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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气候》小说连载 | 第四十一回:市委书记阴道拐 软硬兼施两面派

必讲 · 2019-09-06 · 来源:乌有之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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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一回

  市委书记阴道拐  软硬兼施两面派

  话说向阳轴承厂上万人的造反大军如一条蓝色的大河,闯暗礁、淹滩涂、冲泥沙、毁障碍,波涛汹涌,滚滚向东。奔流了近四公里快到香樊二桥时,大河的流速减缓了,没有出发时那“千里江陵一日还”的势头:波涛也不汹涌了,不见先前那惊涛扑岸,乱石穿空的威猛:前进的动力衰弱了——不少人感到疲惫。

  领头的大雁肖卫国根据身后气流的起伏变化,感觉到了队伍里有些同类翅膀无力,身体发软,随时有掉队的可能。造反的队伍应该是有令即行,有禁即止,三三两两、拖拖拉拉、疲疲沓沓,哪有革命精神。行进中肖卫国与各路“师长”“旅长”边走边商量,最后决定:先把二桥堵住,由体质差点、不能再往前走的工人在此驻扎。大队人马休息片刻后继续东进,最终目的地是离此还有三公里的香樊一桥——一座公路铁路两用的钢结构桥。

  肖卫国在二桥南下坡处的公路中间站立着,他板着脸,瞪着眼,叉着腰,仪表庄严,神态威风,仿佛洛阳龙门中的一尊站立了上千年石刻的金刚。从桥北开来一辆巨大的载重车,在他眼里那就是一支微小的甲壳虫,如果你敢奋不顾身地向他飞来,他那法力无边的神指只需轻轻一弹,就把你击个粉身碎骨。

  胡必定、吴发源以及众多走在游行队伍前面的老转,手拉手肩并肩地站在肖卫国身后五米远的地方,排成了好几排,这三军的将士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将二桥的双向八个车道堵得严严实实:天上有只飞鸟,可以越过;地上任何车辆,禁止通行!

  那辆额定二十吨,但严重超载的大卡车像消防车般的鸣着长笛,目中无人四平八稳地闯了过来。肖卫国紧闭着口,平缓地抬起右手,当抬到眉高处翻掌向前猛的一推,与此同时在他身后的吴发源大吼一声:“停车!”他俩配合极佳地演了个双簧。坐在高大驾驶室里视力特好的年轻司机感到惊讶:明明没见拦路者开口,他从哪发出这振耳欲聋的声音?神了!慌乱中他用全力踩下脚闸。斜坡上的汽车在惯性的作用下滑行到离肖卫国仅一米处才稳当当地停下来。这个庞然大物在身不动、手不垂、目不眨的石佛眼里只是只快飞近身的金龟子。

  吴发源和几个老转快步迎了上去,吴发源怒气冲冲地说:“要你停车还敢往前滑,不听指挥了?”几个老转打开了车门,把司机从驾驶室拉了出来。向轴的汽车司机丁坚强将手伸到方向盘下,摸出了几根电线,准备将它们扯断。站在一旁惊恐万状的司机苦苦地央求他:“莫扯!莫扯!车是老板的,搞坏了要我赔。我不开了行吧?我支持你们堵桥。”末了他还补充了一句:“我也是个工人,打工的。”丁坚强用眼光请示了一下“副司令”吴发源,怒气未平的吴发源用手指着年青司机渗着汗水的鼻尖说:“小子耶,说话算数。要想坏我们的大事当心老子下你的轮胎,烧你的汽车。”惊魂未定的司机忙说:“不敢,不敢,你们不放行我决不敢开。”诚惶诚恐的他在吴发源的指挥下将带挂的卡车横在了桥面上。建一座桥得忙活几年,堵一座桥则是分分钟的事。

  留下二千多“老弱病残”镇守这刚刚夺下的险关要隘,造反大军的主力部队休整了片刻,又像一支长龙舞动起来,浩浩荡荡地向着一桥挺进。肖卫国带领着三个大横幅标语走在队伍的最前头,他雄纠纠气昂昂,豪气冲天,英姿飒爽,当年“二七京汉铁路工人大罢工”时,走在游行队伍最前面的共产党员林祥谦就是这幅模样。这条蓝色的巨龙头角威猛,两眼如炬,鳞片扇动,它四爪尖锐可催古拉朽,它长尾强劲能横扫千军。活灵活现的巨龙舞过护城河上的石板桥,穿过千年古城的西城门,进入了市区。此时路边的观众是里三层外三层地摞了起来,这感人至深的场面令他们兴奋不已,浮想联翩:人们海阔天空的议论政治,深挖细刨的究其根源,入木三分的针砭时弊。

