还费了神,落了个啥?陆支华要清查我们的资产,我们跟着他的指挥棒鞍前马后的清查了十个月,最终卖厂成为泡影。顾雏军给我们带来‘鲜活的民营体制’、‘先进的民企文化’,我们又跟着他满处刷标语,又是洗脑、又是换观念的干了一年多,结果‘重组’鸡飞蛋打。这三年,我们做了一个又一个的新婚美梦,做了一套又一套的嫁衣裳,上了一次又一次的花轿,都是‘屎壳螂遇到放屁的——空喜欢一场’。这三年,我们损失了一套套嫁妆,被坏蛋一次次的骗上床……叫人好不心痛!这三年我们一事无成!这几年省、市政府对向轴的改制投入巨额资金,费了不少的神。向轴职工为此也作出了巨大的牺牲:为了‘瘦身’我们分两次共精简了两千老工人。说实话,我衷心地祝愿天生与向轴的重组成功,通过重组给我们带来互利、互惠、共赢。最重要的是给我们带来安定:保持员工队伍的稳定;维持经营目标的既定;让我们当领导的好作决定……心里话,不能再折腾了!”

  终于把向轴这个心上人娶到了家,得意扬扬的李吉十分欣赏自己的手法:人人都说姜是老的辣,我看这两个老领导不光不球中,还是俩瞎球搭——一位老猎人被刚会跑的野兔咬了手,一只老猎狗被刚会飞的苍鹰啄了眼,这种傻事传到海外岂不笑掉企业家的大牙!这位“诚恳厚道”的女婿当即信誓旦旦地向岳父岳母表示:重组向轴后将立足香阳、扎根香阳;将把天生集团的总部搬到香阳;把科研中心搬到香阳;把所属的企业全部整合到向轴;把资金重点投放到向轴。

  酒宴不摆,仅发了几颗糖向轴这个遭孽巴沙的女人就出嫁了,如今的她倒像个十九世纪坐邮轮到美国旧金山淘金的老汉,怀里揣着希望、心中有个梦想,但脚步并不踏实,因为下面是深不可测的大洋。

  向轴支起新的炉灶,如是白案师傅又忙着做馍蒸米饭,红案师傅则操刀制拼盘……工厂里的生产线又有条不紊地运转。

  转眼间过去了三个月,对袁生发来说这是他人生最惊恐最无奈的时期。他仿佛跟随一个小小的旅行团到达不见黑夜的北极:茫茫一眼的冰雪,像烧电焊的弧光能灼伤你的眼睛;万籁俱寂,天空不闻飞鸟的鸣叫;毫无生气,地上难见走兽的踪迹……可就那,几个貌似好友的伙伴还对他仇眼相视,手拿尖刀顶着他的腰眼,逼着他按他们的意思办事。这也是他感到最压抑的三个月:巨大的压力将置于1千米海底的他倾间压成了薄溜溜的海带,而激荡的洋流使他这个藻类无法在海底扎根,只得随其波逐其流,服从上帝那只看不见的手。这无比艰难的三个月他处在矛盾激烈的对抗之中:地上强劲的暖气吹着他升空,而天上滚滚的寒流压着他坠地,几番上下,他变成了冰渣。

  情况是这样的:签了字,卖了厂,袁生发还沉浸在与天生的蜜月之中,这时中国证券市场上的最高执法者、权力无上的“证监会”接二连三地给他转来揭发材料,今天有人指责他贱卖向轴,明天有人控诉天生不讲诚信……。与此同时他不断的收到对向轴一贯媚眼相视、秋波频传的“五环”的求购涵。“五环”是向轴人再熟悉不过的一家本省的上市公司,它的原名是“HB省汽车工业总公司”,主营汽车的改制和汽车零部件的生产,向轴与它的关系好有一比:幼时当真“两小无猜”,长大可谓“青梅竹马”。拥有上十亿资产的他上门求婚当然不用介绍人,如今他还是向轴的老本家——“国”字姓的宗人。

  这是件多么棘手的事啊!这厢小两口还没离婚,那边“媒婆”频频登门……。作为政治家,又黑又厚的袁生发当然知道避重就轻:证监会那可是开封府!在那坐堂的包大人六亲不认,搞不好你要挨他的铡刀。而从证监会转来的揭发材料不光有鼻子有眼,连你身上隐私处疤子的尺寸他都知道大小。不用猜,袁生发就知道揭发材料是谁的手笔——谁的利益最大?唯独老班长张华超!

