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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气候》小说连载 | 第四十回:义勇军举旗奋进 拦路人节节败退

必讲 · 2019-09-03 · 来源:乌有之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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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回

  义勇军举旗奋进  拦路人节节败退

  2005年11月6日。

  肖卫国仿佛预感到地震即将发生的大象,表现出急燥不安,他等不到从厂里出来的“邮递员”晚上到新闻广场给大家传递信件,下班前他赶到厂大门口,企望从下班工人的言谈举止中捕捉他关心的信息。

  下班的广播响了起来。今天这首播放了三十多年、向轴工人人人会唱的《咱们工人有力量》在肖卫国的意识中显得那么单调,那么枯燥,那么衰老……哪有半点力量!尖锐刺耳的西北风跟它唱着“对台戏”,使它慷慨激昂的曲调黯然失色:往日的高亢今日显得低沉,往日的激情今天受到压抑,往日的奔放今天受到约束。总之,今天听到这首从前引以自豪的歌曲反倒令肖卫国心烦,使他伤感。他的头脑深处陡然长出一棵大树,树上挂满酸涩无比的苦果:“每天每日工作忙”、“举起铁锤响叮当”——这在为谁干活?“盖起了高楼大厦”、“修起了铁路煤矿”——那是谁的家当?……心烦意乱使肖卫国往日那种顶天立地、无比自豪的心情荡然无存,而脸上火辣辣的,有一种被人嘲笑、被人玩弄、甚至被人用力抽打耳光的感觉。

  从不伏啄的肖卫国,由于天气的连阴他心中那棵参天大树的树干上长出了一块块苔藓:《咱们工人有力量》是首多好的歌曲呀!可如今这首久唱不衰的红歌被时代的风雨潜移默化地磨掉了棱角,那些目光短浅胸无大志的工人对它丧失了亲切感,甚至觉得陌生。工人不再去领会它无限丰富的内函和无比深远的意义,而把它视为一首流行歌曲。究其原因,是老佛爷用他的灵丹妙药使工人阶级“返老还童”了,在他们身上再现了工人阶级年幼时极度的私心,孩儿时夸大的自我,童提时无知的自信……。短短二十年,会施魔法的老佛爷把工人阶级这块坚硬无比的花冈石风化成一颗颗闪着云母光泽的微小沙粒。没有钢筋水泥的作用,它们永远成不了一根能支撑高楼大厦的柱子,永远被那些身穿“三点式”、兴高采烈地打沙滩球的美女踩在脚下。想到下岗两年多既没有地方交党费,又没有地方过组织生活,这个模样的“党”能叫党?……肖卫国心中涌出无限惆怅。

  下班的开播曲像赛马场的发令枪,各分厂同时打开了紧闭的大门,疲惫不堪的工人如泥石流似地涌出了车间,从不同的方向汇集到中央大道上。强劲的西北风吹不走他们脸上的愁云,“有力量”的歌曲反而泄了他们的气,消了他们的劲,下午各分厂张贴出来的公告像一把利剑刺破了工人的心:原本还算满意的卖身钱(买断工龄的价钱)由每年1800元出人意料地变成914元!好狠心的领导,拦腰砍!工人心中原来那个十分美好的自我形象被领导的八楞紫金锤砸得粉碎:他自认为是朵蓝色的喇叭花,可领导偏认为他是根毛茸茸的狗尾巴草。被打断脊梁骨的工人弯着腰,迈着沉重的步伐,有气无力地行走在中央大道上,仿佛一群流着眼泪,“咩”“咩”直叫地走向屠宰场的羊。

  上夜班的工人接着开动机床,锻工分厂燃烧重油产生的滚滚浓烟,一冒出高大的烟筒便被强劲的西北风吹走,乌黑的浓烟在天空形成一条连续的垂直于烟筒的直线,在灰矇矇的天空,这条黑色的直线划得很长很长。

  锻工分厂四百公斤的空气锤“通”“通”地连击着,整个厂区的空气为之震动,大地为之晃荡,工人的心也为之战抖。今天,这强大的极具干扰性的声波破坏了工人原有的节奏极强的心律,使他们那个被机器压榨了一天的身躯更加疲惫,使他们那颗受到重创的心脏更加疼痛。他们怨万山,恨厂房,甚至想毁机床。苦难的工人只想尽快地回到家,在属于自己的那个充满悲哀的小窝里,苦闷地灌上两口能活血化瘀、能行气止疼、能麻痹神经的二锅头。

  晚上七点,随着夜幕的降下,更加肆虐的妖风将那些很久没人清扫的枯枝败叶戏弄得不成体统:地上横行的,像惊恐的野兔乱窜;天上飞舞的,如瞎眼的蝙蝠狂旋。进入眼帘的是一幅令人沮丧、使人惆怅的画面:逃难的灾民;败仗的残兵;潮来泛起的渣滓;狂风疾扫的残云。