  肖卫国群里的十几个人分散在队伍的各个部位,此起彼伏地带头喊着口号。“急先锋”吴发源走在队伍的最前头,用他那不同凡响的嗓音喊道:“坚决反对国企私有化!”“保护国有资产!”……他的嗓音确实大,对五十瓦的电喇叭而言,有过之而无不及。他高昂的激情和发自肺腑的呐喊,其感染力远远超过香港钻石王老五刘德华的演唱,使观众热血沸腾,斗志昂扬,跟着他互动起来。

  香阳市最热闹的街叫东西街:街的西部叫西街,起于西城门;街的东部叫东街,起于东城门;两街在城中心的市中心医院门前相接。西街是香阳的商贸中心,店铺比比皆是,商品琳琅满目。香阳最大的商场——鼓楼商场,就座落在西街。当年向轴鼎盛时曾一度打算买下鼓楼商场搞多种经营,因此鼓楼商场与向轴有较深的渊源,至今还有不少向轴的子弟在鼓楼商场当营业员。当向轴的造反大军行进到鼓楼商场门前时,商场内空无一人:顾客全部涌到街边,争着目睹这百年难遇的盛况,热气腾腾的革命压倒了他们温度不很高的购物欲。他们十分清楚:商品可以回购,壮景无法保留。营业员们则站在门口或爬在窗前,伸着脖子寻找父兄,扯着嗓子帮他们呐喊。

  东街又是一番景象,全省著名的学府“香阳四中”座落在街南,香阳最大的剧院“香阳剧院”座落在街北,市委市政府就在附近。每年中考向轴的子弟中学,有大量的学生考进这所高考升学率在省内名列前茅的“香阳四中”。当向轴的造反大军行进到四中门口时,如雷的口号声打破了这个著名学府的庄严肃穆,上千的学子集体罢课,冲出校门涌到街边,为自己的父兄给力加油,帮大军耀武扬威。千年的街道活跃了,千年的古城振动了,千年的护城河沸腾了。全城的市民伴随着这条蓝色的巨龙翩翩起舞,欢呼雀跃。这只正在赶赴战场的造反大军在行进中不断壮大,龙头已伸出城东门,龙尾还在西门外摇摆。交战的双方还没放手拼杀,得民心的一方已开始欢庆胜利。

  市委书记袁生发接到向轴厂办李主任十万火急的电话,得知上万的向轴工人去堵路堵桥了,顿时急得他抠耳抓腮,毛焦火辣,那模样仿佛是只极不安稳的猕猴。束手无策的他叫秘书立即通知市委常委来此开会。秘书走后他又变成一只饿了三天、穷凶极恶的大灰狼,在围困它的笼子里垂着那颗思考的头颅,焦急的不知疲倦的来回走着。市委把向轴厂,香棉厂,化纤厂,烟厂这四个香阳最大国企的改制列为今年工作的重中之重,这三个厂的双退出(国企退出竞争行业,工人退出国有身份)今年必须完成。向轴的改制又是这四个厂中最先搞的,也是最难搞的。拿下了向轴,那三个厂就好办了。可向轴那个骨头硬的很,不好啃:向轴属于重工业,厂里男职工多;向轴是三线厂,厂里老转多,知青多;老转知青是文革中过来的人,火气大,敢造反。前年好不容易忽悠了一下老工人,给他们办了内退,全部整下了岗。原想调头来整年青人容易的多,哪知道闹出了这大的乱子。看来那些内退的老家伙睡醒了,与年青人勾结到一起……。堵条公路堵座桥梁事情相对小点,真要堵了铁路那可是大事,惊天动地的大事!香阳的铁路呈米字形,绝对是交通枢纽。堵了铁路那是要上报省里、上报中央的!想到这里袁生发又怨恨起张元彪和张华超:说起来向轴是个地师级的单位,国家大型一档企业;你们“二张”也是地师级的干部,管着近万的工人。可这些年你们干了些啥?向轴的生产是“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工人的火气是“猴子骑骆驼——直往上窜”。到如今还要我来给你们擦屁股,可恨的狠!你俩就是“猪八戒的脊梁——无(悟)能之辈(背)”;而我咧,更遭孽,我是“老太太住高楼——上下两难”。早给你们说过了,跟工人对话要放下架子,打马虎眼也要拿出点诚信。到这个时候了还要个么味沙?都说你们二张贼,贼个球。一对苕货!

