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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气候》小说连载 | 第四十二回:又黑又厚无高招 黔驴技穷搬救兵

必讲 · 2019-09-08 · 来源:乌有之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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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二回

  又黑又厚无高招  黔驴技穷搬救兵

  向轴工人举义旗造反,闹了个惊天动地。那天晚饭后新闻会场是人山人海,不常出门的人也来凑个热闹,赶个“大集”。

  人们知道:乱世出英雄,英雄有新闻。今天向轴成千上万的工人都是英雄!因而今天的新闻肯定是目不睱接,耳不睱听。

  人们知道:今天这里肯定像十五的庙会,热闹得很,既有冰箱彩电之类货真价实的大新闻吆喝着甩卖,又有古董玉器之类不可全信的小消息供你去淘宝。

  人们知道:饭后到此走一遭,高兴愉快能让你做个美梦,自豪荣耀保证你睡个好觉,绝对的不虚此行!

  会场上的人像匆匆行走的蚂蚁,见了面先交个头接个耳,打听一下自己感兴趣的信息,然后像潜在水底的鲫鱼,为了多吃食,只有不停地游动。有心人的愿望很快得到了满足,一幅波澜壮阔的、惊天地泣鬼神的“香阳工人大革命”的全景图便展现在他眼前:一桥上大获全胜的工人满怀喜悦,手舞足蹈,欢呼雀跃;二桥上守关居隘的工人鼓角相闻,森严壁垒,众志成城;国道上体老年迈的工人枯木逢春,返老还童。江南的一片蓝色是向轴工人,二桥北的白色是香阳棉纺厂的工人,一桥北的黑色是钢丝厂的工人,灰色是化纤厂的工人……,好一幅色彩浓厚震撼人心的图画!

  新闻会场上有一条下午四点从市公安局传出的内部消息:市委书记袁生发正在调动周边市县的警察,并集中了全市所有的消防车,准备在晚上十一点用高压水龙配大量警力,驱赶铁路上的向轴工人。但袁生发老道失算了,向轴工人的主动撤退躲过了这一劫。

  还有一条下午五点从厂里传出来的公开消息:市委书记袁生发明天亲率政府官员到向轴与工人对话:时间,还是八点半;地点,还是厂大门口;内容,还是那些事。俗话说“老将出马,一个顶俩”,袁生发能比张元彪和张华超高明多少?那得牵出来遛遛才知道。

  11月19日向轴工人该如何行动?每日一提示的黄历上肯定没有标明,它只会写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诸如“今日忌开张”,或者“今日忌下葬”;绝对不会有“今日宜造反”,或者“今日宜堵桥”之类血淋淋的字眼。心里完全没有数,连造反大军的总司令肖卫国都是如此,旁人莫提。但肖卫国隐隐的预感到今天还是堵桥,早饭在家吃了个肚儿圆,带上一瓶凉开水,又出门买了两个大饼,算是中午饭。提个小马扎,坐着舒服点,天阴的太狠,还得带把伞:真要再干仗,这马扎和伞还是个“家伙三”。

  八点刚过,厂门口聚集了不少人,比昨天的人还要多,比昨天的声势还要大。通过昨天的造反行动,大家看到了团结的力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今天,工人们的眼睛不同往常,已发生了根本的变化:以前他们是用牛放大的眼光看领导,总觉得他们高大、了不起,俯首贴耳、任劳任怨是自己的命;现在他们用鹅缩小的视觉看上级,深感他们渺小得很、可淡球,你用尖嘴戳他一下,照样挨着,你用翅膀击他一下,也知逃脱,鹅永远高昂着那颗戴着红冠的头。

  今天的对话是分秒不差准时开始的,市委书记袁生发第一个发言,这位北大文学系的博士磨破了他那能言善辩、口吐莲花的嘴皮也说不到工人的心坎上,穷尽了所有华丽的辞汇,也改变不了他讲话的枯燥无味,为啥?扩音器没调好!从他喉咙管里喷出的尽是些刺人耳膜,让人心烦的噪音,会场上绝大多数人听不清他到底讲了些啥。人们扎着堆地交头接耳,张三问李四“咋办?”李四问王五“咋办?”五王又问赵大“咋办?”看到人们像没头的苍蝇乱串,杨大华大声喊道:“他狗嘴里长不出象牙,听了也是白搭。还是堵桥去,走哇!”想想这话有理:有啥老子便有啥小子,这大小领导应该是同一个思想,同一副德行,同一张嘴巴,同一套语言。半数以上的人有同感,便一窝蜂地离开了会场,在大标语的引导下直奔一桥。