  早来的肖卫国在会场边小公园的栏杆上呆呆地坐着,五十多岁的他愁眉不展地用双手支撑着下巴,托着那颗沉重的脑壳。那副模样既像不起波澜的古井之水——若无其事,又似暗暗涌动的地下岩浆——苦思冥想。当年进厂时他那一头引以自豪、乌黑浓密的卷发不见了,那块头皮仿佛良田变成了盐碱地,既不长压弯了腰的水稻,又不长毛茸茸的狗尾巴草。俗话说“秃头不白,白头不秃”,可他的点子低,对他恨之入骨的老佛爷把一切苦难强加给他:“聪明到顶”的顶秃了,一沿圈的头发白了。

  今天肖卫国仍然穿着厂里发的蓝色工作服,下岗两年多了还是不想脱下它。只有穿着它,在他心底才能封存住过去那些美好的感觉:走在上下班路上的轻松;操作机器的愉快;制造商品的喜悦……一个堂堂正正工厂主人的心理。

  今晚新闻会场只有一个话题:后天早上八点半在厂大门口;厂领导与工人对话。内容:有关在岗职工买断工龄的价格;房改、医改;厂里挪用职工多年上缴的住房公积金、养老基金、医疗基金等等。

  人到得差不多会议就开始了。今天打头炮的还是胡必定。

  胡必定说:“后天的对话牵扯到全厂职工的切身利益,我们要广泛地发动职工参加:身体差的太婆,你在后面扯着嗓子喊口号;身体一般的老汉,你在旁边使劲地敲战鼓;身强力壮的棒小伙,你得举着大刀冲锋陷阵。后天那一仗我们只能打赢不能打输,按我们军队上的说法是‘首战必胜’。胜了你才能掐住他的脖子,他才伏你的啄;败了……以后怕是‘二两棉花上机器——不能谈(弹)。’”

  喜欢“较真”、“就筋”的杨大华岔岔不平地说:“讲得好好的,在岗职工买断工龄享受市里最优惠的政策,即上年市里月平工资的三倍。去年市里月平工资是600块,三倍就是1800元。可下午厂里突然公布买断工龄每年只给914块钱。鬼晓得他们咋算的。不是差分把两分角把两角,差得太多。这简单的乘法都不会,直是个猪脑壳!这拦腰砍的价格我们不能接受。千里马怎能卖跛驴的价?一千八就是一千八,多吉利的数字啊——要发!”

  为了开导年青人,吴发源的嗓门放开了点把,“前年我们老工人内退就中了他们的奸计,每月发四百块钱就把你打发走了。那点钱算个啥?还不够我们老胡的药钱。现在改制改到你们年青人头上了,别人的尖刀顶着你们的心窝。领导的虎口是大,但咱工人的牛脖更粗,只要你敢拼命,他绝对伏你的啄。买断了工龄你们不再是工厂的主人,接下来是全员下岗。即使一时半会下不了岗,你也是只被捆住了四蹄、随时被宰的羊。我的意思:工龄坚决不能卖!卖了工龄你就是没了金箍棒的孙悟空,再也闹不了天宫。你们年青人要意识到这一点:买断工龄不是钱多钱少的事,而是能不能卖的事。干了二三十年社会主义的工龄都拿出来卖了,你还有啥值钱的东西?又成了彻底的无产者。记住我老吴的话:工龄是个无价宝,卖不得!卖了你会后悔一辈子。”

  似乎闻到了火药味,早就挽起袖子准备干仗的贾兰说:“买断工龄后接着搞全员下岗,都下了岗咋办?机修、工具开普通机床的还能出去打个工,生产车间干套圈的下了岗咋办?啥都不会,只能卖苦力,扛大包。在买断工龄全员下岗上我们坚决不能让步!就是豁出命来跟他们干一仗都值。大家不要怕,你胆子越小他胆子越大,穿鞋的怕光脚的,竖的怕横的,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你敢拼命他绝对伏你的啄。”

  正在回炉改造的王华丽说:“一听到全员下岗我就害怕,全身起鸡皮疙瘩。经常夜里做恶梦:要不是饿急了上街讨饭被恶狗咬得胯子上血流;就是寒冬腊月破衣褴衫的冻得瑟瑟神,寒风像刀子,一吹身上的肉掉一块;要不就是躺在床上无钱看病,眼睁睁地瞄着面目狰狞的黑白无常拿铁链子套你的脖子。哎唷,到了这个份上人活得几累耶。刚才几位师傅讲得蛮好,特别是兰姐讲要敢于斗争,敢于拼命。我举双手赞成。为了我们大家的利益,我这百十斤豁出去了。堵公路我敢去!堵大桥我敢去!卧铁轨我也敢去!要闹就闹它个惊天动地,闹得全中国都知道,你不来狠的他不把你当人,总以为我们工人是个软柿子,好捏。”

  王华丽的话像火种扔进了干柴堆,“蓬”的一下燃烧起来,大家在熊熊的烈焰中看到了克敌制胜的法宝——大小官员无人不怕的堵路、堵桥。有了这把青龙偃月刀,众人的劲头更足了,你一言我一语,仿佛要将这过五关斩六将、最后斩了老蔡阳的利器蹭得更亮。