  张元彪张华超的到来打断了袁生发的思路。当他看到张元彪的脸被打肿了,上衣的扣子被扯掉了,张华超的鼻子被捶青了,扯破的衣兜还挂在胸前……,这狼狈不堪的形象让这位文学博士联想到他俩遭受的苦难,想训斥他俩的心情烟消云散了。再说二十年前张元彪还是他的“张大哥”,张华超还是他的“老班长”。袁生发对惊魂未定、诚惶诚恐、毕恭毕敬地站在一边的二张摆了摆手,十分同情地说:“坐下歇歇吧。遭孽了。”

  内心起着波澜的袁生发板着铁青的脸继续来回地踱着步子,二张似苕一样地坐在沙发上,眼睛像上了磁,跟着袁生发这个机器人来回晃动。袁生发脑子里的发条上到了极限,转得飞快,旋转的中心就那个问题:这大的事咋收场?火都上了房!袁生发快急疯了。

  市委常委到齐后坐在各自的位置上,静静地等着袁书记开口。袁生发又踱了两个来回才止住脚步,他恶狠狠地咳了一声,表示他要发指示了,四个常委和张元彪张华超赶紧站了起来。

  “堵条公路堵座桥梁还好说点,肉臭可以捂在锅里头。可恨的是他们要堵铁路。铁路是万万堵不得的!铁路一堵,省里、国务院马上就知道了,怪罪下来那可是大事,吃不了兜不走的大事!”

  袁生发停顿了片刻,他想让各位充分想像一下堵铁路那难以忍受的酸辣味。这一惊天动地的消息确实令众人毛骨悚然,一种世界末日即将到来的恐怖感立即浮上各位常委的面孔。袁生发原本“十分的”惊慌,由四个常委分担了八成后他反倒平静许多,他心存余悸地说:“向轴的工人负极了!红眼了!拼命了!你们看:董事长、总经理都挨了打,这幅遭孽扒沙的样子”(汉话:可怜样)。说罢他用手指了指狼狈不堪的二张,四位常委向二张投去了同情的眼光,有的叹声气,有的点点头。四常委清楚:此时没有任何秘传单方可以医治他们心灵的创伤,对他们唯一有疗效的是世人梦寐以求的“后悔药”。

  见大家一声不啃,这种冷酷或无动于衷对袁生发来说无疑是火上加油,他心里的无明之火又“呯”的一下燃烧起来。他气急败坏地挥舞着捏成拳的双手,毫无顾忌的竭斯底里地吼叫起来:“什么叫革命?这就是革命!什么叫暴乱?这就是暴乱!什么叫恐怖?这就是恐怖!这种集文革之大成的行径决不能在我市上演!”此时的袁生发丝毫没有文学博士的风雅,牙根不见一市之长的庄重,俨然一个泼皮,一介瘪三。吼完他一屁股坐进沙发,喘了一大气火才小点。余怒未平的他无可奈何地说:“么办咧?事不宜迟,大家赶快拿个切实可行的办法来。”

  副书记杨松是位军转干部,从不带笑容的面孔和永不改变大小的步伐说明他的工作态度是严肃的,认真的,他的思想方法是一丝不苟的,面面俱到的,杨松说:“我们的一切工作都要从大局出发,该让步的就让点步,俗话说的好,‘退一步,海阔天空。’一个好军人不光懂得进攻,还要会撤退,能屈能伸才是大丈夫的作为。”

  政法委书记张扬是刑警出身,从他参加工作的第一天起,“打”,就是每天他的四肢必干的活计,“抓”,就是每天他的嘴巴必讲的话语。在他的心目中,“打打抓抓”这个粗暴野蛮、充满血腥味的职业行为就是他一日三餐饭桌上味道鲜美的佳肴,有了它:他身体得到锻炼,气壮如牛;他官阶一路平坦,步步高升。张扬对杨松耀武扬威地说:“就你胆小怕事。当了一辈子的兵,你打过人没有?你杀过人没有?毫无血性!我们当领导的只有进攻,永远没有撤退!我们退一步,他们工人会进十步。我的意见:坚决抵住,一步都不退!他们敢堵铁路,我就派防暴队将他们撵下去。我倒想看看是工人的脑壳硬,还是我们的警棍硬。”

  市长李善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办事沉着冷静,是个城府极深之人。善舞长袖是他的特技,老奸巨滑是他的本色。李善十分狡诈地说:“一味退让不行,一味使硬恐怕也不行。要想成大事,还得软硬兼施。”

  副市长赵山东在常委中排名最后,要想不被挤下车,最好能将名次往前挪一点,唯一的办法就是左右逢迎:既赞成张三的思想,又同意李四的主张。“墙头草两边倒”是他做人的技巧。赵山东振振有词地说:“对!两手都要有!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这是小平同志的方法。”

  袁生发见众人发了言,且言简意赅,已胸有成竹的他说:“事不宜迟,不能再议论了。我决定这样:一,立即联系向轴工人,说市委领导中午十二点在香阳剧院与他们对话;二,老张,调动你的人马作好准备,如果他们真敢堵铁路,你就给他来点硬的;这第三嘛……”袁生发双臂抱在胸前,闭目思想了片刻,当他猛一睁开双眼时,瞳孔里射出两道凶光,满脸杀气的他恶狠狠地说:“如果向轴工人软硬都不吃,我们只得豁出去了。在国家的危急关头,邓小平敢用军队,开着坦克上天安门清场,我们为啥不能动用警察上铁路赶人?老张,你给我管辖的三市四县打个电话,叫他们把警员都抽出来,晚上十点在我市公安局门前集合。”张扬洋洋得意地说:“清楚了。我马上办。”袁生发又说:“刑警、协警、交警、户警,凡是男的,穿黑制服的统统给我调过来。”张扬说:“是,坚决照办。”不放心的袁生发最后又补充了一句:“老张,给他们强调一下,十点准时集合,谁迟到下谁的岗、撤谁的职!另外,把全市的消防车集中起来,加满水待命。”