  等电工架好专用线,调好扩音器,双方的对话才听得句句真切。离退休老干部党支部的书记孙志发手拿话筒说道:“我代表我们党支部的全体老同志问你三个问题:第一,你大会小会、开口闭口‘国企改制是改革开放的一个重要内容,是项基本国策’,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人民代表大会是最高权力机构,可‘改制国企’这个你所谓的‘国策’经过哪一级人民代表大会讨论并通过?市人大?省人大?全国人大?都没有!仅仅是国务院下属的一个‘发改委’在那发号施令,你认为‘改制国企’违不违反宪法?第二,宪法确定,工人是工厂的主人,是国家的主人,他们对国家政治,对改革开放,对改制国企享有否决权和知情权,可是你们剥夺了他们的这些权力。你们要把中国引向何方?要把国企改成啥样?应不应该对工人讲清楚?第三,你们搞买断工龄,搞全员下岗,考虑到工人阶级的政治地位没有?考虑到工人下岗后日子怎样过没有?三个问题,请你回答。”

  会场很安静,人们耐心地等待本地区最具权威、最有话语权的人物的回答。对孙志发提出的三个充满挑战、含有可能引发地震的问题,袁生发略思片刻后冷冰冰地说:“你提的是几个政治问题,有关国家大政方针的问题。今天,”袁生发用右手食指指了指地面,“在这里,我不打算回答你。因为今天,在这里,我们与工人的对话是有关在岗工人的工龄买断、房改、医改、养老基金、医疗基金等等迫在眉睫的现实问题。你那三个问题提的好。但一没时间,二没做准备,我想有机会我们个别聊,行不?下一位。”不管孙志发是否同意,厂办人员一把从他手里夺走了话筒。

  看到袁生发的这种卑鄙行径,肖卫国义愤填膺,恨得牙咬得格格响。老同志提的问题多好哇,一针见血,但这种大事大非的政治问题袁生发不愿意回答,他生怕暴露了他“改制国企”所包的馅:他经营的分店挂的招牌是营销“三鲜汤包”;他的总店座落在孟州城外的十字坡上,店老板就是那闻名天下的孙二娘。长得肥壮的过客她把你的肉当黄牛肉卖,瘦点的当水牛肉卖,精瘦的只配剁包子馅。只有武松那种“老江湖”才能识破孙二娘的伎俩,一眼就能发现包子馅中有人的阴毛……从而不喝她的“洗脚水”——一喝即倒的麻醉酒。

  一位年青工人接过话筒说:“我提个在岗职工最关心的问题——买断工龄的价格问题。市里上年度月平工资是600块,你们说向轴的改制按最高标准,即三倍的月平工资来买断工龄,也就是每年工龄1800块,而你们前两天宣布按914块来执行。请问这914块你们是怎样算出来的?用口算,用笔算,用计算器算,三六都是一千八,绝对不会错。”

  袁生发令劳动局李局长回答这个问题。李局长用数学家严谨的环环相扣的算式展示工人极度怀疑的914块的来龙去脉,而他是用大法官宣读判决书的口气来表叙这一演算的过程,他说:“根据香企改办2003年1号文件规定,向轴工人买断工龄的年金914元的算式是个分式:分子是上年度市企业月平工资乘以倍数,再乘以XXX;分母是XXX加上XXX,括号,再乘以XXX。”

  一系列的加呀减呀,乘呀除呀,没有数学家陈景润的脑壳非被搅得晕头晕脑不可;而绝大多数工人没见过那份希世珍宝般的文件,只能由着李局长的嘴巴瞎呱哒。可偏偏提问题的小张是个既有门道又有心眼的聪明人:香樊市政府的那个红头文件他像当年的工农兵读“老三篇”,熟得能背下来;而文件上那个914块钱的来源,在他眼里就是初中数学课本上的“因式分解公式”,简单得不得了,早被他琢磨得入木三分,运用得熟能生巧。嘴皮利索的小张说:“乘这乘那,分子越大越好——卖身钱越多呗。问题出在你那个分母上,分母有一项是被安置人的总工龄数,这个数越大,得数越小。也就是说厂越大越老,买断的钱越少。这是个极不合理的公式,既否定了大国企老工人多年对国家的贡献,又表明你们政府是个夏洛克似的奸商,又想搞买断,又不愿多出钱。我们反对这个公式!三倍就是不折不扣的三倍,1800就是1800,一分都不能少!”已改制了的国企中不少厂家买断工龄的价格没超过1000元。对向轴的职工来说,1800很有优越性,这个数是他们眼里的月亮,心中的太阳。

  李局长腆着蛤蟆式的肚皮,眨着金鱼般的泡眼,噘着猪样的大嘴说:“这个文件是市委同意了的,是完全正确的,绝对不能更改的。”而工人现在不管它是皇上的圣旨还是知府的文件,他们只关心卖身钱。至于什么天王的老子地王的爷,他们全不放在眼里。