  看看时候不早了,胡必定挥了挥手说:“大家安静,听听我肖师弟有何高见。”在他俩三十多年的交往中胡必定得出一个结论:无论哪个方面师弟都比自己强,多听听他的意见不会错。

  肖卫国说:“刚才大家讲得蛮好。老吴讲买断工龄不是钱多钱少的事,而是绝对不能卖的事,说到点子上了:我们进行的不光是一场经济斗争,更重要的是一场政治斗争;我们力争的不是钱的多少,而是企业主人翁的地位。买断工龄就是卖身为奴,我们要向在岗的年轻工人讲明这一点,提高他们的政治觉悟。贾兰的话句句是炸弹,必要时就得豁出命来干。王华丽的话字字如匕首,万一谈不拢我们就去堵桥堵路。你们二位女将不愧是向轴的花木兰、穆桂英,你们的豪气、胆气令我们这些小老头佩服的很啦!牛被宰前只会默默地流泪,羊被宰前只会悲哀的嚎叫,为啥不反抗一下?就因为它们是吃草长大的,没有丝毫的血性!‘人性难有几回博’,该博的时候你不博就是软蛋、孬蛋。关键的时候敢拼命、敢亮剑才是英雄好汉。要大干肯定人越多越好,我看这样:胡师兄还是发挥一下你这位‘老转司令’的作用,把厂里所有的老转串联起来,后天参加大会不光他们去,还要带上媳妇去。人多势力大,走资派最害怕群众愤怒的吼声。”

  老胡无比坚定地说:“行。我这个小司令听你这个总司令的。你要进军我们老转冲在前,你要撤退我们老转殿在后。下岗这年把我们既没有地方过组织生活,又没有地方交党费,你原来是分厂的党小组长,我的顶头上司。一切行动听指挥,我们一千多老转统统属你领导。”

  一个党小组长一下升成团一级的政治委员,师兄的“册封”让肖卫国感到责任更大了:没有党组织坚强有力的领导这次造反的胜算能有多少?……不管咋说,闹它一下极有意义,打不死只老虎杀只鸡也行:工人阶级得有血性,不能被走资派转了基因。此时肖卫国想起1966年年底在北京毛主席接见他们红卫兵时的情景:毛主席站在检阅车上向等候在街两边“串联”的学生频频挥手致意,他那双能扭转乾坤的大手那么的有力,他那双精气十足、倍感慈祥、充满殷切期望的大眼仿佛在向学生们说:“我不怕你们造反,我自己也是造反的,造了多少次。袁世凯当皇帝逼出个蔡锷造反。如果中央出了军阀,出了修正主义,你们就可以造反。”想到此肖卫国严肃的脸上每一条神经都像羽毛球拍上的网线绷得紧紧的,这种心情入党宣誓时曾有过一次。不忘初心,永远革命!此时肖卫国感到面前摆着一副千斤重担,即使压断腰他也得挑。

  刚才大家发言时肖卫国那电动机似的脑壳已满负荷地转开了。既然大家想造反,真干起来咋办?他不得不考虑个大致的方案。肖卫国接着说:“宣传工作很重要,老李、少波、大华,你们找个地方印三幅大标语,长度嘛,十米左右。准备好长竹杆,到时候一穿就打起来了。示威的口号少不了,我回去写几条。不要乱喊,跑了调不好。”停了稍许后他接着说:“我的意见,后天早上我们早点去,在厂大门口集合,视情况再行动。我估计后天有场恶仗。谈得拢最好,谈不拢我们就上井岗山,当革命造反派去。毛主席说‘大乱才有大治’,要闹我们就闹它个天翻地覆慨而慷。”

  事情往往是这样:话说出了口才知道它的重量。“大乱”可不是闹着玩,那俩字包含着激烈的动荡,包含着残酷的斗争,甚至包含着流血牺牲。此时肖卫国的脑子已意识到“大乱”包罗万象的内容,心头已感到“大乱”泰山般的沉重。虽说“心底无私天地宽”,但对从未领导过造反的肖卫国来说,他能不瞻前顾后?能不竭尽全力争取面面俱到?