  领了军令的张扬走了,这位屠夫出身的家伙因可以大开杀戒兴奋非常,起码可以像老鹰抓小鸡那样将向轴的小媳妇、大姑娘、老嫂子按在地上捆个结实。始终一言未发的二张像塑料做的模特儿呆呆地立在那,三个常委像待命的将军,站在原地不敢动弹。还有点念旧的袁生发十分同情地对他的“张大哥”和“老班长”说:“你们马上到医院检查一下,鼻青脸肿的不要紧,千万莫伤了筋骨。”送走这两个他刚上发条的木偶,他又对三位部下发出命令:“赶紧商量个对策,中午与工人对话既要有他们喜欢吃的冰糖葫芦,还得有他们皱眉头的骨头……。”

  香阳一桥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备战的产物,是座铁路公路两用桥。桥中间是中原至西南的铁路大动脉,两边对称地悬挂着公路和人行道。公路的坡度很大;桥上的铁路由栅栏护着,人们只能在离桥稍近一点,路基有大半个人高的那一小段地方爬上铁路。

  浩浩荡荡的造反大军到了一桥不用指挥,工人便像蚂蚁似的奔向各自的岗位。不大一会,公路上往来的汽车像受惊的乌龟,四肢缩在壳里不敢动弹,铁路上从天而降的神兵,吓得气势凶猛的火车如黄鳝一般躲在洞里不敢探头。

  眼看着成百上千的工人说着笑着、争先恐后地爬上铁路,坐在光溜溜的铁道上,他们既不放炸药又不撬铁轨,面对这样的“破坏”,忠于职守的战士不知所措,急忙跑下桥向班长报告。此时的小班长是“土地爷扑蚂蚱——慌了神”,咋办?这个最小的司令只得向上级报告……军方层层上报,最终武警的总司令转告国务院总理;总理声色俱厉地训斥下级……最终省委书记用同样的口气训斥袁生发:这事果真闹得惊天动地了。

  肖卫国群里的人在铁路上相会了,打了胜仗的战友格外兴奋。俯看公路桥上爬着不动的汽车,人行道上淤塞不流的人头;平视铁路上密密麻麻坐着的人群;遥望香江上游的二桥,隐约可见其上躺着一条不动的长虫——寸步难行的汽车队:此情此景能不让人激动?更可喜的是听说香阳其他几个大厂不仅罢了工,而且加入到堵桥堵路的行动:上万的香棉女工堵了厂门口的长红路及二桥北头;钢丝厂、化纤厂、药厂、烟厂几十卡车的工人堵了一桥的北头及附近的几条大道……。完全可以肯定,香江两岸的公路铁路全瘫痪了。肖卫国面带微笑地说:“这个局面太鼓舞人心了。这个味比我想象的还要鲜,还要足。这一伙子亮出了我们向轴工人的块头,显示了香阳工人的威风,展现了中国工人阶级的力量。”无比兴奋的吴发源双手合成喇叭状放在嘴前,朝着市政府的方向放声的喊道:“袁生发……龟儿的发抖吧!……。”这是他有生以来最大的嗓门,他相信这声音能传几里地,能刺破袁生发的耳膜。

  渴望将来的人称革命是好事,留恋过去的人说革命是坏事,可不管怎样你总得承认造成它的力量。大革命仿佛“伟大人物”歌唱“巨大事件”的洪钟大吕,其实不然,它只是无数“市井小民”表达对“繁琐之事”的低吟浅诵。

  时间已是中午十一点多了,人群中传着一个消息:市委书记袁生发十二点要在香阳剧院跟工人对话。肖卫国觉得只有“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他决定参加对话。这位五十多岁只会纸上谈兵的将军还不如一位普通的上等兵,他脑子里竟出现了一个如其说是轻视敌人,不如说是佛心闪耀,而实质是个极端幼稚可笑的思想:既然大领导主动提出与工人对话,他就不可能“同时”搞小动作。临走前,与军事常识无关的那些丰富的生活经验,迫使他不放心的对胡必定和吴发源说:“注意点。万一有啥情况派人到剧院通知我。”这一去,给他造成极大的悔恨。