  怎么办?斗争的方向转了九十度,袁生发的阴谋得逞了。肖卫国很着急。看来搞政治斗争的可能性很小,就是再提几个“大问题”,开黑店的小伙计也不会理睬你。接下来搞的只能是经济斗争,因为在岗的职工最关心的是眼前快长熟的庄稼,而不是下一茬种啥。肖卫国想,即使搞改良主义的斤斤计较,自己这个老家伙也要帮年轻人“维权”,帮后生们多挣两个卖身钱。

  好不容易抢到话筒,筹划已久的肖卫国终于可以按照他编好的程序一步步地施展他的谋略。他像钓翁似的先将鱼钩沉到水底,试试水的深浅,他说:“我先问李局长一个简单的问题,是市里的文件大还是省里的文件大?”不以为然的李局长认为提这样的问题不是个二球就是个憨蛋,他不疼不痒地回答:“当然是省里的文件大。”

  肖卫国调好浮标,打下了窝子,目中无鱼但心中已有了鱼,他不慌不忙地说:“据我所知,本省人民政府在2000年10月17号下发了个66号文件,标题是《国有企业改组职工安置有关问题》,该文件共印1700份,我省别的市的大国企传达了。想必我市早已收到这个文件?”李局长这条大头鱼果然循味而来,毫不犹豫的一口吞下这香喷喷的钓饵,他不假思索地回答:“那是当然。”

  见浮标晃动了一下,肖卫国轻轻地一磕鱼竿,锋利的鱼钩便扎穿了鱼肥厚的嘴唇,他知道这条大鱼上钩了。愉悦在胸中荡漾,但他面不改色地说:“该文件第二条第三款的原文是这样的,‘对劳动合同期限未满而解除劳动合同的职工,企业应按照规定程序,与职工协商解决劳动合同,并按国家标准发给经济补偿金。对愿意领取一次性安置费自谋职业的,发给一次性安置费。’请问李局长,我说的对不对?”李局长牙根摆脱不了那已挂住了嘴的勾子,万般无奈的他只能实话实说:“文件上是这样写的。有这回事。”

  大鱼是不能猛的一下提出水面的,你得慢慢地溜上几个来回。肖卫国因势利导地说:“我再问你两个问题,第一个:文件上说‘对愿意领取一次性安置费自谋职业的发给一次性安置费’;反过来说,那个意思是‘不愿意领取安置费、不愿意自谋职业的工人可以不下岗’。而你们不按省文件精神办事,不与职工商量,不问青红皂白,一律发安置费,搞全员下岗。你们这样做对不对?”不待李局长回答就像不让大鱼挣扎一样,你得连着呛它几口水它才老实,肖卫国再接再厉,“文件上说安置费标准‘一般’不超过平均工资的三倍。我问你,特殊的能不能超过三倍?我们香阳有没有超过三倍的?不说别的,烟厂改制,一个十多年工龄的年青人买断就拿二十多万。多少倍?三十多倍!”

  会场上议论起来了,叽叽喳喳、嘈杂一片。吴发源大声喊道:“请安静,请安静!”人群静了下来,肖卫国接着说:“向轴是香阳最大的国营企业,以前风光时每年给国家交那么多利润,按说我们该享受特殊政策,而你们连‘一般’的待遇都不给。你们口口声声给向轴‘三倍’的优惠政策,实际上大打折扣,1800只给914,拦腰砍!就凭你们挖空心思、胡编乱造的那个公式?省里的文件第一条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写着‘安置方案包括职工安置去向,再就业措施和劳动合同、工资福利、社会保险待遇、安置费等有关问题的处理办法,安置方案的制定及执行要置于职工民主监督和政府依法监管之下。’这一条你们咋执行的?66号文件下达五年之久,可你们从没在向轴原原本本的传达过。你们不听工人意见,不与工人协商,硬性在向轴搞全员买断,接着是全员下岗。从来不谈下岗后怎样安置,怎样再就业。向轴工人完全是在不知情、无民主监督的情况下参与国企改制的。向轴的改制方案是你们政府中极少数人密谋于暗室,策划在腰子角,耍的歪心眼,想的孬点子,出的馊主意!既不符合上级文件精神,又不能体现向轴工人的意愿。这个方案我们坚决反对!坚决抵制!”