  想当年包拯苦心规劝陈世美认妻,并保证不弹劾他的新科状元。可陈世美一意孤行,最终成了刀下之鬼。证监会的好意在先……我总不能搬石头砸自己的脚。时下卖国企还是当务之急,还是最大的政绩,不过卖给谁没以前那讲究了:以前小家碧玉只能攀土豪,大家闺秀只准嫁劣绅;现在不讲那一套,虎可配龙,凤可求凰,卖给国企一个样,这当然是‘毛左’门在网上扯着嗓子喊的结果。

  2005年11月10日厂里传出消息:天生集团对向轴的重组宣布无效。这一消息成为当天晚上新闻广场议论的主题。

  到底啥原因又引发了向轴的地震,在股市为国家无私交纳印花税的向轴股民也不清楚,唯一可靠的信息来源是电脑键盘上的“F10”健——公司的信息发布键。按下此键你就买了门票,可以进迪斯尼乐园欣赏各种版本的“波罗的海海盗。”

  向轴股民中的风向标、领头羊黄万金站在花栏上大声地说:“F10上是这样写的,‘因出现了该合同第十一条约定的不可抗力的情况,双方又未能达成变更协议,依据该合同第十一条约定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的相关规定,双方原签字的股权转让合同宣告终止’。”

  虽然每天上网,但肖卫国不炒股,他没装炒网软件,他的F10不管用。肖卫国大声问道:“黄老哥,合同的第十一条是啥内容你知道不?”

  黄万金十分惭愧地回答:“我既不是公司董事又没看过合同,不知道。”

  马上有人叽笑他,“喂,老黄,亏你号称股民中的赵笑云、杨百万,‘股市十八怪’你没听过?这第四怪,‘董事不懂事,不是董事的都懂事。’”此话一出立刻引起了人们的大笑,这一精辟的极具幽默性的语言在人群引发反响,“幼儿园里的小朋友不懂事,但都是董事……”,“主席台上的老头子都是董事,但都不懂事……。”

  待大家玩笑得差不多了,黄万金又大声说道:“肖卫国,F10上也有记者问到你提的那个问题,该记者问,‘该合同的第十一条内容是否要通过国资委和证监会同意,该合同才能生效?’向轴股份的董秘不予解答。以前国资委有个规定:收购上市公司的股份股价由市价而定,天生收购向轴时向轴的挂牌价是三块一角四,而天生付的款是二块七角九分,算下来四千多万股贱卖了一千四百多万元!天生要支付这个数才能达成变更协议。”

  听完这话人群又炸开了,“我们的向轴那就不值钱?卖给顾雏军掉了价,卖给李吉又掉了价,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向轴不当骏马卖,也不会只值蹇驴的价吧?”

  “哪是向轴不值钱,是他们当官的生得贱!再漂亮的姑娘也不是他的亲生女,在他眼里这块羊脂玉是个鹅卵石,这粒金刚钻是颗玻璃珠。”

  “你算说对了,着急卖的人都会掉价;不急着卖的人他才不掉价咧:这跟卖萝卜白菜是一回事。”

  “伙计们,三十六行要搞得顺当都得翻黄历、观时节、看气候,眼下卖国企是大气候。卖了国企,即使是上海滩的小赤佬你也能变成大香港的刘德华;不卖国企,你就是上界的天蓬元帅也被打入人间重新脱胎,变成受人耻笑的猪八戒。”

  待大家的说笑声小些后黄万金又大声讲:“F10上还说,接近向轴高层的一位人士透露,重组无效有两个根本原因:一是市委有些领导认为天生实力不强,规模不大,但胃口不小,想蛇吞象。二是天生占了向轴的大便宜,出口一套轴承,向轴直接对外商卖四美元,通过天生只卖三美元。”

  人群又一次炸开。

  吴发源说:“这才说到点子上了:不割你的肉、不吸你的血那是资本家?”