  香阳剧院在城东门的边边上,离肖卫国他们说话的地方只有里把路。香阳剧院是市里最高级的剧院,也是离铁路最近的公共场所,市委领导选这个地方摆“鸿门宴”再适合不过。此时香阳剧院门口有二三十个黑衣警察像鱼池中的墨龙(黑色的金鱼)轻松地游动着,他们若无其事的神态似乎彰显着市委领导人的诚信,他们轻松愉悦的笑脸表示欢迎来宾:你们放心大胆地进。

  剧院门口除了“清一色”的黑衣人外,还有一位穿着灰西装、扎着红领带、今天的作用不同往常的人物:对剧院外这些游动不定的“墨龙”而言,他起到“画龙点睛”的作用;对剧院内即将开展的对话而言,他起到“穿针引线”的作用,他——就是向轴厂工会的汤主席。看见肖卫国带着几十位向轴工人走过来,汤主席忙迎上前,他一改往日高高在上、盛气凌人的姿态,点着头、哈着腰、挥着手,大献殷情地说:“各位里面请!里面请!”旧社会上海滩看赌场、护妓院、罩舞厅的小瘪三就是这个形象。大义凛然的工人视他为一只看门的癞皮狗,毫无畏惧大踏步地走进剧院。

  剧院的后四排满坐着身穿黑制服的警察,他们那正襟危坐的形态,那如临大敌的面容,那蠢蠢欲动的神情,让人感觉这富丽堂皇的剧院简直就是坐山鵰灯火通明的威虎厅,那一个个貌似刚硬的汉子兜里装着一根根柔软的绳索,他们能像扎布袋口那样紧紧地封住剧院的“太平门”,使入会者插翅难逃。然后用绳子把敢来对话的工人捆个结结实实,像待煮的粽子,把他们一个挨一个地摆在剧院的某个角落。

  剧院前三排坐着近百名向轴敢闯“威虎厅”的工人,见肖卫国率领几十位工人进来,他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看到对方的人马未到,肖卫国站在主席台上对台下的工人发表了简短的演说:“工人同志们,大家看到了,这剧院里外二重天:剧院外风平浪静,人们的心气平和舒缓,那二三十个游兵散勇是引诱我们上钩的钓饵;剧院内杀气腾腾,人们的脉博剧烈跳动,后面那百十个铁甲武士是抓捕我们的刀斧手。这内外的泾渭分明表明兵力布署的虚实,这明目张胆的虚实掩盖着货真价实的虚伪,而这不折不扣的虚伪则是袁生发外强中干的本质。袁生发就是只纸老虎。同志们,看看眼前的场景我不竟想起毛主席那流芳千古的诗句:敌军围困万千重,我自岿然不动!黄洋界上炮声隆,报道敌军宵遁。”

  据“穿针引线”的汤主席说,“中午十二点准时对话”,可是直到下午两点达官贵人才“姗姗来迟”地出现在主席台上。站在正中的市委书记袁生发打了个十分响亮的饱嗝——他没注意到面前支着个该死的小话筒,他双手一抱拳,十分惭愧地说:“让各位久等了,实在对不起。我们一放下饭碗就马不停蹄地赶来了,一分钟都没休息。紧赶慢赶还是来晚了,请大家原谅,多多原谅。”

  已是饥肠喽喽的向轴工人听到这十分诱人的饱嗝声,肚子里那些嗷嗷待哺的小虫子恨不得从嘴里爬出来提严正抗议,工人愤怒了,起哄了!义愤填膺的肖卫国大声地说:“我们等了近三个小时!当官的撑得饱嗝直打,工人饿得咕咕直叫,难道这种声音就是我们间的对话?!欺人太甚!有话快点说,有屁早点放。少嘀哆,莫烦人。”

  二十多位领导落座后个个从皮包中取出太空杯,摊开笔记本,右手执笔,随时准备记下“圣旨”。此时工人发现他们的长相因父母的基因不同而各异,动作却因久处官场而丝毫不差。袁生发清了清嗓子说道:“对不起了,向轴的师傅们,我打心眼里恳求你们不要堵铁路,算我求你们行不?”说罢站起身对台下的工人鞠了一躬。落座后一开口他还是老一套,“向轴的现状是资产四个亿,负债……。”正当他滔滔不绝地罗列着一长溜数据时,焦急万分地从外面跑进来一位向轴工人,他大声喊道:“向轴的工人兄弟们,我们的人在铁路上被防暴队打伤了,快去支援他们!”听到这个消息肖卫国的心猛的一紧,他从座椅上弹了起来,愤怒地指着袁生发骂道:“你狗日的卑鄙无耻!”然后振臂高呼:“走哇!”在场的向轴工人随着他的呼喊向门口跑去。与工人一窝蜂的举动形成鲜明的对比:一百多警察稳坐在后四排,面无表情、纹丝不动,像秦皇陵出土的兵马俑;而主席台上的众官员目瞪口呆,惊惶失措,似一尊尊泥塑的佛爷。