  肖卫国这位“当仁不让”的司令接着说:“真要干上了,贾兰,王华丽你们二位女将要做好后勤保障,保证前方将士的吃喝。建议你们准备几个募捐箱,筹点银两到时派用场。”

  看见贾兰噘着嘴做了个怪相,肖卫国便开导她说:“小贾,你知道总政治部主任啥官衔?上将。总参谋长啥官衔?还是上将。总后勤部长咧?同样是上将。清楚了吧?这默默无闻搞后勤的,跟冠冕堂皇做政工,与威严无比干指挥的,同等重要,同等光荣。”

  “肖师傅,你放心。”开了窍的贾兰十分爽快地说:“我和王华丽女扮男装,当好化缘的和尚。”

  考虑到了的都说了,此时只领导过十几个人的“大型组”的小组长肖卫国,俨然一位指挥千军万马的集团军司令,他环视了一眼刚刚接受了战斗任务的各路“师长”、“旅长”,面容严峻、神情坚定地说:“毛泽东在他早期创办的革命刊物《湘江评论》中说过,世界是我们工农的,我们不说谁说?我们不干准干?大家一定要发挥这种‘先天下之忧而忧’的主人翁精神,与走资派进行坚决的斗争!这次闹,要好好的亮亮我们工人的肌肉,好好的显示一下我们工人的块头,把我们心里憋了一二十年的怨气、恨气、窝囊气统统发泄出来。大家看这样行不行?”

  群里的人齐声说“行”。吴发源则打开一贯压抑着的嗓门,大声地说:“搞!闹它狗日的!”老吴的嗓音沙哑低沉,象闷雷一样,他那还够不上“吼”的音量一下子镇住了各个小群的声音,惊奇的人们纷纷拢了过来,想看看发生了啥情况。吴发源随即站在花栏上用他浓厚的黄陂腔大声说道:“后天与厂领导的对话关系到我们上万职工、关系到我们几代人的切身利益,厂领导非得答应我们的要求!他不答应我们就去堵公路、堵大桥、堵铁路。狗日的叫老子们跪搓板,老子们叫他们坐针毡。‘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要斗法,大桥上各显身手;要赌狠,铁道上比个高低。打赢了是爷,打输了的是孙子。不斗则罢,斗就斗得他伏啄,斗得他爬下,斗得他日后见了爷们弯道走。”说完这些狠气十足、令对手胆战心惊的话,这位当年WH铁路中学“毛泽东思想红卫兵钢二司金猴战斗队”的队员又振臂高呼:“革命无罪!”“造反有理!”在场的人跟着喊了起来。

  待口号声平息后肖卫国带头唱起了“咱们工人有力量”,在场的二三百人跟着唱起了这首人人会唱的歌曲。这口号、这歌声像初春的惊雷在无垠的原野上空隆隆炸响,它使昏昏入睡的人从梦中惊醒,并产生警觉;而那一道道划破沉沉夜幕的闪电给人希望,让他们追求光明。虽然闪电只有短暂的生命,但它释放出巨大的能量,一瞬间可把黑暗的世界击个粉碎!

  2005年11月18日。

  今天,先知先觉的太阳公公极不愿意看到香阳二千八百年历史上最为悲愤、但又最为波澜壮阔的一幕,一大清早他拢来了四面八方的乌云,将它们杂乱无章地堆放在香阳这“一亩三分地”的上空。灰黑色的云朵仿佛一块块巨大的水泥板,“千钧一发”地悬吊在人们的头顶,活动在它下面的一切生灵无不惊恐万状:一旦它们掉下来咋办?

  今天,用于职工上下班的大门紧锁着,上班的职工一律不准进厂,该门由身穿蓝色工作服的工人把守着,而专职守门的黑衣经警不见踪影。他们肯定换了装,穿上以前的蓝工作服,像鱼儿回游在厂门前的大海中。

  八点过五分,厂大门口的足球场上聚集了上万人,人们还在江河归海似的从各个小道向此汇集。足球场上人头攒动,人声嘈杂,仿佛一锅滚开的水。这次向轴的改制不仅涉及到在岗职工的利益,全体向轴人的利益都受到影响:刨了大树的根,无论你是树上的绿叶,还是鲜花,甚至硕果,都会枯萎,掉落。向轴人曾经享受过的小康生活从组建集团后便像“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向轴人安逸、恬静的小日子逐渐被无数的烦恼,被无尽的苦难所代替。向轴平静的水面起了波涛,后浪推着前浪,一浪高于一浪,今天终于在厂大门口汹涌澎湃起来,仿佛那八月十五的钱塘江涨潮了!

  八点一刻,在工人的一片欢呼声中李安华和高伟庆打出了第一条大幅标语。长达十米、红底白字的条幅上印着“中国共产党万岁!向轴工人万岁!!!”条幅后面的三个惊叹号很明显是后来用白油漆加上去的。李安华对肖卫国说:“总司令,我是这样想的,共产党的命运和向轴工人的命运应该是紧紧连在一起的:工人强,党必强;工人弱,党必弱;工人亡,党必亡!近万名向轴工人可以说是中国最典型的产业工人:工人阶级的伟大形象在我们身上体现;工人阶级的光荣传统和优秀品质为我们所代表;然而,工人阶级的生活近况又在我们身上展示。”肖卫国心情沉重地说:“讲得好!要死,同一天去球;要活,都是万岁的爷。”

  当刘少波和李欣河打出第二幅标语时,人群中刚才涨潮般的欢呼声倾刻像退潮时的海水,无声无息地消失得干干净净。第二条标语上写着“我们要吃稀饭,吃咸菜,孩子要上学,父母要吃药。”这标语道出了向轴工人目前的生活状况,激起了大家对未来的担忧。众人极度心酸,极为伤感,表情十分痛苦,仿佛得了三叉神经炎,脸上的肌肉不停地抽搐着。