  吴发源接过肖卫国手里的话筒高呼口号,“保护工人的权益!”“我们要工作权!”“我们要知情权”“坚决抵制不合理的安置方案!”人群不再是刚才的叽叽喳喳,又像一碗凉水倒进了热油锅,顿时炸开了。工人们知道了真象,意识到被人耍弄了,他们愤怒了!一位年轻工人振臂高喊:“不跟他们谈了,我们还是堵铁路去!”千万声呼喊应和着,“走哇!”“走哇!”会场震动了,园形的人堆又象昨天那样缓慢地变成一字长蛇阵,在大标语的引导下浩浩荡荡地开进城去。

  工人走得一个不剩。偌大的场地上仅留袁生发、两三位局长,七八个保镖。此时天空阴沉得更厉害了,黑压压的云朵被强劲的西北风驱赶着,像一匹匹发了疯的野马在人们头顶上朝着东南方狂奔。呼啸的寒风吹散了会场上凝固着的紧张空气,但它在不断地制造另一种肃杀的氛围:它在广场的地上打陀螺似地刮起一个又一个小旋风,它们旋转着灰尘,旋转着纸屑,旋转着塑料袋,玩厌了便将它们轻而易举地抛到空中……肆无忌惮的寒风还妄图旋起那十几个木头人,但官僚们立场坚定毫不动摇,想旋起他们不是那容易,顶多是场儿戏。

  老道的袁生发今天果真有两套方案:一套是他亲自出马与工人对话;一套是他在一桥布置了重兵,准备与工人一决雌雄。文谈输得一败涂地,赌徒式的他只能将宝全压在武打上。

  今天,一桥上对垒的兵力布署非常直观,一目了然,剑拔驽张的双方将全力以拼,他们不需要埋伏预备队,也没有“杀手锏”可隐藏。已排好阵势的双方将采用最原始、也可以说最粗野的战法——撕打、抓咬、脚踢、拳击,进攻的警察连棍棒都没拿。

  高高的铁路是蓝军的核心阵地,一二百米的铁路上木桩似地立着蓝军的精锐——清一色的棒小火。任何一个进攻者要爬上铁路,并站稳双脚,比登天还难。铁路两侧的公路则是蓝军的前沿阵地,上面满站着中老年的向轴工人,他们外表冷漠严峻、沉着刚毅,而内心则是热血沸腾、肝胆激动,个个像持戈操戟八面威风的兵马俑。这支正义之师不下一万人马,此数绝对只少不多。

  公路外沿的人行道上一大清早就站满了黑衣警察,黑方比蓝方抢先进入阵地。警察三人一排,站了二百多米长,这支排列整齐、纪律严密的队伍着实有点威风:清一色的小伙、生龙活虎的身躯……。在满天滚滚的乌云之下,这两条卧在人行道上的黑龙随时会腾空而起,用爪抓,用尾扫,用牙咬,将铁路上的工人整得遍体鳞伤。但如果你仔细观察不难发现,那哪是两条活龙,分明是两条双眼不亮、颜色不鲜、一动不动的死长虫:因为这些正在执行“特殊任务”的警察直到此时才清楚他们“伟大而光荣”的任务。对这只“不精通业务”的队伍来说,这副沉重的担子压得他们心事重重、充满焦虑;可能发生的流血使他们手脚颤抖、胆战心惊;内心的空虚使他们弯着腰、低着头。

  在一桥的南头,三个大标语横幅像三道拱门横跨在铁路上,标语就是旗帜,旗下就有指挥。肖卫国群里的十几个人和香阳几个大厂前来支援的司令聚集在此,召开联军会议。

  草绿的军帽下露出一圈包扎伤口的洁白的纱布,使昨天“一举成名”的胡必定更显风彩。流血并没丧志的他今天更加斗志昂扬,那眯眯的小眼充满了精气神,越发的闪闪发亮,习惯打头炮的他说:“还是我师弟算得准,袁生发这家伙不地道,一边谈一边打。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谈,我们已谈得他服了气;打,我们还要打得他伏啄。我估了一下双方的兵力,向轴可能有万把人;警察嘛,日破天也就三千。真要干起来我们三四个打他一个,绝对没问题。”

  手下有近万女工的香棉厂的司令王大姐估计五十岁的年龄,跟向轴肖司令的年龄差不多。肯定她也当过红卫兵,接受过伟大的领袖毛主席的检阅;也上过山下过乡,接受过贫下中农的再教育。眼睛明亮、身手敏捷、步伐轻快是这位挡车工的外表,敢作敢为、快人快语、热心快肠是她的性格。王大姐说:“我们几个厂的人马加起来有好几万,如果集中到铁路上既施展不开又显得窝工。如何有效地发挥作用?我看要统一指挥,分工协作。”