  向轴工人冲出了剧院,此时剧院门口的黑衣警察全没了。台阶上孤零零地站着一个人——向轴工会的汤主席,他毫无表情,模特儿似地立在那。肖卫国临走时指着他的鼻尖说:“你这个工会主席从没给工人办过一件正经事,这回该你要个味,露个脸,你却当跟屁虫。你呀你,当个尿官(罐)受个屌气,真不如回家卖红薯。”汤主席感到无地自容,惭愧地低下了他那颗不值钱的苕脑壳。

  得到消息从四百八方赶来支援的工人纷纷涌向一桥,如果说公路是死蛇的身躯,那停开的汽车便是一节节的脊梁骨,心急如焚的工人只能沿着这脊梁骨的两侧,从尾骨朝颈锥十分艰难地移动。

  高高隆起的铁路引桥上向轴工人密密麻麻地占据着二百多米长的主阵地,肖卫国离开时只有七八十米。刚刚经历了一场拼死的博斗,还陶醉在胜利之中的向轴工人在铁路上尽情的谈着、笑着,仿佛正月十五庙会上的农民。吴发源向肖卫国详细地介绍了刚发生的情况。

  下午二点钟,二百多名手拿警棍和盾牌的防暴队员从桥墩的维修专用梯上一个接一个地攀上了主桥的铁路,他们企图向南一步步地驱赶引桥上的向轴工人,目中无人的指挥官有意向向轴工人展现他的狠气:训练有素的队员在他宏亮的吆喝声中很快整好了队列,右手握警棍,左手执盾牌,进入临战状态。他们用前面的盾牌并成一道屏障,屏障后头戴钢盔的人躬着腰,一边用警棍有节奏地敲击盾牌显示威风,一边按教范的动作一步步逼近向轴工人,他们像群绿色的甲壳虫在铁道上爬行。

  完全没想到他们会来这一招,工人队伍有点混乱了。胡必定,李安华他们百十个老转冲到了最前头,臂挽臂地站成一排,青壮年的男工人往前涌,把妇女和老工人往后撤,分把钟便稳住了慌乱的阵脚。这时吴发源用他低沉的大嗓音唱起了《国际歌》:“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要为真理而斗争……。”铁路上、公路上、人行道上几万“闹事”的人一起高声唱了起来。这雄壮有力的歌声使人们热血沸腾,斗志昂扬,使人们团结一心,众志成城。

  防暴队在震耳欲聋的歌声中止住了脚步,当兵的犹豫了、害怕了,手开始发抖了。这种场面着实太吓人了!二百多人的防暴队敢与几万人的造反大军对垒,太自不量力了!即使他们手里拿的不是警棍而是真枪,无疑也是螳臂当车,蚍蜉撼树。防暴队像一片小小的绿叶,漂浮在造反大军的蓝色海面上,防暴队似一只微微的舢板,妄图撞沉十万吨级的航空母舰。可那个在防暴队后面督战的军官仍像刚出道的演员,只要有机会就不知廉耻地赌一把、秀一回:他不停地用警棍敲打盾牌,高声吆喝着“冲啊!”“冲啊!”像赶羊似地逼着当兵的往前走。

  短兵相接了。防暴队的排头兵一警棍打破了胡必定的头,鲜血涮的一下淌下来糊住了他的眼,老胡觉得眼前一片红色,什么都看不见了。胡必定的倒下吹响了工人队伍反击的冲锋号,蓝色的狂涛掀了起来,像钱塘江的怒潮一浪推着一浪地涌向防暴队。站在最前面的老转掀翻防暴队的盾牌屏障,与防暴队员撕打起来,站在较远处接不上火的向轴人则用鸡蛋大的路基石暴雨般地砸向防暴队。铁路两侧公路上、人行道上抬头仰望的向轴工人发出了震天的怒吼,“将防暴队打下去!”“向轴工人冲啊!”……。防暴队员在人浪的冲击下,在石雨的狂打下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这时吴发源用他惊雷似的嗓音高喊道:“子弟兵……爱人民!人民爱……子弟兵!”几万人同时高呼起来,“子弟兵……爱人民!人民爱……子弟兵!”蓝色的怒涛平息了,停止了向前的推动,防暴队得以脱身败下阵来,他们灰头灰脑地退到桥下守桥部队的营房里,紧闭大铁门,高挂“免战牌”。桥上的工人个个像战斗英雄,一片欢呼。杨大华高举着战利品:一个盾牌,一根警棍,兴高采烈地挥舞着。