  杨大华和张一声打出了第三幅大标语,“彻底铲除腐败,坚决反对国企私有化。”看到它,人海又鼎沸起来。杨大华这位“老炮兵”这次同样打的准,打的狠。杨大华对肖卫国说:“师傅,这一条写的咋样?我认为是中央先腐败,地方领导跟着腐败,上下烂透了,所以反腐要彻底。搞垮了向轴,现在他们又要贱卖向轴,为了国家的利益,为了向轴工人的利益,我们要跟他们斗到底,决不能让他们的梦想得逞。”

  肖卫国大加赞扬,“写的好!反腐败就要挖根子。根子在哪?毛主席早就给我们指明了,是党内那些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走资派还在走’。走资派市委有,省委有,中央肯定也有,那是总根子。”

  时间早已过了九点钟,厂里的主要领导仍不现身,他们这种失约激起了向轴工人强烈的不满。天上乌云滚滚,人海掀起了狂涛:天和人愤怒了!肖卫国和吴发源对视了一眼,彼此会意的点了点头,吴发源站在从门卫值班室拿出来的方凳上,大声地喊道:“向轴的工人兄弟们,向轴的父老乡亲们,厂领导不按时对话,说明他们没有真心,不讲诚信,想耍猴似地玩弄我们。不跟他们谈了,我们堵公路、堵大桥、卧铁轨去。走哇!”吴发源右手紧捏拳头,向上猛地一击,似乎要把那个扒开云层、试图从狭小的缝隙里向下窥视的、毫无人情味的老天爷打个鼻青脸肿。

  冲锋的号角吹响了,千军万马像热油锅里倒进一杯凉水,顿时炸开了。众人高声应和着“走哇!”“走哇!”巨大的人群开始蠕动起来,由圆形缓慢地变成一字长蛇阵,在杨大华大标语的引导下走到轴承一路北头,转了个弯,缓缓地移上潭西路(207国道),然后直奔市区香江上的一桥二桥。

  早上八点不到张元彪就坐在秘书办公室的沙发上,他总是提前上班,走在行人不多的大路上,呼吸还未扬起灰尘的新鲜空气是次要的,能够回避一路上工人那充满仇视、令他心寒毛竖的眼光是主要的。

  抹桌,扫地,打开水,这类杂事他这个“太上皇”是不做的。一进“秘办”,他就盘起双腿端坐在正中的沙发上,这是浮屠坐定的标准姿式;但他不愿两手合十——这是和尚坐禅的表示。虽未受戒,但张元彪已皈依佛门;虽未剃度,但张元彪已行过顶礼;“董事长当了和尚”,在向轴,这已不是新闻了。这个类似寡妇偷人的事在厂里风传了很久,但人人都知道的丑闻还是不要证实为好。知道在公开场所还得避避嫌,十分讲究的张元彪将双手平摊在大腿上后便闭目到另一个世界上班去了,他在心里默默地背诵《地藏经》的开篇文。

  即将六十岁的张元彪在得过且过地站最后一班岗,他像个怕见流血的士兵,独自一人地躲在战壕里不知祈祷过多少遍:“阿弥陀佛,今夜千万别爆发战争!”已拿到“正觉罗汉”学位的他再熬十三天就办退休,退休后便可冠冕堂皇地去承恩寺出家当和尚。

  张元彪眼观鼻、意在脐地坐着,头顶那廖廖无几的白发使他显得格外的憔悴,任何一位称职的中医都清楚:头发的枯萎脱落,是因为肾水的枯竭而无法满足这些蛋白体的需要。他和同年进厂大学生站在一起,这相貌当他的大伯年龄差的太多,当个幺叔则绰绰有余。这些年很少有令人眉飞色舞的事,他那不能自主的眉梢已失去了上翘的功能,长期的愁眉不展使它们向下长成了八字形。虽然这也是一幅慈悲的佛相,但里面饱含着辛酸。

  “眼睛是心灵的窗子。”但张元彪的这扇窗子很少打开,因为在上班的八小时里至少有一半时间它是闭着的:这是念经、祈祷、忏悔的需要。即使打开也是一条细缝,从他那近视眼中散发出的是一颗伤痕累累的心脏所固有的、灰白色、暗淡的、十分微弱的光芒。

  历史的老人像一位蹩脚的制鼓匠,他将一张尺寸过大的皮革蒙在了张元彪的脸上,松驰、干枯、起皱……,那张脸像被风吹干的苹果。

  正在做功课的张元彪——一尊长相难看的罗汉。

  身为总经理兼党委书记的张华超也是早早就来到了宽敞的“秘办”,他和心腹们议论纷纷地商讨着让工人伏啄的对策。对在中间参禅打坐的太上皇众人不屑一顾,在他们眼中“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张元彪就是个泥塑:无论你如何谦恭地问计,他总是置之不理。此时的董事长张元彪像唐高祖李渊,早已不理国事了,每日上班只是做个样子,糊弄一下工人,朝政则由一手遮天的张华超统办。