  化纤厂是近万人的大国企,跟向轴同为市委改制的重点。化纤厂的司令张师傅是位五十多岁的老劳模,这个年龄的人当年大多是敢上九天揽月、可下五洋捉鳖的红卫兵,要说胆量,肯定胜似姜维,超过赵云。张师傅五大三粗,浑身犍子肉,声音宏亮,极有军人风度。虽然昨天他的队伍没有加入博斗,只是在桥北呐喊助威,但他脸上至此还保留着胜利的喜悦,向轴工人制造的那个硕大无比的蛋糕,工人阶级中的任何一员都有权拿刀切下一块品尝。张师傅说:“我们工人既要形成一个整体,又要分工合作,一块上好的云锦既有经线也有纬线。闲话少说,分了工我得赶回去布置人马。”

  钢丝厂的程师傅在军队曾当过营长,排兵布阵有一套章法,程师傅说:“在这里我们的人马比他们多几倍,打败他们没问题。但要防止他们的增援部队,防止他们内外夹击。我的意见:一桥交给向轴,不放过一辆汽车、一列火车就算打赢了。我们钢丝厂、制药厂去堵316国道,阻击他们从东西方向来的援兵,棉纺厂、化纤厂堵207国道,阻击他们从南北方向来的援兵。我们几个厂一定要像‘塔山阻击战’那样‘人在阵地在’!坚决不放一个外来的‘维稳’人员进入我市,确保向轴工人打胜这一仗。大家看这样分工行不行?”

  肖卫国激动地握住程师傅的手,胡必定握住王大姐的手,吴发源握住张师傅的手……当二十多双手紧紧地搭在一起时肖卫国大声地说:“为了工人阶级的利益,让我们下……定……决心”,大家一起高喊,“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带着各自的任务几位工人领袖走了。肖卫国对群里的人说:“香阳的工人同志把一桥这个主阵地交给我们,这是把荣誉让给了我们,我们一定不辜负他们的期望。让我们来分析一下目前的情况:我们面对的这三千多警察是昨晚袁生发从他管的三个市、四个县十万火急地抽调上来的,是他准备昨晚打夜仗用的。今天他敢不敢用这支队伍在光天化日之下与我们向轴工人干一仗?值得怀疑。很有可能昨晚的夜仗没打成,总不能白跑一趟吧,如是今天赶早来摆个样子,嚇一下我们。不管咋说,局势的发展只有两种可能:一种好一点,就是刚才我说的那种;一种坏一点,袁生发真想跟我们干。我们要作坏的准备。我的意见:开战前大家分散做警察的思想工作,不说战场起义、反戈一击,能做到不听指挥、原地不动就相当不错。大家看咋样?”众人说“行”,如是几十人分散开来,与警察对起了话。

  人行道上站着三行警察,一行刑警,一行交警,一行户警。队伍最前端的三位警察在嘀咕着,整天跟证件打交道的户警王小五说:“天阴得这厉害,高低别下雨,下雨咱就成了落汤鸡。”除了抓窃贼就是捕强盗的刑警张玉说:“昨后面风风火火地把咱们调过来,原来要跟工人老大哥打架。我觉得这不务正业不说,还丧良心。”从早到晚打手势指挥汽车的交警周立功说:“这大的场面你们刑警见过没有?说实话,我害怕。这腿肚都在发抖。莫说该不该打,打得打不赢还是回事。”

  听他们说枣阳口音,肖卫国走上前与他们套近乎,肖卫国用地道的枣阳话说:“老乡们,你们好?”王小五见是个比自己年长许多的工人,忙回话,“你好。你是枣阳哪的?”肖卫国答:“我是新寺镇的。”年龄大点的张玉接过话,“新寺哪的?”“前湾公社的。”“耶,太巧了,我也是前湾的。你是哪个大队的?”“祝家湾大队的。”“我是骆庄大队的。咱两个大队挨着哟,咋说咱俩应该面熟,可我……。”“咋,面生的很?”肖卫国改用武汉话说:“我是在祝家湾插队的知青,后来抽到向阳轴承厂当工人。咋说咱也算半个老乡吧,‘四舍五入’的话那可是个整老乡啰。”张玉紧握肖卫国的手,极热情地说:“整老乡,整老乡。老乡,以后常回去看看。”

  近乎套完了,话题该往深处切,肖卫国说:“我好多年没回枣阳了,老乡们,这些年家乡的变化不小吧?我记得当年枣阳县城只有两条像样的街,说个难听的话,老母牛一泡尿能从街这头尿到街那头。小餐馆里啥都没卖的,只有油馍尖和糊辣汤。工厂嘛,只有两家,一家化肥厂,一家幺零二。”王小五问:“幺零二是干啥的?”“102是省里的一家建筑公司,那时枣阳有几家在建的工厂,如纺织厂、水泥厂、酒厂、机械厂等等,这几家工厂都是102负责施工。”王小五说:“现在大不一样了,县改市了,横的竖的有二三十条街,工厂不下上百家。”

  肖卫国极为关心地问:“你们那的工厂改制了吗?”嘴尖舌快的王小五回答:“能不改吗?先是‘抓大放小’,几十人百把人的小厂全卖给私人了。后来是‘国退民进’,中不溜的厂来了个一窝端,全部私有化。许多厂的书记、厂长摇身一变,变成了老板。枣阳没有你们向轴这大的工厂。”

  肖卫国步步紧跟的追问:“那你们几家有下岗的工人吗?他们下岗的待遇如何?”