  肖卫国四处寻找胡必定,当他看到用撕下来的工作服缠着脑壳的师兄时,心酸的泪水便淌了下来,这是一种很自然的感情流露,仿佛多雨的伏天庐山那不断线的三叠泉。他俩相处了三十年,师兄待他处处亲如兄长,特别是十八岁那年他刚进厂时,方方面面都不成熟,仿佛那个大的青苹果,还没达到酸甜的程度,在上海实习时其他人事事称心如意,像生活在天堂里,但狠心的老佛爷既不给他开扇大门又不给他敞扇小窗,而是将他打入十八层地狱,受非常的熬炼:他刚进厂就小便出血,在上海拍了十几张片子,拖了半年才诊断是蚕豆大的肾结石,非得开刀,身体的痛苦对他这个在农村接受过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小青年来说,并非是件十分沉重的事,那个斤两还在他能承担的范围内;令他难过的是父亲因文革中造反,不久前清理“三种人”时被打成反革命,开除了党籍,文革初期单位领导为了转移斗争方向,采用“舍车马保将帅”的伎俩,将他这个业务骨干打成“三家村”,开除过一次党籍,后来造反派掌权给他平了反……,现在沙洋农场劳改的他这是“二进宫”,只怕是凶多吉少,很难回还。

  见肖卫国整日闷闷不乐,少言寡欢,了解情况后胡必定便对症下药:取结石开刀住院,师兄灌水喂饭,端屎接尿,床前床后侍候了十三天直到肖卫国出院;对思想上的毛病,当过兵的胡必定自有妙方,治这种心病解放军有祖传的高招。回想那两年自己的煎熬,追思胡必定对自己的关照,今天看到师兄被人打得头破血流,肖卫国除了思想上的无比愤怒,拿得出手的物质,便是那从不轻弹的无根之水——眼泪。

  肖卫国握着老胡的手说:“师兄,不要紧吧?”老胡眯着眼笑着说:“不碍事。一点皮外伤。体会得到,打我的那个家伙不光手在发抖,手下还留了点情。我当了三年兵,没放过一枪,想不到当了三十年工人,今天还打了场内博仗。过瘾,真过瘾!”老胡指着头上的伤口说:“三十年没为人民立功了,今天共和国又给我发了块奖牌,还不知是个几等奖。”“不说了!不说了!”肖卫国止住了师兄的话头,他紧紧地握住老胡的手。胡必定在部队服役时是工程兵,修了三年成昆铁路,浑身上下被石头砸得疤疤瘌瘌……。老胡拍了一下肖卫国的肩膀,眯着小眼笑着说:“师弟,哭鼻子了。我们队伍上有句老话:好男儿可流血不可流泪哟。”

  下午三点钟,贾兰和王华丽带领一批增援的工人来了,这次来的多数是已退休的老工人。他们带来了大量的食物:馒头、大饼、面包、矿泉水……。他们对战斗在铁路上的工人情深意切,因为他们的子弟就在其中。贾兰对肖卫国说:“我们上午在厂家属区的几个路口放了募捐箱,厂里的职工、家属纷纷解囊,太婆大爷捐了买菜的钱,小学生捐了零花钱,我们来时已收到大几千元。我们带来的这些食物都是大家捐的钱买的。还有点热气,你们赶快吃吧。”公路上、铁路上的向轴工人从早上出门到此时,既没嚼一口干的,又没喝一口稀的,对送来的食物大家谦让一阵后就分食起来,一副狼吞虎嚥的模样。

  下午五点多钟,灰矇矇的天阴沉得更厉害了。似乎是那一手遮天的老佛爷看到“大逆不道”的向轴工人得意洋洋的模样,生了气动了怒的脸。极善变脸的他大手一挥,滚滚的寒气如同泥石流从天而降,他妄图用巨石把工人砸个遍体鳞伤,用浊水把工人淋个透心凉。

  夜幕即将降临,一个十分迫切的问题在工人中谈开了,“要不要坚持下去?”钢丝厂去年改制时堵过一次铁路,他们有丰富的经验,此时他们的头专门赶来向肖卫国传经送宝,程师傅说:“天一黑就撤退,要闹明天再来,要不然会吃大亏。我们去年就是这样,他们警察趁天黑围观的市民一少,便把我们几百人围起来往死里踹,打伤了几十个,抓走了几十个,硬是把我们镇压下去了。劝你们吸取这个教训,打仗要讲究灵活机动。天一黑回家,明天太阳出来了老子们再光明正大地干。”这个意见得到向轴广大职工的认可,肖卫国说了声“行”后,吴发源大声喊道:“撤退!回家!明天再来!”五点三十分,铁路上、公路上、人行道上的向轴人开始撤退了,这是一支疲惫不堪的得胜之师。