  处处要味、时时发泡的张华超总是过高的估计自己,锻工打铁出身的他坚信再硬的钢锭,在自己的锤下想要圆它就圆,想要方它就方,像捏面团一样,难道血肉之躯的工人比钢锭还难整?脑壳像直上直下的空气锤那简单的他,最终拿出个再拙劣不过的所谓计谋:在办公室里摆够谱、润足味,拖到九点半再下楼与工人对话(原定对话八点半)。他想以此来灭对手的威风,来杀工人的锐气,就像他打铁时先将钢锭烧红,使它变软,锤头一到它自然屈服了。但他万万没有想到工人不尿他那一壶——要我们久等你,做梦!当张华超从窗子里看见广场上的工人像大河一样缓缓地流向国道时,好似三更一个霹雳,将他这梦中人惊醒了。

  惊慌失措的张华超不得不问计于张元彪:“老板,工人上大马路了,咋办?”张元彪像个雪人,形体没有丝毫的变动,但室内的空气一紧张,温度一高,他便开始深化了:他额头和鼻尖管汗腺的闸门已打开,要不一会就会有带咸味的液体渗透出来。心急如焚的张华超以为他还没有开关,还在佛门里尽情地玩耍嬉闹,便对着他的耳朵大声地说:“老板,大祸临头了!工人去堵国道,堵大桥,堵铁路了。你赶快支个高招,要不来不及了。”

  你死我活的战争终于打响了!张元彪一心呵护的那面貌似和谐的平镜终于被造反者一锤砸了个粉碎。“工人上大马路了,”这可不是好兆头!看来自己最后的一班岗凶多吉少:断胳膊折腿?……不得善终?自认已断尽了“嗔、痴、慢,人我、是非、烦恼”,已获得佛门“正觉罗汉”学位的张元彪再也坐不安稳了,他像个达到极限的高压锅,满肚子的怨气、霉气、恨气、怒气一下子从安全阀中喷射出来,他又坠入了红尘,变成了俗人。这突如其来的倾盆大雨将他身上刚刚显现出的那点佛光、佛气、佛神、佛色冲刷得干干净净,荡然无存。

  毛焦火辣的张元彪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卫生纸擦了擦脸上渗出的冷汗,闭目略思了片刻:他执掌向轴这条大船十多年什么样的激流险滩未闯过?最后不都化险为夷了吗?但小心谨慎的他也知道:历史上的次次如此,并不等于这次也是如此;历史决没有简单的重复,每次近似的重复都是量变的不断积累;谁都说不准哪天量变会引发质变。突然的大地震能引发海啸,载舟的海水能轻而易举地覆舟,无论你的船有多坚固,船上的舵工水平有多高,这些可怕的情景完全可以想象到……。唯愿这次不是在劫难逃。此刻他也想到他的保护神或精神领导——观音菩萨,他在心里十分虔诚地说,“菩萨,情况紧急,原谅我事前不请示,但我事后一定向你汇报。保佑我吧。”张元彪睁开眼,环视了一下办公室里等着他下“最高指示”的张华超、厂办李主任及由他管辖的七八个保镖,然后故作镇定地说:“华超,看来得豁出去了。我们带着这几个人从轴承二路上国道,赶到他们前头,坚决拦住他们。就是泰山压顶也要拼命顶住,就是螳臂当车也要奋不顾身,决不能让造反的队伍进城!他们要是进了城就吊得大了(汉话:亏的多),我们都得下课(汉语:罢官)。李主任,你赶紧把这里的情况给市委袁书记汇报一下。其余的人跟我走。”

  张元彪和张华超带着十几个随从火急火燎地冲出了办公楼,猎豹似的在轴承二路上奔跑。当他们气喘吁吁地在二路的北端跑上国道时果然赶在了游行队伍的前头。面对着排山倒海迎面而来的工人队伍,张元彪挥舞着双手大声喊道:“工人师傅,请你们回厂去,有事好商量!”张华超则和那上十个厂办的工作人员手挽手地横在马路上,妄图拦住游行的队伍。

  肖卫国、胡必定、吴发源走在游行队伍的最前面,张元彪一看就知道他们是造反大军的头,这三个人在向轴那可是有名气的人物,今天这大闹天宫的事只有他们有这个胆量,有这个能耐。张元彪跟他们三人再熟悉不过了:1970年他大学毕业到向轴报到的那天,还是肖卫国带着他的“左膀右臂”帮他搬的行李;再往后,大型组又成了他“干部参加劳动”的定点单位……。