  愁眉苦脸的周立功说:“我爸妈是棉纺厂的老工人,跟你的年龄差不多,厂改制都下了岗。他俩是买断的,每人拿了一万多块钱,比你们差多了。听说你们厂老工人还搞‘内退’,每月拿四百块钱,两金(养老基金、医疗基金)厂里交,熬到六十岁办正式退休。现在我爸在街上摆个小摊,修自行车兼补鞋。我妈挨着他摆两把椅子,给别人擦皮鞋。”肖卫国问:“能赚到钱吗?日子过得咋样?”周立功伤心地答:“这是个‘望天收’的活:天晴才能摆摊,下雨就敲茶壶了(干不成了)。一个月忙下来交罢‘两金’干的吃不上,喝口稀的还凑合。用他俩的话说,‘熬一天算俩半天’。下岗工人苦哇!”

  极度伤心的张玉说:“我父母还在骆庄种地。我弟弟是水泥厂的工人,去年下的岗,是买断的,每年工龄给五百块钱。他二十年工龄只拿了一万块钱。下岗后他很痛苦,有极大的失落感,后来得了抑郁症。上个月他夫妻俩把娃子扔给老父母去深圳打工。难过啦……。”

  “我家没有下岗工人。”王小五十分侥幸,但他还是极有同情心地说:“我天天跟下岗工人打交道,我了解他们。他们的日子确实难过的很,上吊的,喝药自杀的,时有发生,来消户口是常事。”

  这个话题讲的差不多了,肖卫国又把他们引到另一个话题,“这几年香阳的腐败恶得很,不知枣阳的情况如何?”

  这年头“反腐败”是个令人兴奋的话题,说者滔滔不绝,听者饶有兴趣,那情景远远胜过听单田芳讲评书。即使亮了红灯交警周立功也敢抢“道”,“枣阳香阳一球样。相比之下枣阳甚至可以说‘有过之而无不及’:香阳抓了个沈收银,我们枣阳连抓了三任市委书记。第三个还是个母家伙,那娘们比男的还恶,阴道拐。小老板她不屌你,专门敲诈那十二家大工厂。她的官就是掏钱从沈收银那买来的。”

  极具法眼、从不办错案的张玉说:“莫讲了,普天之下一个球样,这是大气候决定的。不触及根本的反腐败解决不了问题,抓个贪官跟割茬韭菜一样,割了还长。”

  肖卫国十分认可张玉的回答,他扬着眉、笑着脸,但装着似懂非懂的样子说:“老乡,我想问一下,腐败的根本是啥?咋样才能彻底铲除腐败?”

  “这个问题很简单。”张玉十分坚定地回答:“依我看腐败的根源就是私有制。要根除腐败非得大兴公有制,非得搞群众运动,非得讲阶级斗争,非得提无产阶级专政。只有这样,腐败分子才能收手不干,牛鬼蛇神才会心惊胆战,右派文人才不敢乱嚼牙巴骨,乱说乱动叫他狗日的完蛋。”

  “好!老乡说得好!”肖卫国见他们说的差不多了,该自己画龙点睛了。他十分庄重地说:“今天我们向轴工人堵大桥堵铁路为啥?第一,反对卖厂,市委三次将我厂卖给私营老板都上当受骗了,还想继续卖。第二,工人不想下岗。下了岗面临失业,苦难在等着他。第三,工人反腐败。向轴垮台的原因很多,领导的腐败是很重要的因素。我这一说你们清楚了?老乡们,支持我们闹革命吗?”

  张玉毫不犹豫地说:“我支持!早该闹它一伙子。明摆着是上面的路线错了,上梁不正下梁歪。”肖卫国微笑着对他点了一下头,赞扬他的光明磊落。

  周立功眼里闪耀着兴奋的光芒,那是你可通行的绿色信号,他激动地说:“我父母在这的话也会加入你们的行列。我打心眼里支持你们。”

  王小五有点含糊,“我觉得闹嘛……是该闹他一下。但莫闹过了头。这堵铁路……。”

  深谙近代史的肖卫国见他言之未尽,就说:“小老乡,1923年2月7日中国共产党领导的‘京汉铁路工人大罢工’……。”这位父辈的老工人对他启发式地来了个答而不完,王小五仿佛经过老和尚点拨后恍然大悟的小沙弥。“哦……我明白了。我也支持你们!”