  胡必定说:“天下乌鸦一般黑:中国的资本家、美国的资本家一个球样——厚脸面、黑心肠。”

  杨大华说:“袁生发是喝稀饭长大的?糊到了家!明晓得天生的实力不强,规模不大,还要把向轴卖给它。这不是把向轴推进火坑?不是自己的儿子不心疼!”

  肖卫国说:“大家看得到,《向轴人报》上刊登的李吉‘立足香阳、扎根香阳’的那些承诺哪一条兑现了?一条都没有!这几个月天生没将一家所属的工厂整合到向轴来,也没将他的科研机构整合到向轴来,更没有将它的总部搬到向轴来。我听厂办的肖主任说,这几个月天生没为向轴更新过一台设备,没为向轴的发展壮大投资一分钱。洋鬼子李吉的策略是‘骗一时是一时,骗一世是一世’。不管得逞一时还是得逞一世,只要掌控着向轴他不会吃亏。袁生发这个糊糊蛋又被资本家‘开了涮’。细细算来这是向轴改制中受的第三次折腾,再一再二不再三,再三犯错是苕货!打麻将的人都知道那句格言:‘打不走,留一手。’看来袁生发是个刚上牌桌的新赌徒,跟那个打包甩卖国企的贾主席比差十万八千里:一个小屁和(hú)他都倒不了牌;人家整的是清一色的碰碰和,而且大着胆搞‘海底捞’。哎哟,不管咋说,我坚信那句铁打的老话,‘买家没有卖家精’,他袁生发绝对不傻。我们工人一手创建的向轴多遭孽哟!这次又赔了嫁妆,又被魔鬼骗上了床。昔日多么高傲的公主竟落到如此下贱的地步,她这个清水芙蓉般的少女被后娘老子逼着一次次的卖淫:被声名显赫的陆支华压在身下;被‘资本运作高手’顾雏军玩于股掌;被洋鬼子李吉扒得精光。在股市上我们的向轴背了个极坏的名声——‘嫁不出去的灰姑娘’。”

  11月11日是肖卫国的生日,晚上他独自一人喝了八两老白干,酒后兴起,在自制的条案上铺了张六分钱的“三尺毛边纸”,用行书写了一幅“还我河山”,末尾用小楷写下《红灯记》中李玉和的唱词,“山河破碎儿的心肝碎,人民受难儿的怒火燃!革命的道路再艰险,前赴后继走向前”,他边哼着京戏边写条幅。

  书罢此幅,雅兴大发,换纸更笔,他又用狂草写了一幅“醉里挑灯看剑”。末尾用小字写到:书罢还我河山,怒气难平,挑灯看剑,仰天长啸。剑身闪异彩,欲饮奸人之血,尽殊叛徒;其锋有龙吟,期腾九霄之上,澄清环宇。杀敌报国即在拂晓!

  搁下毛笔他坐在书桌前,回想这两年一次次卖厂的闹剧,他拿起圆珠笔摇头晃脑、哼哼叽叽地写了一篇《卖厂賦》:

  改制国企奇闻,三卖向轴不成:售者存心,沽者有意,老天就是不允;一意孤行,居心叵测,好梦最终难圆。

  袁生发接二连三、环环相扣贱卖向轴;企业家撞踵而至,你方唱罢我即登场。袁书记道貌岸然,实则奴颜婢膝;大老板腰缠万贯,却是行骗高手。袁大人登场把酒言欢,得意忘形;资本家下台中饱私囊,暗自高兴。父母官要卖厂,玩耍一十八种兵器,目的只一个——私有化;大阔佬求发财,运用三十六条妙计,形象各不同——善变脸。求婚者纵有七十二般变化,想娶娇妻回家,娘老子穷尽百计千方,非使剩女出嫁,演出的却是一场场黄粱美梦,难啦!难啦!一对对有情人难成眷属,为啥?为啥?