  吴发源性情刚烈,脾气暴燥,但他仗义持言,爱打抱不平,老一朝的工人视他为包公,有事爱找他评理。老吴不光嗓门大,胆子也大,路见不平他敢拔刀相助,为了朋友他愿两肋插刀,在向轴是最讲义气的人物。厂里那些“流打鬼”的小混混都寒他,在做了亏心事的小鬼们心里,他吴“大胆”就是令他们胆颤的、长着虬髯仗着短剑的打鬼专业户——钟魁。张元彪与老吴对上脸,吴正着走,张倒着退。张元彪说:“大胆,行行好,帮个忙,把队伍带回厂去,有话好说,有事好商量。就算我求你行不行?”说罢对吴发源不停地作起揖来。吴发源板着脸,用文化大革命中造反派对走资派常用的语言大声吼道:“张元彪!靠边站!”说罢毫不客气的展劲一扒,将张元彪推倒一边,他高昂着头,继续向前走。

  向阳轴承厂有近千的复员转业军人,胡必定是他们公认的司令,虽然老胡在部队服役三年连个小班长都没当过,但胡必定仗义疏财,扶危济困,在老转中威望极高。张元彪在吴发源那碰了一鼻子的灰后,他又跟胡必定对上了脸,胡正着走,张还是倒着退。张元彪苦苦地哀求胡必定:“胡司令,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只要你把队伍带回厂去,你们提啥要求我都答应。求求你,求求你了。”说罢又对着胡必定像机器人似的不停地作揖。胡必定很轻松很洒脱地说:“张老哥,不是我不给你面子,你自己看看,声势这大的队伍停得下来吗?能调头回走吗?你在发癔症?!在白日做梦吧?!说实话,我想止步不前都不可能了。这造反革命已成了气候,我这个司令想卖身求荣、临阵投敌,后面的执法队立马判我的死刑,赏我一颗花生米,其后的千军万马将我踩成肉泥。《红灯记》中李玉和对鸠山说过,‘咱俩是两股道上的火车,各走各的路’。张老哥,你往旁边站,莫挡了我们的道。”说罢较客气地用手扒了一下张元彪,他气冲霄汉,誓不回头。

  对肖卫国张元彪再熟悉不过,建厂初期职工食堂搞不好,炊事员多吃多占时有发生,工人意见很大。厂领导决定成立一个“工人管理委员会”参与食堂的管理,肖卫国是管委会的头。后来食堂办得红红火火,工人满意,炊事员也没意见,厂里的元老工人都称肖卫国为“肖主任”。张元彪晓得肖卫国有两把刷子,他虽是大型组的“小班长”,只管十二台机床,可那十二台大机床的价值超过了机修分厂其他一百四十台机床的总和;他虽只管十二个人,但手下尽是些出乎其类,拔乎其萃的人物,不说别的,没有点板眼,像胡司令、吴大胆这样的豪杰会伏他的啄?张元彪在胡必定那碰了一头的包,他又与肖卫国对上了脸,肖正步走,张仍然倒着退。张元彪低三下四地对肖卫国说:“肖主任,肖贤弟,我求求你了,只要你将队伍带回轴承厂,我给你磕三个响头都行。”说罢又对着肖卫国鸡啄米似地作起了揖。肖卫国满脸微笑,用建厂初期元老工人对张元彪的昵称对他说:“大彪,男儿膝下有黄金,头可不能随便瞎磕。大彪,今天这个谁都不愿看到的局面咋形成的?你这具有佛眼的董事长看得最清楚。承包经营至今,你老张就是皇上,中层干部不是地煞星下凡,就是天罡星转世,你们这些‘搅屎棍’闹得向轴人民不聊生,怨声载道。毛泽东时代被你们当菩萨供着的工人被你们赶出了庙门,现如今遭孽(汉话:可怜)得很,吃了上顿愁下顿。而你们端坐在高堂大殿之上尝着贡品,坐享其成。多好的向轴被你们整垮了,你们不思悔过,还成天跩个味(汉话:摆架子)讲好了八点半对话,九点多钟还不见你们的鬼毛,摆个么谱沙?这下好了,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着急了吧?!大彪,你害怕了吗?怕啥?不就是头上的那顶乌纱帽。来吧,加入到我们的队伍中来,你改为正道走,我们还是同志,退着走,你就成了绊脚石,当心别个踢着你。”如今的张元彪做梦都没想做肖卫国的“同志”,他还是顽固的退着走。肖卫国见他不愿回头,十分严厉、但又十分风趣的对他说:“大彪,退着走危险!肯定摔跤。人后面长的屁眼没有看路的功能。”大伙听了全笑了,笑得开心,笑得洒脱,笑得奔放,笑得斑烂。此时的张元彪仿佛关在笼子里的饿狼,总想找个地方逃生。四边的铁栏杆不知被他撞过多少次,头破血流的它仍然抱着侥幸的心里:成功可能就在下一次撞击。他又去找吴发源求情。

  向轴工人的队伍像七八月间波涛汹涌的河流,势不可挡地行进在潭西路上。董事长张元彪那奴颜婢膝的姿态丝毫改变不了工人们前进的坚定步伐,他那蚊蝇般的苦苦哀求声完全被惊涛的拍岸声所淹没;由经理张华超那十几个人结成的所谓“堤壩”,更是不堪一击,早被这滚滚洪流冲得支离破碎,无影无踪:“二张”做梦都没想到今天会吊得这么大。