  见他们表了态,肖卫国将底牌亮了出来:“老乡们,咋个支持法?如果当官的下令跟工人干仗,你们咋办?”

  周立功说出了肺腑之言:“‘老吾老以及人之老’,这些下岗工人跟我父母一样,我决不动他们一指头。”

  王小五表达了刚下的决心:“我同情下岗工人,要我对他们抻手动脚绝对不可能。”

  张玉道出了心底的话:“我们刑警只抓偷鸡摸狗的蟊贼,专打行凶作恶的强盗。对老实本分、善良可爱的工人我下不了手。到时候我不听指挥,装聋,站着不动。最多下我的岗,没啥了不起的。你要对工人老大哥动手脚,那是千古罪人。每天晚上你睡不着觉,良心谴责你!”

  周围众多的警察纷纷表太,“工人老大哥,放心的造反,我们不当反革命。”“老乡,放心吧,我们不会动手的。”……

  肖卫国的目的达到了,他对人行道上众多的警察大声说:“老乡同志们,我代表向阳轴承厂上万的工人师傅谢谢你们了!”说罢对着他们深深地鞠了一躬。他那颗毛发无几但高贵无比的头这么一低,就像万吨的空气锤向下狠狠地一击,雷样的声响,电般的力道,强烈地震撼了警察们的心。

  肖卫国与老乡拉家常时,他牙根没注意到在众多的中青年警察后面藏着一位“老公安”,他一声不响地用鹰隼一样的眼光盯着肖卫国,从他那双冷酷无情的眼中射出一道寒光,令人毛骨悚然。他在等待,只要接到时空中“行动”的信号,他会指着肖卫国大声喊:“抓住他!别让他跑了。”他就是香阳市政法委书记张扬。

  肖卫国的十几位群友在不同的路段用不同的方式做着警察的策反工作:有的慷慨激昂,有的轻言细语,有的现身说法,有的耐心引导……同样,他们也没发现被人盯了梢,录了相。

  一位年轻的警察对站在公路上一位身材瘦小的老工人说:“老人家,赶快回去吧,把铁路上的家人也劝回去。这样闹下去很危险。”这位向轴建厂初期著名的劳动模范马师傅说:“我们不想闹事,被逼得没法了。铁路路基太高,我上不去,我就站在公路上。你们要上铁路抓我儿子,先把我抓去。”警察说:“我们不抓你,只要你不上铁路没事。不过在公路上可能引起误伤,还是回去的好。”好心的警察牙根没想到,他们不越过这道由老工人组成的人墙,怎能冲上铁路去抓老工人的儿子、女婿。老工人决心用自己年迈的血肉之躯拦住人行道上那股随时可能刮起的血腥的黑色浪潮。桥上的蓝黑对方就这样剑拔弩张地对峙着。

  天空突然降下连绵不断的小雨,那是尚有良心的老天爷潸然而下的眼泪。忠厚的老人家实在不忍心看这拳打脚踢、牙咬手抓的血腥一幕,他想用这纯洁无比的圣水熄灭双方心中熊熊的火焰,用这清亮透明的液胶调合双方誓不两立的局面。此刻的老天爷:心地如慈悲的观音菩萨,作为像厚道的济公和尚。

  不少向轴人带有雨伞,铁路上公路上一把把撑开的伞像春雨后地上猛然冒出的蘑菇,红的,白的,黑的,比比皆是。实在没处躲的工人脱下蓝色的工作服护着头,以免感冒。

  人行道上又是一番情景:黑衣警察都没有带雨具,队伍整齐、纪律严密的他们又不能脱衣护头,只能任凭这“透明的、无色无味的、可以流动的”无情之物从头顶淌到脸上,从脸上流到脖颈,由脖颈钻进……。警察个个成了落汤鸡。

  此时袁生发和三个市委常委坐在他的办公室里,焦急不安地等待坐镇一桥、统领三千警察的张扬每隔半小时打回来一次的报告。张扬前几次这样说的:“工人集中了兵办,放弃堵二桥”;“向轴的全部人马集中到一桥,人数不下一万”;“工人没有丝毫惧怕的心理,士气极高”;“工人开始与警察对话,试图分化瓦解警察”;“十二点了,警察们饿了,咋办?”“天下雨了,警察的衣服湿透了,咋办?”