  肖卫国揽尽脑汁求成骈句,而酒劲上涌难以抵御。醉了,醉了,“以酒消愁愁更愁”的他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历史是本教科书,要求得真知你须逐字逐句的读;袁生发是位文学博士,每学完一个章节非做一总结不可。每次卖厂后,他经过“一万步”的深思熟虑,写有上百页的思想认识,居他头上三尺的神灵当然看过这些不断进步、不断提高、交给上级的汇报。老神仙记忆不好,但擅长归纳,每次袁生发的洋洋万言他都提炼成一句话:第一次卖厂的对手是陆支华,一败涂地的袁生发认为,“这是个例,陆支华是资本家里的第九等,不足为奇”;第二次卖厂的强敌是顾雏军,丢盔卸甲的袁生发写道,“这缘于中国的资本市场不成熟,中国的资本家太幼稚,过于野蛮”;第三次交锋的是洋鬼子,狼狈不堪的他的认识升华为理论,“改革开放走的是唐僧取经的道路,经历了那‘有数’的磨难他们终成正果,要取得西方的真经你就得不断地交学费,不停地折腾,但‘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莫回头’。”老神仙看了他思想的与时俱进笑掉了满嘴的大牙:你小子连《西游记》都没看透!吴承恩写唐僧取经遇到九九“八十一”难,那是因为小说的篇幅有限,更主要的是他本人的寿命有限,否则唐僧遇难“一万”次都不在才华出众的他的笔下。哎唷袁生发,你这市委书记是个日大侠,你这文学博士也是个瞎球搭。

  袁生发原以为把向轴卖给五环股份公司是件极容易的事:那是本家兄弟,不存在谁吃亏谁占便宜。可跟五环的董事长胡大山一接触就发现那是个烫手的山药,不要说吃,皮都不好剥。五环虽是位雄纠纠气昂昂的“国字”爷,但浑身扬溢着土豪劣绅的习气:满口的脏话,手脸尽是灰尘,衣襟沾满油污,邋遢至极!与时俱进的他除了“国有”的体制外,脑瓜里充满了“民企文化”。“民企文化”即当今的先进文化,它恰似春风吹皱了华夏的一池春水,吹得“千树万树梨花开”。

  胡大山开宗明义的对袁生发说:“时下讲究与世界接轨;除了古巴、朝鲜等几个蛋子大的国家还在搞计划经济,全球都在搞市场经济;市场经济的实质就是资本主义——以资为本,自由竞争。要在这恶劣的大气候下站住脚、稳住根,你只能‘与狼共舞’:吃狼的食,说狼的话,按狼的习性办事,把狼当作图腾。我们兼并向轴首先有一个要求:全体职工买断工龄,转变国有身份。”

  在市场经济中混得越来越老练的袁生发当然清楚变化的局势:买断工龄后接着搞的必然是大裁员,这可是砸饭碗、点炸药包的危险事;眼下卖国企的市场又发生了变化,卖家多于买家;好在向轴还有个值不少钱的“壳资源”;向轴原有的二处分厂闲置的上千亩地可以卖不少钱。最终袁生发的着眼点还是自己的利益:也许这是人生最后一次冲刺,坚持!再坚持!就是刀山火海也得闯。袁生发硬着头皮答应了胡大山的一切要求。

  新闻广场上说三道四的工人议论纷纷,但千里香江依然是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但此时江底盘着的两条巨龙正张牙舞爪,蠢蠢欲斗,江面随时会阴风怒号,浊浪排空,商旅不行,樯倾楫摧。欲知向轴改制引发的惊天动地的大事,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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