  工人队伍在潭西路上行进了约半个小时,性情刚烈的吴发源感到张元彪和张华超这两个倒行逆施的小丑越来越讨人嫌,他仍然用文化大革命时的语言大吼一声:“踢开绊脚石,彻底闹革命!”走在队伍前面众多的老转终于跟“二张”发生了“肢体冲突”。一再不听劝告的“二张”这回真的出了彩:一个鼻青,一个脸肿。看到老转们亮块头、抖威风、动真格的了,张元彪和张华超吓得慌不择路,像丧家之犬一头窜进路边市检察院的大院里。愤怒的工人如咆哮的雄狮,穷追猛打,推倒了检察院的铁栅子门,魂飞魄散的他俩来了个燕子飞,逃得无影无踪。

  造反的主力军离开了向阳轴承厂这个根据地东进市区堵桥卧轨去了,剩下走不动路的“老弱病残”就“地闹革命”——堵家门口的207国道。

  “京戏群”里的赵师傅是这里的领导,退休多年的赵师傅手脚不很利索了,但他的嗓音还是蛮宏亮,“三天不练手生,三天不唱口生”,赵师傅的唱腔功底与他每天清晨到江边吊嗓子分不开,得意之时随时随地哼两句也是常态。

  在赵师傅的指挥下,老工人用板车、自行车从路边刚完工的“向轴文化娱乐中心”搬来废石块、废砖头,将它们堆积在国道中间阻碍交通。眼看干道行不通了,从国道西边来的汽车司机狡猾地将车弯进慢车道,一辆一辆的汽车从慢车道上鱼窜似地向城里溜去。“咋办?能堵路的东西用光了”,赵师傅焦急地说。“这个好办”,“豫剧群”里的吴师傅接过话茬:“用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说罢,“豫剧群”里的十几位老师傅臂挽臂地横在了慢车道上,这招真灵,机动车停止了通行。这里离咱们的家近,向轴的太婆们纷纷从家里拿来小马扎、四方椅、长条凳,三五成群地坐在慢车道上,有的拉家常,有的玩纸牌。赵师傅站在石堆上看见西边一条长长的车龙俯首贴耳地趴在地上不敢动弹,他高兴地唱起了京戏《海港》里退休老工人马宏亮的那段“时刻把码头挂心怀”,“看码头,好气派,机械列队两边排。大吊车,真厉害,成吨的钢铁,它轻轻的一抓就起来……哈哈!哈哈!”豫剧群里的老师傅也是“老夫聊发少年狂”,拉起了弦子,唱起了豫梆。放眼观望,堵路的老人家个个童趣横生,手舞足蹈,猛一年轻。

  轴承厂对面的砖瓦厂前两年已破产,今天千把下岗的职工也走上了街头,身强力壮的跟着向轴的主力杀进城去堵桥卧轨,年老体衰的也是“就是闹革命”,跟向轴的老工人一起堵207国道。两个厂的老工人搀杂在一起,但好区分,向轴的工人穿蓝色工作服,砖瓦厂的工人穿灰色工作服。

  从西开来的车被堵住了,但从东开来的国营公交车和私营中巴车是通行的,这些车从城里开到轴承一路就调头回开。私营的客运司机像从前一样站在矮小的中巴车旁,用他那男子汉粗犷低沉的呐喊揽着生意,但他的话语不同往常:“今天大放血亏本运营啦!凡是向轴的工人坐车进城一律免费!向轴的哥们姐们嫂子们都来坐我的车,人满就开,人满就开啰”——以蓝色工作服为向轴工人的凭证。会扒拉小算盘的他精明的很:今天的向轴人是不能得罪的,他们脾气大得很,就像开始冒烟的火山,随时有爆发的可能,搞不好踹你两脚事小,毁你的车事大。今天给他们让点蝇头小利只当是讨好卖乖,要从长远着想,每人五毛保本的饭钱只能找那些没穿蓝色工作服的乘客要。

  今天,国营的公交司机仍不放松往日与中巴老板的激烈竞争,国营的总归是国营的,国营的总要罩住私营的才对。今天的公交车披红挂彩,各种支持向轴工人闹革命的大红标语覆盖了车身上五花八门的商业广告,像来向轴迎亲的彩车。今天的女售票员也特有风采,她们从高大的公交车的窗子里伸出头来,用手使劲地拍打着车身,同时用她那女性嘹亮的高叫声招引乘客,今天她的说词也不同往常,“天下工人是一家啦!今天凡是穿工作服乘车的一律免费!轴承厂的,砖瓦厂的,海宏厂的,502的,609的,凡是进城闹革命的工人都来坐我们的公交车啰。”——只要是工作服,不论颜色式样。

  欲知向轴工人进了城如何开展斗争,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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