  说实在,此时袁生发已是六神无主,不知所措。他已意识到掉进了自己设的陷阱:如果昨天夜里的行动得逞了的话,月黑风高的无人知晓,就是闹得水响浪花也不会很大;结果是向轴工人偏偏不上你的套,你下好笼子、拿着叉子,瞎球搭,原本想即然把警力集中了,今天全摆上桥,威胁一下他们也算个高招。可向轴工人就是不伏啄,偏要跟你对着搞:你想吓唬他们,可他们的胆子比赵云、姜维的还要大;你想小打小敲,他们屌都不屌,要搞就把宝全押上,拼着命的干。说实话,要放开手脚地跟工人干,像邓小平那样开着坦克、架着机枪在天安门横冲直撞,我袁生发还没那个胆量。偷鸡摸狗,我敢干;抢银行、劫法场,想都不敢想。再说今天真要大干,搞得搞不赢还是个问题:我能调动的人马就这多,而且是手无寸铁;原始的战争讲究人多,敌人数倍于我,要打,我必败无疑。败仗的结局更不好收捡,那是一团乱泥……。话说回来,打赢了你又能咋样?老邓镇压学生遭到全世界的非议,至今欧盟还在制裁中国;我要是镇压了工人运动,向轴人还不刨我家的祖坟。此时袁生发感到了对手的强大,自己的板眼够多的,可偏偏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小鬼遇上了阎王。看来机修大型组的那个肖卫国是个帅才,他号准了我的脉博:又想打,又不想放开手脚大打;又想出彩,又怕弄不好整成个大花脸。所以他处处占先。你不伏啄还不行咧。咋办?想到此又黑又厚的袁生发接通了省长邹坚锐的电话,向他汇报这里的一切。他像个刚上场的替补队员,将一个不知该带着下低传中,还是由自己直接射门的足球传给了场上的核心队员邹坚锐。

  邹坚锐在电话那头怒气冲冲地说:“情况我都清楚,不用你讲。今天我已过了三次堂,总理打了我三次板子。打的屁股,肿到脸上,疼在心里,我比你难过得多。咋样?平日里你吹嘘的板眼去哪啦?这会想踢皮球了?镇不镇压工人是你的事,你作主。这大的事真想请示,你直接向党中央胡主席请示,莫问我。我心里烦,懒得跟你嘀哆……。”

  停了好大一会,想到自己这个领导不该跟下级赌气,心气平和了许多的邹坚锐说:“你对向轴工人通个话,明天上午九点我亲率省公安厅厅长,省工会主席等人到向轴与工人对话。我就不信摆不平这事。”说罢他气呼呼地挂了电话。

  这“叔”字辈的老领导跟着自己遭孽,袁生发深感惭愧,他暗忖着:不管他怎样训我,听得出来还是护着我的。起码中央刮下来的台风他帮我挡得严严实实,总理打我的三板子他撅着屁股接着了。毕竟家父是他的老上级,他官阶上的每一步都受到家父的提携,家父退下来时他亲口承诺将我“扶上马,送一程”。

  现在泰山压顶了,袁生发焦头烂额、不知所措了。老领导说好明天亲率“哼哈”二将来解他的“平津之围”,袁生发当然喜出望外,仿佛大海中失了向的航船看到了灯塔,再生的希望又在心底萌了芽。再熬它一天,“躲进小楼成一统,管它冬夏与春秋。”工人再咋闹,还把桥拆了不成。

  心里有了数的袁生发脸上露出几天来第一次坦然的微笑,打定主意的他轻松地抬起眼皮,看见墙上的挂钟刚过那个不吉利的十三点,他拿起电话将他的指示有板有眼地吐进了在一桥待命的张扬的耳朵。这位文字功底非常深厚的长官发出重于泰山的命令非常简短,只俩字——“撤退”!

  翘首以盼的张扬接到袁生发的指示喜上眉梢,他向饥寒交迫的警察发出了“下桥吃饭”的命令,浩浩荡荡的警察队伍如同身穿清一色号服收工回营的囚犯:拖着饥肠咕咕的身躯,迈着沉重无比的步伐,无精打采地行走着。他们脚下进了水的鞋子发出“呱叽”,“呱叽”的声响,显得既嘈杂又烦心,既像一首哀歌又似一首悲曲。

  警察前脚走,雨像八月天走的暴,后脚就止住了。不再哭泣的太阳翁翁终于微微地露出了笑脸,他那万丈的光芒穿过乌云间的缝隙,斑斑点点地撒在大地上,所到之处霉气全无。此时服装一致的向轴工人像刚演罢史诗《东方红》还未卸妆的演员,脸上闪耀着太阳给抹上的那种只有英雄才配享用的金黄色,向轴人个个神采奕奕。

  向轴的领导与工人对话不讲诚信;香阳的市委书记与工人对话输得一败涂地;欲知堂堂的省长与工人对话生的是驴娃还是马娃?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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