  一路上肖卫国他们群里的十几个人边走边说,开起了“战后总结会”。在群里总是最后先言的肖卫国这次会上先讲了话,面对心情极佳的“部下”,肖卫国稳沉而又冷静地说:“大家不要高兴得太早,今天这一仗只是一次小小的遭遇战,我估计残酷的战斗在明天。今天下午市领导在香阳剧院约我们对话,虽没谈成,但看得出他们的心情焦急不安。这说明我们堵桥堵路的造反行动一伙子打到走资派的七寸上,他害怕了。袁生发跟当年的蒋介石一样,也搞边打边谈这一套,这种虚伪是反动派的共性。而我恰恰忽视了这一点,铁路上我们疏于防范,险些吃大亏。我对不住大家,我向师兄道歉。”说罢拍了拍并肩行走的胡必定的肩膀。深感自责的肖卫国心想,当时多考虑点就好了:袁生发如镇压我们他会在哪下手?而我们又该如何防范?……哎,自己的疏忽给师兄又添了块伤疤。

  吴发源今天立了大功,他那非同一般的嗓门像一面巨大的战鼓,连续不断地发出震耳欲聋的“咚!”“咚!”声;他那不同凡响的嗓音像一把音质低沉的角号,“呜!”“呜!”的劲吹着:这强大的声波震撼人心,敌人听了丧胆,同志听了奋进。事先准备的两点五升的凉开水根本压不住烧烤他声带的火熖,拼着命的呐喊他的“宝贝”最终受到了损伤。吴发源嘶哑着嗓子说:“肖讲的好。估计袁生发明天还是软硬兼施,边谈边打:这打,我们无法侦察,摸不到他的底,只能随机应变;这谈,估计还是那些事,没有新内容,因此我们可以尽早的做些准备。比方,多找些能言善辩、能说到点子上的工人,明天他若搞对话,我们来个重炮齐发,轰他狗日的。”

  今天最高兴的当数杨大华:当胡必定他们老转在前沿阵地上跟防暴队肉博时,他在一二十米远的地方“嗖!”“嗖!”地放着他的“榴弹炮”。一块块鸭蛋大的路基石被他轻而易举地掷向敌人后方的“指挥部”,经过校正后的炮弹准确地连续不断地落在敌方指挥官的头上,那位神气武扬的指挥官只能龟缩在硬壳似的盾牌下……。当了三年的炮兵,虽然打过两次实弹,但没有、也绝对不可能这过瘾——亲眼见到炮击的效果。“斩首行动”就是这位老炮兵给自己定的新任务。

  轻摆着酸疼的右臂,左手柔捏着右臂上的二头肌,兴奋不已的杨大华说:“我师傅讲的有理。袁生发明天肯定还是老套路,又谈又打。再打就不是今天这样的小打了,我估计他们至少要上千把人,搞起来肯定是场恶仗。我建议:明天妇老一律不上铁路,那里是双方的必争之地,只能由精锐之师把守;另外,国道和二桥我们不堵了,集中全部兵力堵铁路。他们增兵我们也得增兵,总要掐住他才行。”

  今天感到沮丧的是胡必定:没做多大的贡献,可尊敬的“上级”给自己发了块“军功章”;默默无闻地工作了三十年,尚有良心的“领导”却在内退后让自己风头出尽,一举成名。哎哟,今天算失意还是得意?算出丑还是出彩?胡必定的内心感到十分纠结。但有一点他清楚:跟着师弟干没错!师弟没私心。失血过多的老胡有气无力地说:“小杨不亏是队伍上下来的,还懂点军事。这集中优势兵力的战法是毛泽东思想,该放弃的我们一定要放弃。晚上我跟老转们说一声,明天都上一桥。我们老转都是快六十的人了,打架不胜年轻人。但我们有正义感,底气足,骨头硬。一个打一个不行我们两个打他一个,打狗子架。”

  当了一天的化缘和尚,似乎觉得自己寸功未立,贾兰十分失意地说:“明天我也上铁路参战。我不怕,不就是抱着一起打?打不赢老娘抓他的脸,再不行,咬他的鼻子抠他的眼,非叫他伏啄不可。”

  粗鲁的吴发源惜香怜玉:贾兰再野还是个女人。让女人去干那头上可能开个口、脸上可能结块疤的事还配当爷们?他转弯抹角地说:“小贾,今天你们的后勤工作做得蛮好,饭送得很及时。你莫想明天打仗的事,还是一心当化缘和尚。杨大华再牛B,饿着肚皮能搞赢别个那才出鬼气。”

  肖卫国小声地胡必定说:“师兄,明天你别来了,在家养养伤。”老胡的态度十分坚定,“‘轻伤不下火线,重伤不落泪’,这是我们革命军人的光荣传统。这点伤小菜一碟,我扛得住。明天我就包着这个破脑壳打头阵。‘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说罢老胡唱起了这首文化大革命中工农商学兵人人会唱的毛主席语录歌。这歌仿佛燎原的星火,瞬间传至游行队伍的首尾。浩浩荡荡的工人队伍像一支唱着红歌的巨龙,朝着万山奔去。

  欲知明天打或谈的结果,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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